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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门外,护士把术后注意单递给许宁,问她:“今晚谁陪床?病人麻醉醒后不能离人,最好再有个人跟你换班。”

许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她刚给周诚打过三个电话,全是无人接听,十分钟前发出的“爸已经进手术室”也没有回复。

手机忽然震动,小姑子周蕾发来一段新房视频。镜头扫过满地纸箱和拆开的窗帘杆,最后停在踩着梯子的周诚身上。

周诚回头冲镜头笑:“我请了一周假,窗帘装完还能把阳台收拾好。你别乱动,重活都留给我。”

视频下方,还压着他早晨发给许宁的那句话——“最近项目赶进度,工作离不开,我真请不了假。”

护士又问了一遍:“家属,陪护联系人写谁?手术结束以后,我们只按表上的号码联系。”

许宁没有质问,也没有把视频转发给周诚。她拿起笔,划掉原本并列的夫妻姓名,只留下自己:“写我吧。今晚要准备什么,您现在告诉我。”

护士说了尿垫、吸管杯、腹带和夜间取药的窗口,又提醒她,病人醒后可能恶心,前六小时不能进食。许宁逐项记下,联系医院附近的商店送货。

等待送货时,她去自动机缴了术后用药预存款,又给护工公司留了电话。原本以为周诚至少能守一晚,她事先并没有订人。

父亲被推出手术室时,脸色灰白,手指冰凉。许宁跟着病床一路进病房,听医生交代观察指标,又俯身告诉父亲手术顺利,让他别急着说话。

许父费力睁眼,第一句却是:“小周工作忙,你别叫他。爸没事。”

许宁替他掖好被角:“您现在只管疼不疼、渴不渴,别替别人安排。医生说什么,您就配合什么。”

同病房另一张床有三个人轮班,递水、跑腿各有人接手。许宁把折叠陪护椅拉开,椅脚卡了两次,她蹲下重新扣紧,才勉强铺平。

术后第一夜比她预想得更碎。父亲每隔两小时要翻身,她一手托住腰,一手护着引流管,把人慢慢侧过去,再检查床单有没有渗血。

父亲疼得吸气,却总说不用叫护士。许宁看着镇痛泵剩余量,记下疼痛发作的时间,按铃请护士重新评估,不让老人靠忍耐糊弄过去。

凌晨一点,镇痛泵忽然报警。她跑去护士站,又拿着单据到一楼取补充药,电梯迟迟不来,她从安全通道下去,回来时后背全是汗。

父亲闭着眼问她是不是还没吃饭。她这才想起晚饭还在床头柜上,粥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

她刚掀开盖子,父亲便一阵干呕。许宁立刻放下勺子去拿弯盘,擦完他的嘴,又换掉被冷汗浸湿的枕巾。

等父亲重新睡稳,已经凌晨两点。许宁坐回陪护椅,腰刚靠上椅背,手机上便跳出周诚发来的三个购物链接。

一个是餐边柜,一个是折叠梯,还有一套阳台储物架。他问:“你觉得白色还是胡桃色好?蕾蕾拿不定主意。”

紧接着又来一条:“明天还得陪她挑沙发,尺寸和面料都要看,估计又得一天。你眼光好,先帮忙筛两个款。”

许宁没有点开链接,只回复医院需要的内容:“我爸术后第一晚。明晚六点到十二点,你能来替我六小时吗?”

过了十几分钟,周诚发来语音。背景里有人拖动家具,他的声音带着不耐:“明晚我答应陪蕾蕾挑家具,她一个人容易被销售忽悠。”

许宁盯着转出的文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我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只要六小时。用药和翻身我会写清楚。你来不了,就直说。”

周诚很快回复:“你自己能处理。医院不是有护士吗?蕾蕾搬家就这几天,事情挤在一起了,我既然答应她,总不能临时反悔。”

许宁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腿上。父亲睡得不安稳,眉心一直皱着,她没有力气再解释护士要照顾整层病人,更不会替家属持续陪床。

她走到走廊尽头,给医院推荐的护工公司打电话。对方核对病情后,说次日晚六点到十二点能安排一名熟悉术后护理的人。

六小时费用不低,对方要求先付款。许宁当场转账,又请值班护士确认护工可以进入病区,眼前的缺口便算有了着落。

第二天下午,护工提前半小时到病房。许宁把用药时间、翻身姿势和引流管注意事项写在纸上,带她认了一遍取药窗口和护士站。

护工接过记录说:“你放心睡,异常我先叫护士,再给你打电话。”许宁只交代这一遍,没有因为不放心又把自己留在病房。

她回到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洗完澡连头发都没吹干,定好六小时后的闹钟,倒在床上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脑子终于不再像塞着湿棉花。护工发来两条消息,父亲按时用过药,也配合完成了翻身。

回病房前,许宁买了一份热饭,坐在便利店里全部吃完。她还灌满一杯温水,确认自己没有头晕,才起身往住院楼走。

父亲需要的是一个能站稳、能听清医嘱的人,不是一个靠饿肚子和熬夜证明孝顺的人。六小时睡眠没有耽误照护,反而让她重新有了力气。

周诚又发来消息,说储物架尺寸不合适,让她帮忙看看同款有没有窄十厘米的。后面附着周蕾量阳台宽度的照片,催她尽快给意见。

许宁没有回复。她退出对话框,把三个购物页面一并关掉,也不再替他们计算柜门打开后会不会碰到洗衣机。

婆婆的消息恰在这时跳出来:“你爸手术也做完了,正好看看你公公寿宴名单。亲戚今年多,住宿和接站还是按往年办,别漏了人。”

下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标着车次、人数、房型和忌口。另一份语音里,婆婆还让她先跟酒店压价,定金最好这周付掉。

许宁没有往表格里填任何一个字,只把文件保存下来。随后她点开名单,逐项看清已经做过什么、还有什么尚未落实。

她抬头看见护工正扶父亲喝水,六小时的缺口已经有人接住。可手机里的这张名单提醒她,周家等着她补的,从来不只一个缺口。

术后一周的早上,许宁把父亲安顿好,才回复婆婆:“今晚七点可以通话。寿宴由谁负责,请你们在电话里定下来。”

婆婆立刻回了语音:“一家人还分什么谁负责?你办了这么多年,亲戚脾气、酒店规矩你都熟,换个人反而乱。”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进来:“你爸已经做完手术,又不是天天进手术室。寿宴还有一个多月,你抽空办,不耽误照顾他。”

许宁没有在消息里争。她把已经做过的资料整理成三个文件:酒店报价、宾客名单和待办事项,每一项都标明询价日期与截止时间。

她又在清单上补齐酒店经理、车辆公司和伴手礼商家的电话。资料可以交出去,但她不会继续留在后面充当随叫随到的补漏人。

晚上七点,周诚仍在周蕾新房。视频接通后,背景里摆着没拆封的餐椅,周蕾蹲在纸箱旁拧螺丝,头也没抬便问:“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公公没有露面,只从婆婆那边的镜头外问了一句酒店定了没有。婆婆先安抚他说马上就定,转头便催许宁表态。

“你爸七十六岁不是小生日,亲戚都通知了。”婆婆说,“小宁,你爸住院我们也理解,可宴席还有一个多月,怎么都缓过来了。”

许宁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声音压得很低:“我爸术后一周需要全天照护,之后还要康复。寿宴我不再负责,已有资料现在发群里,你们定一个接手人。”

周蕾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放:“我哥哪懂订席?以前不都是嫂子跟酒店谈吗?你都问到价格了,顺手订掉不就行了。”

“报价不等于下单。”许宁说,“酒店要求五天内确认桌数并付定金。住宿、接站、菜单、回礼和现场接待,也都需要负责人。”

周蕾撇了撇嘴:“不就是打几个电话吗?你现在把事情列得这么复杂,最后还不是照着去年的规格办。”

“既然只是打几个电话,你和周诚都可以接。”许宁把三份文件发进家庭群,“去年临时加房、调整车次和修改菜单的记录也在里面。”

婆婆沉下脸:“往年你做得好好的,今年突然撒手,亲戚问起来,我们怎么说?总不能说儿媳连公公寿宴都不肯管。”

许宁看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父亲正在里面做雾化,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她回答:“就说今年由儿女操办。”

“周诚和周蕾都是爸妈的孩子。”她继续道,“让亲生儿女给父亲办寿宴,这句话并不难说,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

周诚终于出声:“你先把医院这阵忙完,后面的事再说。现在非要定人,有必要吗?妈只是让你先把酒店留住。”

“有。酒店的期限不会等我爸出院,亲戚的车票信息也每天在变。”许宁点开待办清单,“今晚只定一件事:谁接手。”

婆婆提出让许宁先付定金,等父亲出院后再决定谁继续。许宁拒绝:“付了定金,就代表我仍是联系人,也代表这项工作没有交出去。”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婆婆叹气,说许宁现在脾气大;周蕾则反复强调自己刚搬家,连厨房都没收拾,根本抽不开身。

周诚看了一眼妹妹:“要不你管菜单和回礼,我管酒店?”

周蕾立即摇头:“我装修已经耽误很多工作了。再说亲戚都是你们通知的,我连谁跟谁是一家都分不清。”

许宁没有解释自己也连续几天睡在陪护椅上。她只等他们说完,再问第二遍:“负责人是周诚,还是周蕾?”

周诚被点了名,语气更硬:“行,我负责。酒店联系人发给我,别回头又说我没接。出了问题你也别在亲戚面前怪我。”

“好。”许宁当着三人的面拨通酒店经理电话,打开免提,“王经理,周叔叔寿宴后续由周诚先生负责。我现在把他的电话发给您。”

她说得清楚:“所有桌数、菜单、房间和定金都请直接与他确认。从今晚开始,我不再代表周家作决定。”

王经理核对了周诚的号码,又问原先保留的十八桌是否作数。许宁没有替周诚回答,只把手机稍稍移近,让新负责人自己确认。

周诚愣了一下,才说桌数暂时保留,等核完宾客再决定。王经理提醒他五天内付定金,稍后会把新合同发给他。

许宁挂断电话,又把宾客资料和待办清单转交完毕。文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她截了图,发进四人的家庭群。

她补了一句:“从现在起,亲戚的住宿和交通也请你处理。我不会代为确认,更不会先答应下来,再替你补办。”

婆婆抢着说:“只是暂时让小诚接一下。你爸稳定后,你熟悉的部分还是帮着看。他白天还要上班,哪有你细心?”

“不是暂时。”许宁说,“今晚已经完成交接。谁负责,就由谁安排时间,不再以我有没有空为前提。”

电话结束后,周诚私下发来一句:“你至于做得这么绝吗?我妹妹的新房还一团乱,爸的寿宴你又往我身上推。”

许宁回复:“那是你父亲的寿宴,不是我推给你的陌生差事。你刚才已经答应负责,资料和联系人也全部收到。”

周诚又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当着酒店经理的面改联系人。许宁没有展开争论,只回:“因为口头说接手,不等于实际接手。”

她关掉手机,回到病房。康复师正教父亲做踝泵运动,老人抬腿吃力,做五次就额头冒汗,床单也被手指抓出褶皱。

许宁蹲在床边,托住他的脚跟:“慢一点,疼就停,不跟别人比。今天能比昨天多做一次,就算进步。”

康复师示范屈伸幅度,又让父亲试着坐到床边。许宁扶住他的肩,没有替他用力完成,只在身体晃动时稳稳托住。

许父喘了口气:“是不是亲家那边要过寿?你该忙就去忙,请个护工陪我也行。别因为我耽误正事。”

“已经有人负责了。”许宁把他的脚放平,递上温水,“您先把今天这组动作做完,别操心别人的席面。”

父亲看了她一眼,像想问什么,最后只点点头。许宁陪他做完三组练习,又扶他在床边坐了十分钟。

康复师离开前说,老人起身时仍会头晕,暂时不能独自下床。许宁把这句话记进护理本,又约好第二天的训练时间。

手机再次响起时,她以为是周诚没看懂表格。屏幕上却是一个陌生号码,对方自称周家的远房表姨。

表姨笑着问:“小宁,我们一家四口提前一天到,还是住去年那家酒店吧?你帮我们留两间朝南的房,孩子睡不好。”

许宁说:“今年寿宴由周诚负责,我把他的号码发给您,住宿请直接跟他确认。”

表姨愣了一下:“怎么换人了?你婆婆刚才还说这些一向是你管,让我找你最省事。她还让我把车次也一并报给你。”

许宁停了两秒:“她可能还没来得及更新。酒店联系人已经正式改为周诚,我没有订房权限,也不会代收需求。”

表姨不太情愿:“我跟小诚不熟,他一个男人哪记得房间朝向?你帮我转一句,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许宁语气平静,“您直接告诉负责人,才不会遗漏。我稍后把他的号码发给您。”

挂断后,她把通话情况发进家庭群:“仍有亲戚被告知联系我。请统一更正,负责人是周诚。已转交的事项,我不再二次传话。”

周诚只回了一个“知道了”。婆婆没有在群里说话,却私下给许宁发来三张亲戚车票截图,让她先记着,免得漏接。

许宁没有打开附件,直接回复:“请转给周诚。”婆婆又发来一句“你就不能顺手记一下”,她没有回应,将对话设为免打扰。

她转身时,父亲已经扶着床栏,自己把脚抬了起来。动作很慢,却比昨天多坚持了两次。

医院里的恢复有清楚的尺度,多做一步就是一步;病房外那套默认她接手的惯例,也终于被她切开了第一道口子。

许父出院后的第二天,许宁在亲属群发了一条简短通知:“公公寿宴的酒店、住宿及接站事务已由周诚负责,联系电话如下。”

她又补充:“此前发给我的需求,请直接向他重新确认。为免信息遗漏,我不再代为登记和转达。”

她没有解释父亲手术的细节,也没有控诉谁请了一周假。交接只需要准确,不需要她拿伤口换取亲戚的批准。

通知发出不到半小时,群里便有人问周诚酒店地址,有人催他确认高铁站接车,还有人说自家老人不能坐后排,必须安排空间大的车。

三姨发来两张不同车次的截图,说临时改签过一次;二舅则问司机能不能绕路接外孙。原先落在许宁手机里的琐碎要求,终于换了入口。

周诚起初只回“收到”,很快便被追问淹没。中午,他给许宁打电话:“三姨和二舅到站只差二十分钟,酒店的车不够,你以前怎么排的?”

许宁正在给父亲分装一周的药。她按日期扣好药盒,才回答:“名单里有去年车辆公司的电话,你可以联系他们,也可以自行租车。”

“你直接告诉我订几辆不就行了?去年是你安排的,你肯定记得。现在亲戚都在群里催,我还怎么上班?”

“人数和到站时间都在表里。你负责,就由你决定。”许宁说完,听见父亲在客厅叫她,随即挂断电话。

父亲是想确认午后的康复时间。许宁替他把提醒写在纸上,又把药盒放到护理员能够看见的位置,没有回拨周诚的电话。

周诚转头在家庭群里问周蕾能不能负责接站。周蕾隔了一个小时才回复:“橱柜今天补漆,我走不开。哥,你租辆七座车不就行了吗?”

周诚说自己不会排路线,让她至少把亲戚按车次分组。周蕾又发来一张漏水的水槽照片:“师傅弄坏了,我现在真顾不上。”

她随后补了一句:“嫂子原来不是有现成表格吗?让她发你最终版。她做惯了,比我们重新排快多了。”

许宁看见消息,没有接话。

当天下午,周诚先联系酒店要车,发现宴会当天车辆已被订满。被经理提醒尽快另找公司后,他才拨通清单上那家租车公司的电话。

傍晚,他订下一辆七座商务车,又在亲属群里逐一确认到站时间。三姨临时改签,他只得重新调整接送顺序,并通知二舅需要等二十分钟。

有人嫌他回复慢,也有人问为什么不是许宁接。婆婆替儿子解释:“小宁父亲刚手术,情绪大,说不管就不管了,我们只能临时调整。”

亲戚顺势劝了一句一家人别计较。许宁没有争辩“情绪大”三个字,也没有讲医院里的那个夜晚。

她只在群里补充:“交接已经完成,酒店已经确认新负责人。现有报价、名单及联络方式均已转交,后续以周诚回复为准。”

酒店经理也在群里确认,新合同已发送给周诚。几位亲戚看见这句话,便不再绕回来要求许宁登记房间和车次。

接站车辆的定金最终由周诚自己支付。转账之后,他把司机号码发到群里,要求所有人如有改签,直接通知他。

许宁以为交接终于生效,至少接站这一项不会再穿过别人的手,落回她桌上。她关掉群消息,带着新买的防滑垫去父亲暂住的康复公寓。

门打开时,护理员正在阳台收床单。父亲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旧记事簿,见她进来,立刻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许宁先铺好浴室防滑垫,又检查药盒。早上的抗凝药少了一格,说明已经服用;康复记录也写得完整,没有异常。

父亲今天能扶着助行器走十二步,护理员原本还夸他恢复得快。可说完训练情况,对方没有离开,神色反而有些迟疑。

“许叔叔今天问我,坐四五个小时的车要准备什么。”护理员看了老人一眼,“他还问轮椅能不能推进宴会厅。”

许宁手上的药袋停在半空:“他要去哪儿?”

“他说过阵子有个重要寿宴,想提前结束康复。”护理员压低声音,“我劝他先问医生,他却让我别告诉你。”

她又补充:“许叔叔现在坐四十分钟腰就疼,晚上腿还会肿。长途出门肯定吃不消,更别说在宴会厅待几个小时。”

许宁转头看父亲。老人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杯子喝水,手却把杯沿碰得轻轻作响,杯里的水洒在记事簿边缘。

她抽了张纸巾压住水迹,在父亲对面坐下:“爸,谁跟您说寿宴的事了?”

许父先说是在家属群里看见的。许宁没有追问,也没有离开,只安静等着,他终于叹了口气。

“小周昨晚给我打电话,问恢复得怎么样。”许父把杯子放下,“他也是关心我,没说几句重话。”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为了他妹妹搬家的事生气,把他爸的寿宴也撂下了。现在亲戚都在问,家里乱得很。”

许父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说你平时听我的,让我劝劝你。只要你把寿宴办完,这点矛盾自然就过去了。”

许宁胸口发沉。周诚在电话里承诺接手,却转身把压力递给一个刚出院的病人,仿佛父亲的愧疚也是可以调用的人手。

许父打开记事簿,里面记着乘车时间、途中用药和轮椅租赁的电话:“这事多少因我起的。要不是我赶在这时候手术,你们也不会闹成这样。”

“我想提前把康复停了,去给亲家赔个不是。”他说,“席面上我再帮你说两句,亲戚看见我本人,也就不好怪你不懂事了。”

“轮椅不是拿去赴宴赔不是的。”许宁按住那页纸,“您的手术不是错误,也没有欠周家任何交代。”

父亲皱着眉:“可小周说,他已经请假帮妹妹了,临时也脱不开身。你一向能干,多做一点就过去了,何必让两家难看?”

“他还说公司只给了两天假,妹妹那边离不开人。”许父替周诚解释,“年轻人两边为难,我这个病人低个头,事情就能圆过去。”

许宁听出了那套被裁剪过的说法。周诚没告诉父亲,他口中的脱不开身,是在新房装窗帘、挑沙发;也没说她只请求过六小时替班。

她拿出手机,点开周蕾发来的视频,又翻到自己询问替班的消息:“您先看完,再决定这件事是谁让谁为难。”

视频里,周诚站在梯子上,笑着说自己请了一周假,窗帘装完还能收拾阳台。画面里的轻松和病房那夜隔得刺眼。

下面紧挨着的,是他对许宁说“工作离不开”的消息,以及后来拒绝六小时替班的理由。时间、日期都清清楚楚。

许父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跟我说,公司只批了两天,他两头跑不过来。还说去医院时你已经请好护工,不需要他。”

“护工是在他拒绝之后请的。”许宁说。

她把付款时间也给父亲看。

父亲嘴唇动了动:“那寿宴呢?他跟我说酒店还没定,亲戚没人管,你突然把所有东西扔给了他。”

“我把酒店报价、宾客资料、待办事项和联系人全部交给了周诚。”许宁点开家庭群里的通话记录,“他当着全家的面说由他负责。”

“酒店已经更改负责人,他今天也租好了接站车辆。没人被我丢在半路,只是原先由我做的事,现在由他自己做。”

许父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合上旧记事簿,里面露出半张写着长途乘车注意事项的纸。

“我还以为是我拖累你,害你在婆家站不住脚。”他的声音很低,“他说亲家觉得你不懂事,让我这个当爸的劝你顾全大局。”

老人用指腹蹭着纸边:“我想着,我去低个头,总能替你圆回来。哪怕坐轮椅去露个面,也不能让人说你因为娘家不管婆家。”

许宁把那张纸抽出来,慢慢撕成两半:“您恢复好,不替我赔礼,就是帮我。我的位置也不需要您坐着轮椅去换。”

许父看着碎纸,半晌才问:“我要是不去,他们会不会更怪你?”

“谁该负责寿宴,和您去不去没有关系。”许宁说,“他们可以不高兴,但不能拿您的身体替周诚省事。”

她当着父亲的面给周诚发消息:“你昨晚联系我爸,让术后病人劝我接回寿宴,并隐瞒自己请假一周的事实。”

后半句她写得更明确:“以后有关我们之间的分歧,直接找我。不许再利用他的担心向他施压,也不要再让他为周家的寿宴赔礼。”

周诚很快回电话。许宁没有避开父亲,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只是问候一下爸。”周诚说,“他自己要劝你,怎么能算我施压?你把群里那么多人都推给我,我连工作都被耽误了。”

“问候病人,不会告诉他需要去寿宴赔不是。”许宁说,“你明知道他怕拖累我,才特意把家里乱、亲戚催这些话讲给他听。”

周诚提高声音:“我哪句话让他去赔不是了?我只是说你最近情绪不对,让他劝你别钻牛角尖。”

“你隐瞒自己请假一周,只告诉他我因为搬家闹脾气。这不是问候,是利用信息差让一个病人替你完成劝说。”

周诚沉默几秒,语气软下来:“那你至少把接站车辆补订了。车我租了,可司机说路线得今晚确认,我真没时间。”

“路线涉及谁先到、谁改签,所有资料都在群里。你可以确认,也可以请周蕾处理。”

“蕾蕾家里水槽漏了,她走不开。你把表格排一下,最多十分钟。”

“我不会补订,也不会替你排路线。”许宁说。

“你就非得看着我爸的寿宴出岔子?”周诚压着火。

“你嫌麻烦,也不能把麻烦转给我爸。”许宁说。

她挂断电话,把周诚的号码暂时设成只接收文字。父亲伸手拿回手机,说不再去寿宴,也不会替任何人劝她。

护理员端来温水,提醒该做晚间抬腿训练。许父扶着桌沿站起来,刚迈两步,扣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许宁本想替他拿开,免得提示声扰乱训练,却看见发送界面上留着一封没有发出的短信,收件人正是婆婆。

文字已经写好:“亲家母,是我住院耽误了小宁,她不懂事,我去给你们赔不是,寿宴的事还是让她办。”

最后一个句号后面,光标还在闪。许宁看着那封本不该由病人写下的短信,没有替父亲作决定。

许宁没有替父亲把手机收起来。她将屏幕放回他面前:“这封话要不要发,由您决定。但决定以前,周诚应该当着您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许父盯着那封尚未发出的短信,慢慢坐回椅子:“你让他来吧。我听听他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许宁给周诚发去地址:“明天下午三点,到我爸这里。你昨晚说过什么、寿宴如何交接,当面核实。”

周诚起初说要上班,许宁只回:“你也可以不来。我会把你拒绝当面说明的结果告诉我爸,不再替你转述。”

十分钟后,他答应了。第二天下午三点过五分,周诚拎着一盒营养品进门,仿佛只是一次普通探望。

许父没接礼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周,坐。你前天说,是我住院把你们两家的事搅乱了,对不对?”

周诚看了许宁一眼:“爸,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说她最近照顾您太累,情绪上来了,连我爸的寿宴也不愿意管。”

“你还说,公司只批了你两天假。”许父把手机放到桌上,“可视频里,你亲口说请了一周。”

周诚脸色微变:“那是假期后来追加的。蕾蕾新房一堆事,她一个女孩子弄不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许宁没有再播放视频。父亲已经看过完整记录,这次需要回答的,是周诚为什么把自己的选择说成岳父生病引起的麻烦。

许父问:“既然有一周,你为什么连六个小时都不能来医院?”

“爸,医院有护士,还有护工。”周诚试图笑一下,“许宁能处理,她做事一向稳。我去了也帮不上多少。”

“她是请不到你以后才找的护工。”许父的声音不高,“这个先后顺序,你前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诚捏了捏营养品的提绳:“我不想让您刚出院就跟着操心。夫妻之间拌几句嘴,没必要说得那么严重。”

许宁把寿宴交接的聊天记录推到桌子中央:“那你为什么又告诉他,我突然撂下寿宴,亲戚没人管?”

“现在本来就乱。”周诚皱眉,“我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核名单。妈也一直催,你明明最熟,非要把事情卡得这么死。”

“酒店换了联系人,车辆也由你订好了。”许宁说,“乱,是接手后的工作量,不是我爸手术造成的,更不需要他去赔礼。”

周诚转向许父:“爸,我真没让您赴宴。我只是希望您劝她别因为一时生气,把两家的关系都弄僵。”

许父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扶着椅背站起来,缓慢走到卧室门口,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外套。

那是他准备去寿宴时穿的,袖口已经熨平,口袋里还放着一张写有酒店地址的纸。

“我原先以为她亏欠你们,才想穿着这个去替她赔不是。”许父把纸抽出来,“现在看来,是你没把自己的选择说全。”

周诚解释:“爸,我只是想让事情过去。许宁以前把这些都办得很好,这次继续办完,对谁都省事。”

“对你省事。”许父说,“可她在医院最需要你时,你也用一句她能处理,把自己的事省了。”

客厅安静下来。许宁没有替父亲宣布去或不去,只把医生新开的康复日程放在桌上。

复诊、步行训练和抗凝监测都标着日期,其中寿宴当天仍有一次上门康复,医生还特别注明不宜久坐和长途乘车。

“爸,这是医生安排。”许宁说,“寿宴那天去不去、是否中断康复,由您自己选。我不会替您答应,也不会拿亲情要求您站在我这边。”

许父看了一遍日程,又问护理员久坐的风险。得到明确回答后,他将酒店地址撕掉,把外套重新挂回衣柜最里面。

“我不去了。”他合上柜门,拿起手机删掉那封赔罪短信,“该做的康复不取消。我也不会再替你们夫妻中的任何一个人赔罪。”

周诚脸上挂不住:“爸,您不去,我爸妈肯定以为许宁拦着。到时候两家更难看。”

许父扶着门框回头:“这是我按医生要求作的决定。谁要问,让他来问我,别再让小宁替我解释。”

许宁收起康复日程,没有因为父亲站在自己这边而松口接回寿宴。三人的对话到此结束,责任仍停在已经接手的人身上。

周诚走前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许宁说父亲护理衔接完成后就回去取东西,除此之外没有承诺。

寿宴前两周,复诊结果显示许父恢复稳定,可以继续居家康复。许宁确认十日离家期间由原护理员每日上门,复诊则由社区服务车接送。

许父看见她核对行程单,问:“你之前说的旅行,安排妥当了吗?”

“日期定了,寿宴当天抵达欧洲,尾款还没付。”许宁说,“您的医疗备用金和后续护理费都单独留着,不会动。”

父亲点头:“那就去。你不是为了气谁才活着,别因为他们翻脸,又把自己的安排取消。”

许宁将旅行日期发给周诚与公婆。出发前几天的晚上,周诚没有回父亲家。许宁刚到康复公寓楼下,手机便收到一张家里的照片。

她常穿的衣服被叠进三个灰色收纳箱,箱盖没有扣严,工作用的文件袋压在最上面。

周诚随后发来消息:“旅行取消,回家把寿宴的事一起处理。你如果坚持走,这些东西就先收着,回来也不必进这个家。”

许宁看了很久,没有争论房子是谁出的钱,也没有用一句狠话回应另一句狠话。她只把照片保存,记录下发送时间。

周诚又问:“你想清楚没有?一个人出去十天,值得把八年的婚姻闹成这样吗?”

许宁没有回答值不值得。她打开返程日期之后的住宿页面,将搜索范围从酒店改成了可月租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