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营业当晚八点,陈伯一掌掀翻牌尺,横在收款台前:“把我输的钱赔出来,不然谁也别想开桌!”
刚坐下的客人纷纷起身。有人抓起外套往门口退,也有人盯着墙上的价目表,怀疑那句“每桌每小时十二元”另有名堂。
周叙先按停六张桌的计时器,绕出收款台扶住险些被撞倒的茶壶。壶嘴泼出一道热水,擦着他手背落在地砖上。
他没顾上红起来的手,只把茶壶放稳:“陈伯,您先说清楚,在哪张桌上输的,我当着大家的面查。”
“还装?”陈伯指着靠窗的三号桌,“就是这种机器!有人告诉我,新开的这家也是你们一伙的。”
周叙看了一眼空着的三号桌:“哪天,几点,和谁打的?您一局一局说,我一项一项对。”
陈伯报出第一个日子,是二十六天前。周叙打开电脑里的进货合同,屏幕转向众人,那天六台麻将机才刚付定金。
第二个日子早了十九天,店面还在铺电线。周叙又调出施工群里的照片,水泥地上堆着线管,墙上的店名都没装。
陈伯接连说出四次输钱日期,最晚的一次也在设备送到前五天。围观的人渐渐不再看周叙,目光全落回老人身上。
周叙拉开收款台抽屉,取出安装验收单:“六台机器是这个月八号到的,序列号都在。您说的牌局,不可能发生在这里。”
陈伯的手还压着牌尺,力气却慢慢松了。他看着日期,嘴唇动了几下:“可送机器的人说,沿街新开的也是同一套。”
门口恰好有人进来,臂弯夹着一摞保养卡。贺强笑着招呼:“周老板,开业顺利啊,我顺路送几张售后卡。”
陈伯猛地回头:“就是他!他说机器都从他手里过,找新店也一样。”
贺强笑容一僵,随即摆手:“老人家急糊涂了吧?我只说这一带机器差不多,可没让您来闹。”
陈伯从布袋里拍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维修单:“你还说,那张桌早就调好了,是我自己手气差!”
贺强立即伸手:“这种旧单早作废了,我帮您拿回去销掉,免得又弄错。”
周叙比他快一步,按住纸角。单据抬头是罗桂芬经营的桂香棋牌室,故障栏写着“牌序重复、升牌延迟”,处理结果却是“完成调机”。
那次调机日期在周叙店铺装修期间,地点也与他毫无关系。可贺强越过失主急着拿单子的动作,让这张旧纸突然有了分量。
“这是陈伯的东西。”周叙没有松手,“他没同意,谁也不能拿。”
贺强收回手,语气沉下来:“周老板,你刚开门,最好别掺和别家客人的纠纷。做生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您刚才却把别家的纠纷送到我门口了。”周叙抬眼看他,“既然来了,就把那句‘找新店也一样’解释清楚。”
贺强说自己只是随口劝老人冷静,又反问周叙是不是想踩着旧店招揽客人。门边几名客人听见这话,重新停住脚步。
周叙指了指墙上的收费牌:“我收的是桌钱,没卖过谁能赢。”
“所有桌位预约、计时、巡检都能查。我不替任何人的输赢兜底,也不会让谁借我的店名,把旧账糊到这里。”
陈伯低头盯着维修单,忽然问:“那我这九万六千块,难道真是自己活该输的?”
店里一下安静了。贺强趁机说牌桌上输赢自负,单据也只能证明机器修过,证明不了其他事。
周叙没顺着猜测往下说:“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要看证据。但您今晚认错店,和这张单据有问题,是两回事。”
他把纸推回陈伯面前:“您可以停止向我索赔,也可以保留这张单,去问真正开单和签字的人。”
陈伯看见围观者的神情,脸上烧得厉害。他把牌尺扶正,低声说:“对不住,我听他说新店也是一路货,想着总得堵住一个。”
“说清楚就行。”周叙重新开启计时,又当众补回刚才暂停的七分钟,“各位愿意留下就继续,不愿意的,今晚桌费按实际时间结。”
原本起身的客人陆续坐回去。有人试着洗牌,有人主动替陈伯搬开挡路的椅子,第一晚的营业总算没有散场。
贺强把保养卡放下,临走前冷冷扫了一眼维修单:“周老板,你以前坐办公室,不懂这条街的规矩。”
周叙辞职前做了六年软件测试,最熟悉的就是别人说“不会出问题”的地方。他长期加班熬坏了胃,回乡只想做门能按时关、账能明着算的小生意。
可他也清楚,若今晚任由那张单被拿走,明天“新店骗老人九万六”的传言就会比事实跑得更快。
贺强离开后,周叙问陈伯愿不愿意把单据拍照留证。陈伯立刻把纸塞回布袋:“你也想拿走?”
“原件归您。我只在您同意后复制,照片给您一份,什么时候删、交给谁,也由您决定。”
陈伯摸了摸布袋,像是这才发现原单仍牢牢在自己手里。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废预约单背面写下一串号码。
“先别给我女儿打。”他把号码压在收款台上,“她只知道我输了些钱,不知道是九万六。你要真能看懂这单,先联系我。”
周叙把号码收好,没有承诺替他追回钱,只说:“我先查签名和记录。查不到,我也会明说。”
陈伯点了点头,第一次没把周叙当成讨债对象。门关上后,周叙拿起贺强留下的保养卡,发现紧急维修电话的尾号,正与旧单上的派工号码一致。
第二天下午,周叙先给陈伯打电话,请他带着原件到复印店。陈伯全程站在机器旁,看着周叙只印两份,又在照片发送前逐张确认。
周叙没有把单据发进街坊群,也没拿给客人传看。他按旧单上的维修员姓名,找到了贺强店里刚满二十岁的小梁。
小梁白天一直说在外检修,直到晚上九点收工,才答应在维修间门口见十分钟。卷帘门只升到一半,他连灯都不肯全开。
“这单是系统出的,找贺师傅。”他扫了一眼复印件,马上推回来,“我只是学徒,哪里记得几个月前的事。”
周叙没堵门,只指着处理栏:“故障描述是你写的吗?‘完成调机’下面这个签名,是你签的吗?”
“都说了记不得。”小梁把工具箱往里拖,“你新店要跟桂香争客,也别拿我当枪使。我丢了工作,你给我发工资?”
陈伯忍不住探身:“你当天明明来过,还让我换个位置坐,说升牌慢不影响打。”
小梁脸色发白:“我没见过你。”
“你见没见过,可以以后查。”周叙拦住陈伯,没有让他继续逼问,“我们今晚只确认纸上的名字。你不同意提供任何东西,我们就带着复印件离开。”
小梁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它拿近。处理栏里的签名写得潦草,却确实是他的姓名。
“这不是我签的。”他声音低了下来,“我写‘梁志’,最后一笔从来不回钩。这个人照着系统名单写,才会把全名写齐。”
周叙问:“工作内容呢?”
小梁先看了一眼街口,才把卷帘门又拉低些:“我去过桂香。三号机连续报了两次异常,牌从输送槽上来时顺序重复,我没处理好,让店里停机等师傅。”
陈伯抓住门框:“可第二天,那台桌又开了。”
“贺师傅说是传感器沾灰,远程指导清过了。”小梁仍不肯抬头,“我没再验收,也没签处理完成。”
周叙把复印件摆在工作台上:“单子现在写的是你完成调机。下面还有一行答复,说顾客酒后误碰,反复无理投诉。”
小梁猛地抬头:“什么无理投诉?我上传的不是这个。”
他伸手摸手机,摸到一半又停住:“就算有原记录,也是公司的。给你们看了,贺师傅明天就能让我滚。”
“你可以不给。”周叙说,“但这份答复已经用了你的名字。以后有人查,纸面上是你确认机器正常,也是你认定顾客无理取闹。”
小梁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犹豫一点点变成愤怒。
他解锁手机,在旧相册里翻了很久。学徒的工单权限低,他习惯上传前拍照留底,以免师傅说他漏填项目。
一张三个月前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原始工单的故障栏除了牌序重复,还写着“同桌不同局出现相同组合,建议封机拆检”。
处理栏里没有完成签名,只有小梁手写的四个字:等待复检。照片右下角带着拍摄时间,比陈伯手里的成单早一天。
小梁又翻出一张聊天截图。贺强当晚让他别上传照片版,只提交编号,称自己会统一补全售后结论。
“我一直以为他补的是清灰结果。”小梁咬着牙,“系统后来显示已结单,我没资格点开详情,也就没追问。”
陈伯凑近屏幕,手抖得厉害:“那台机器有问题,你们还让人接着打?”
“我只知道不该继续开机。”小梁退后一步,“至于是不是故意让谁输,我不知道。别把我没见过的事也算到我头上。”
周叙点头:“你只说明亲手做过、亲眼看过的部分。其他结论交给能检查机器和记录的人。”
他请小梁自己挑选要提供的照片。小梁删去涉及其他客户住址的页面,只把原工单、时间信息和那段对话导出。
周叙当面复述用途:“这三份材料,先交专业维修人员判断记录是否能对应设备异常,再用于和桂香棋牌室核实。你同意吗?”
小梁要求在文件上加一句“仅证明维修经过,不证明输赢原因”。周叙照做,并让他在传输清单上逐项确认。
陈伯不耐烦:“都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
“真正有问题的人只要抓住一句错话,就能把整件事说成报复。”周叙收起手机。
次日上午,周叙带着隐去客人信息的材料,去找一名持证维修工程师。
对方只作初步判断:两份记录明显不一致,原故障需要停机拆检,不能用简单清灰直接结单。
工程师也提醒他,仅凭照片无法认定机器被改装,更不能证明陈伯的九万六千元都与设备有关。要判断异常,最好保住原机器和控制部件。
周叙把这句话原样转告陈伯,没有给他虚假的把握。陈伯沉默很久,问:“要是罗桂芬死不认账呢?”
“就让开单的人、维修的人和经营的人当面说。”周叙联系小梁,确认他愿意在不单独面对贺强的情况下说明维修经过。
随后,他拨通桂香棋牌室的电话。罗桂芬听见工单编号,先骂陈伯输不起,得知原始照片还在,声音才突然低了。
她提出退陈伯半年的桌费,条件是把旧单交给她,大家不再往外说。
周叙拒绝替陈伯答应:“桌费和九万六不是一回事。这周末下午,我们带原件过去,相关当事人都到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罗桂芬终于说:“你们来可以,别带一街人看热闹。”
挂断前,周叙听见她冲店里的人喊:“三号桌先别动。”紧接着,另一个男人问了一句:“贺老板不是说这周统一换吗?”
第一周周末下午,周叙陪陈伯走进桂香棋牌室。店里只开着两张桌,三号机断了电,外壳却擦得异常干净。
罗桂芬把他们领进里间,桌上摆着一个信封:“陈伯以前在我这里的桌费,我全退,再免半年。事情到这儿,谁都留点脸。”
陈伯没碰信封:“我问的是那台桌为什么明知有异常还开着,不是来讨几百块桌费。”
“你输了就说机器有问题,赢的时候怎么不问?”罗桂芬把信封往前推,“九万六不是一次输的,难道每一局都怪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芸推门进来,劈头便问:“爸,你又来棋牌室?昨晚答应我不再翻本,今天还找人陪着来?”
陈伯像被当众剥掉一层皮,背一下弯了。他事先只让女儿来接自己,没敢告诉她对质的缘由。
陈芸认出周叙是新店老板,怒意更盛:“你们开店的就不能放过老人?他输了多少,我替他结清桌费,以后别再叫他来。”
周叙把门关上,没有替陈伯回答:“先别骂你爸。今天不是来打牌,是核对一张被改过的维修单。”
他把复印件放到桌上,原件仍留在陈伯手里。陈芸看到损失金额时愣住:“九万六?爸,你不是说只输了六千吗?”
陈伯攥着布袋,半晌才开口:“第一次输了八千,我想下一局赢回来。后来每次都觉得再凑一点,前面的窟窿就能补上。”
“我知道你会骂我,也怕你妈留下的那点养老钱没了,你以后连家门都不让我进。所以有人说有稳局,我就又去。”
陈芸眼圈立刻红了:“你骗我几个月,不是因为他们逼你,是你还想翻本?”
“是。”陈伯终于抬头,“起头是我贪,后来也是我不肯停。我认这个错。可有人明知桌子有问题还开,我不能连问都不问。”
这句话说完,他像一下老了几岁,却没再躲女儿的目光。陈芸没有原谅,只把手机收起来,在父亲身边坐下:“那就把两件事分开说。”
小梁按约到了。他不肯坐,站在门边说明自己发现牌序重复,曾要求停机复检,从未签过“完成调机”。
罗桂芬看见原始工单照片,脸色几次变换,最后仍咬定:“贺强告诉我已经修好。供应商说能开,我一个开店的还能拆机器?”
小梁马上说:“我当面告诉过你,没复检前别开。第二天我路过时,三号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罗桂芬拍桌:“你一个学徒说话算数,还是你师傅说话算数?贺强在电话里保证过,只是小毛病。”
周叙问:“既然只是小毛病,为什么把‘等待复检’改成‘顾客误操作’,又为什么有人代替小梁签名?”
罗桂芬避开他的视线:“单是售后那边出的,我怎么知道?”
陈伯取出旧单:“这张纸是你店员给我的,说投诉已经处理完。贺强试营业那晚在新店门口见了它,第一反应就是抢回去销掉。”
陈芸把两份工单并排拍下,问罗桂芬:“你愿意当着维修员的面,再说一次从没听过停机建议吗?”
罗桂芬伸手挡镜头:“别拍我!我都说退桌费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材料只拍单据,不拍你。”周叙把陈芸的手机压低,“我们来核实,不是逼她在镜头前认罪。”
罗桂芬见他们没有借机闹大,气势反而泄了。她坐回椅子,许久才说:“小梁是提醒过,我也停了半天。”
“后来贺强打电话,说新店公开巡检,客人会拿设备作比较。要是这时候封桌,别人就会认定我们机器有问题。”
周叙听出关键:“他说的新店,是我那间?”
“这条街谁不知道你把预约、计时、巡检全贴墙上?”罗桂芬苦笑,“几个老店都骂你规矩多,可客人偏偏觉得规矩多才安心。”
她承认,贺强承诺尽快换控制件,并催她先恢复营业,还说老人输钱后容易疑神疑鬼,统一回复成误操作就行。
陈伯追问:“我输钱那几次,三号桌是不是一直没拆检?”
罗桂芬停顿很久:“是。”
陈芸的手在桌下握紧,却没有再责骂父亲。她问小梁:“这能不能证明钱是被人骗走的?”
小梁摇头:“不能。只能证明机器出现过需要停机的异常,记录被人改了,店里又继续使用。要查是不是改装,得看实物。”
罗桂芬立刻接话:“实物我可以让你们看,但看完就算了。桌费我照退,陈伯以后别再来。”
周叙看着她:“谁检查、怎么保管、结果交给谁,不该由我们私下说了算。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机器离开。”
陈芸转向父亲:“我们一起报案。你把每次取钱、转账和同桌的人都写出来,少一笔也别藏。”
陈伯嘴唇发颤:“报了以后,亲戚都会知道。”
“知道你想翻本,也知道有人可能利用了你。”陈芸说,“我陪你承担,不替你撒谎。”
陈伯看了女儿很久,终于点头。他把旧单交到她手里,又马上补了一句:“原件别给任何店里的人。”
父女刚作出决定,门外忽然响起倒车提示音。两辆厢式货车停在店门前,四名工人抬着空木架下来。
领头的人拿出一张设备更换清单:“贺老板安排的集中保养。桂香三号、五号先装车,另外五家晚点一起换。”
罗桂芬霍然起身:“怎么这就来换了?”
工人已经拔开卷帘门卡扣:“临时提前,旧机拉回仓库,今晚给你们换翻新的,别耽误营业。”
小梁冲到三号桌旁,发现机身序列号正列在清单第一行。他低声说:“只要拉回仓库,控制件随时能换,外观什么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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