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 咸运祯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柳宝庆
打游戏的时候,钟娟娟鼻梁上总架着一副老花镜。
屏幕里是一局正在僵持的《反恐精英》(CS)。她身子微微往前倾,左手搭在键盘上切换键位,右手推拉着鼠标。耳机里枪声一响,她对着麦克风急促地喊:“先别露头!”片刻后,右上角跳出击杀提示,她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回椅背,笑着喊出一声“nice”。
这是一款讲究毫秒级反应的第一视角射击游戏,瞄准开枪全在毫秒之间。60岁的钟娟娟为此狂热,她一天有七八个小时钉在电脑椅上,常常一动不动坐到后半夜,累计打了八千多个小时。
为了阻止母亲熬夜打游戏,儿子索德不得不给家里的路由器设置了定时断网。每天一过凌晨,无线信号被强行切断,钟娟娟才意犹未尽地松开鼠标,揉着发酸的手腕,从电竞椅上站起来。
钟娟娟没想过自己和儿子的角色会彻底颠倒。
过去的二十年,游戏曾是这个家庭的“头号仇敌”。千禧年初,读初中的儿子迷上了电脑游戏。钟娟娟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挨家挨户推开网吧大门,在一屋子呛人的烟味和键盘声里辨认出儿子,一把扯下他的耳机,然后连拖带拽拉回家。
两代人的对抗持续了多年。直到钟娟娟退休后,也误打误撞坐到了电脑前。
2020年7月,钟娟娟开始在网上直播。老阿姨戴着老花镜打电竞,迅速引来成群年轻人的围观。她成了网络上的“娟姨”“电竞老太”“梅州枪奶”。弹幕里常有人开玩笑,说看她打游戏特别过瘾,“就像看到自己老妈在网吧包夜通宵”。
随之而来的,还有流量、争议与数不清的关注。曾经被视为家庭仇敌的游戏,被两代人重新拾起。母亲在其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退到幕后的儿子也找到了立足的支点。母与子、旧与新,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碰撞出了新的生机。
▲ 2022年,钟娟娟开始直播打游戏。图/受访者提供
“反恐老太”
钟娟娟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年纪大了,样样都比不上年轻人。”
她出生于1966年,今年60岁。
从很多方面看,她过着一种标准的小城退休生活。早上七点,准时出门去菜市场,挑一把刚运到的菜心,称半斤瘦肉,在巷口的摊子买两根油条。回到家,她系上围裙,把屋子的边边角角清理一遍,再把洗好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挂上阳台。
但做完这些家务,上午九点半一过,钟娟娟的生活就拐入了另一个方向。
她走进最靠里的一间卧室,把房门关严。
一张一米二宽的电脑桌挤在两个老式木衣柜之间。桌上的行头摆得满满当当,一副备用老花镜、一个泡着热茶的旧保温杯、一盒用来润嗓子的甘草梅子,椅背上还搭着一条擦汗用的白毛巾。
接着,显示屏亮了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主机风扇在桌底发出不间断的嗡嗡声。钟娟娟戴上宽大的头戴式耳机,白了一半的短发被压在耳罩下面。
上午十点,一场对局开始了。
在虚拟的沙漠小镇里,钟娟娟操作着一把绿色的重型狙击枪,身子往前弓着,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滑了一截,她顾不上去扶。耳机里是密集的枪声和脚步声,她紧盯屏幕,把瞄准镜稳稳架在前方一扇木门的缝隙里。
几秒后,门后掠过一道影子。钟娟娟右手食指快速点击鼠标。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对手倒地了。
“大残!中门还有一个!”她急促地给队友报点位,身子随着准星的甩动不自觉地往右一偏,脖子伸得老长。
从54岁开始,钟娟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款游戏里度过。这是一款讲究极速反应的射击游戏。玩家需要在几秒内听声辨位,判断对手的移动路线,再通过右手对鼠标进行推拉,把瞄准镜锁定在目标头部。
对视力和灵敏度都在逐渐衰退的钟娟娟来说,要跟上这种快节奏的对抗并不容易。六年时间,她的游戏时长累积到了八千多个小时。每天上午打单机练习压枪与瞄准,下午打线上天梯排位,一天有七八个小时坐在电脑前。
2020年7月,钟娟娟开始在社交平台上直播打游戏,每天固定上下午各播一场。
相比于布景精致、声卡设备完善的职业游戏主播,钟娟娟的直播间显得有些简陋。摄像头只对着她的侧脸,她常常一边慢条斯理地跟弹幕聊着中午吃了什么菜、今天天气怎么样,一边在激烈的枪战里收下一记击杀。
很多人因此非常喜欢她,她的账号渐渐积累了四十多万粉丝。
“这波不亏”“直接拿捏”——偶尔,她也会顺嘴带出几句从年轻人那里学来的网络词,引得弹幕一阵哄笑。但更多时候,她像个耐心的长辈,在游戏的间隙提醒大家按时吃饭,劝年轻人多跟家里的老人说话,“其实老人们也想知道你们天天在看什么、玩什么,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弹幕里有人管她叫“梅州枪奶”,有人把她捧为“反恐老太”,甚至赞叹她是老年人的励志榜样、有着被岁月埋没的电竞天赋。钟娟娟并不那么看。“我不觉得自己成了什么榜样,打游戏也不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我就是做了我自己想做的事儿而已。”她说。
▲ 钟娟娟年轻时的照片。 图/受访者提供
敌人
如果把时间退回二十年前,当时的钟娟娟想不到,打电竞游戏会成为自己晚年的事业。毕竟在当时,游戏绝对是她的“头号敌人”。
钟娟娟的前半生是在体力劳动中度过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她出生在广东梅州的小山村。家里兄弟姐妹多,日子紧巴,她只念完小学便辍了学。在当时的客家山村里,很多像她一样的女孩,早早帮家里干农活、做家务,到了年纪经人介绍嫁人、生子,在柴米油盐里过完一生。
结婚并没有让日子轻松起来。上世纪九十年代,两个儿子相继出生。丈夫在乡镇学校教书,微薄的工资很难应付一家四口的开销。
年轻时的钟娟娟“不服输”,做起事来风风火火。为了贴补家用,她找来一辆旧自行车。横杠大梁上坐着小儿子索德,后座两边捆着两个沉甸甸的编织大包。她每天顶着日头在梅州的街巷里穿行,摆地摊卖衣服。
后来服装生意不好做,她又去商场当洗发水促销员。每天从早站到晚,大声招揽过路的人。一天站下来,脚踝常常肿得发亮,连鞋子都脱不下来。下班回到家,她顾不上歇脚,挽起袖子钻进厨房,择菜、淘米、生火,张罗一家人的饭菜。
钟娟娟把辛劳都归结为自己没文化。她从小一遍遍叮嘱两个儿子,人一定要好好念书,考上大学,以后体体面面地坐办公室,才不用像她一样,为了几块钱艰难讨生活。
在小儿子索德的记忆里,母亲虽然忙碌,但母子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每天晚饭过后,兄弟俩搬着小板凳坐在母亲身旁,把学校里发生的大事小情一股脑讲给母亲听。母亲洗衣服,索德就在旁边帮忙递肥皂。母子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 钟娟娟和两个儿子的旧照。 图/受访者提供
不过这种温馨的记忆更多停留在童年。
2002年前后,互联网的浪潮涌进了这座南方小城。大大小小的网吧开满了梅州的街角巷口,放学铃声一响,成群的中学生凑上几块钱,钻进昏暗的网吧,在游戏里消磨整晚。
当时,读初二的索德也跟着同学走进了网吧。
在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的狭小空间里,几个男生并排坐着,戴着掉皮的厚耳麦,在虚拟的世界里冲锋陷阵。键盘敲得噼啪响,耳机里全是嘈杂激烈的呼喊。对索德来说,那是青春期里最直接的快乐。
代价是索德开始频繁晚归,原本不错的成绩一路往下掉。
钟娟娟也因此心惊胆战,不停地观察儿子的变化。在她的印象里,索德从小是个不用大人操心的孩子。刚读小学那会儿,个头还没灶台高,就会自己踩着小板凳擦桌子,扫地。钟娟娟晚上回到家累得倒在床上不想动弹,索德还会端来一盆洗脚水,蹲在床边帮她揉揉脚。
而今,儿子不一样了。钟娟娟认为,是游戏改变了他。
钟娟娟也会去网吧“抓儿子”。
有几次下了班,她来不及换下工服,骑着自行车顺着学校周围的小巷挨家寻找。她掀开网吧厚重的塑料门帘,在呛人的烟雾和昏暗的光线里,顺着一排排后脑勺扫过去。
索德记得,有一次在网吧,他正戴着耳机端着枪全神贯注地打游戏,后脖领突然被人一把揪住。他猛地回头,看到母亲站在身后,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钟娟娟拽着他的胳膊,一路将他拉回了家。
类似的拉锯持续了整个中学时代。索德试图向母亲解释,游戏里有配合、有战术,还有朋友,不是不务正业;但在当年的钟娟娟看来,“那些都是不想念书的借口”。
比起成绩,她更担心儿子的身体。在她的认知里,小机房里空气浑浊,烟味重,半大孩子一坐就是几个钟头,不吃饭也不动弹,身体早晚要垮掉。她无法理解,那些在屏幕里跑动的小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孩子连觉都不睡。
直到2008年前后,两个儿子先后中专毕业,步入社会打工,母子之间的关系才逐渐缓和下来。钟娟娟从商场办了退休,又经亲戚介绍,去帮人带了两年小孩。2019年前后,照顾的孩子送进了幼儿园,她彻底闲了下来。
▲ 钟娟娟和丈夫合影。 图/受访者提供
“你教我试试”
日子是一下子空下来的。
为了打发时间,钟娟娟在阳台上侍弄几盆长寿花和绿萝,每天按时给家里的狸花猫添粮。客厅的电视机从早开到晚,反复播着旧电视剧。钟娟娟歪在沙发里,手机里唯一的游戏是消消乐,常常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划着,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邻居叫她去跳广场舞,她跟着去了两回,觉得融不进去。大家聚在楼下,聊的全是家长里短、谁家添了孙子,或者哪种保健品效果好。钟娟娟听着觉得疲惫,提不起劲,“聊来聊去好没意思。”
生活的转折发生在2020年。
那段时间,索德辞职在家,每天关着门在卧室里打CS。钟娟娟进屋倒水,常常顺便站在儿子身后看上一会儿。屏幕里的画面飞快地晃动,索德戴着耳机,右手推着鼠标,左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钟娟娟看不懂那些在巷道里奔跑开枪的小人。但她心里生出一些好奇,她想知道,当年那个让儿子着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有一次,一局游戏打完,索德摘下耳机揉眼睛,钟娟娟随口问了一句:“这东西怎么玩的?你教我动动这个鼠标。”
索德愣了一下,以为母亲只是随口一说。“你真想学?”
“闲着也是闲着,你教我试试。”钟娟娟说。
在索德的记忆里,这是母子俩多年来为数不多像朋友一样的对谈。在过去的岁月里,母子之间能聊的话越来越少。看着母亲认真的神情,他拉过一把椅子,让母亲坐到了电脑前。
两人都没想到,这是一场持久战。
钟娟娟坐在屏幕前,右手僵硬地抓着鼠标,左手悬在键盘上方不知所措。索德站在一旁,从最基础的握姿教起——左手四个手指搭在“W、A、S、D”上控制前后左右,“Shift”是慢走,右手握着鼠标负责转方向和开枪。
但钟娟娟的手根本不听使唤。想要往前走,食指常常按到了旁边的按键上。右手稍微晃一下鼠标,屏幕里的视角就猛地一下甩到了天上或者地上。
索德被母亲手足无措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他回忆,刚开始那几天,母亲在游戏里连路都走不直,走着走着就一头撞在墙壁上动弹不得,遇到一个小小的台阶也跨不过去,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看。玩了十几分钟,屏幕晃动带来的3D眩晕感涌上来,钟娟娟一阵头晕恶心。
“算了,妈,你这个年纪玩不了这个。”索德劝她放弃。
但钟娟娟一股倔劲儿上来了。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擦干后又坐回了电脑桌前:“我就不信我连个走步都学不会。”
看母亲认真了起来,索德也开始帮她想办法。他把鼠标的灵敏度调到最低,减缓画面的晃动速度。在常用的几个按键上贴了红色的标签纸,还找来一个塑料皮记事本,让母亲把“按B买枪”“准星放平”这些规则一条条记下来。
很快,“游戏”占据了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
只要做完家务,钟娟娟就钻进卧室。为了练习走位和瞄准,她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完全忘了时间,有时候,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正午,锅还没揭开,只能让索德和丈夫点外卖。
老伴路过门口,看着她戴着老花镜一动不动盯着屏幕的样子,觉得不可思议:“一把年纪了,怎么跟小孩一样着迷。”但钟娟娟顾不上这些,“我要想做那件事,我肯定要把它做成。”钟娟娟说。
到了晚上,老伴催她睡觉,她嘴上答应着,手指还在键盘上敲个不停,不知不觉就打到了凌晨。为了防止母亲熬坏身体,索德后来不得不给家里的路由器设置了定时断网,到点强行切断信号。
“以前是她到处抓我打游戏,现在反倒成了我每天站在门口催她早点睡觉。”索德笑着说。
战友
对钟娟娟来说,游戏为母子俩提供了新的话题。也是从游戏开始,她的人生第一次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地方。
只是,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路高歌猛进。
刚开始打天梯排位,钟娟娟的反应速度跟不上。她戴着耳机开麦报点,带着客家口音的声音顺着麦克风传出去,路人队友常以为是变声器恶作剧,甚至直接在公屏上敲字嘲笑:“小学生别来搞心态,赶紧退了去写作业。”
钟娟娟很少因此生气。“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没有别的借口。”她说,“可能跟很多年轻玩家比,我的操作、意识、战术确实差一些。”
她觉得,这些东西是可以经过训练改善的。为此,每天她有六七个小时泡在单机练枪软件里。灰色的三维空间里,屏幕四周会随机跳出不同方位的白色小球。她握着鼠标,一下下把准星甩过去、锁定、击发。
为了让僵硬的手腕形成肌肉记忆,连续打碎150个靶标的测试,她每天要反复打上几十轮。到后来,她最快只要36秒就能打完,比年轻的索德还要快上5秒。索德的父亲也曾试着练过一阵,坚持不到一周就放弃了。
随着直播间的观众越来越多,索德辞掉了工作,回家专职协助母亲。
母子俩在小小的卧室里形成了明确的分工。钟娟娟负责在镜头前打对局、磨枪法;索德则退到幕后,负责两台电脑的硬件调试、直播推流、剪辑比赛切片,以及打理纷至沓来的后台留言与商务。
但60岁的阿姨打出高水平,在电竞圈并不多见。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争议。更多时候,公屏上满是冷嘲热讽,有人断定她是开了透视和自瞄外挂,有人咬定屏幕死角里藏着年轻的打手在替她代打。
为了自证,索德先是公布了母亲后台八千多小时的真实游戏时长。质疑声依旧没停,索德又在桌子两旁架起辅机位,全景俯拍母亲握鼠标、敲键盘的双手。后来,又有网友质疑室内反光看不清屏幕、怀疑是录播假打,索德又自学了布光方法,反复调整灯光角度。
索德回忆:“那段时间,他们不仅质疑技术,还要攻击人,说这么大岁数带坏社会风气,说家里拿老人当赚钱工具圈流量。”
身在其中,每一天都过得很艰难。
整整一个星期,钟娟娟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她拉上窗帘,一个人待在昏暗的卧室里,对着黑屏的电脑屏幕发呆。她心里发慌,想过干脆不玩游戏也不做直播了,但转念又觉得不服气,“为什么老年人认真做一件事就要被骂?做母亲的,难道就只能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除了外界的压力,母子俩也经历过争吵和磨合。
在游戏世界里,索德是战术指挥,也是钟娟娟唯一的“教练”。有几次,在排位赛的关键局中,两人在战术上产生了冲突,他让母亲“架点别扔道具”,钟娟娟却端枪冲了出去,瞬间被架点的对手击倒,导致整局崩盘。
摘下耳机,索德埋怨母亲不听指挥。钟娟娟一把推开鼠标,火气也顶了上来:“我扔道具限制他,怎么不行了?不要冲我大呼小叫。”
但摩擦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小时后,索德端来一杯温热的姜茶,在电脑前打开对局回放,一帧一帧给母亲分析视野盲区。钟娟娟抿了口水,主动跟儿子搭话:“刚才我也是急躁了。”
在成千上万局的失败后,钟娟娟慢慢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战术——“苟住,不盲目冲锋”,具体到游戏里,要守住关键点位,等待时机。很多时候,年轻队友因连败情绪失控、摔键盘“红温”时,钟娟娟往往是队伍里最稳的枪手。
▲ 钟娟娟和年轻玩家同场竞技。 图/受访者提供
2024年12月,钟娟娟受邀参加一场《反恐精英》(CS)线上表演赛。
与她同场竞技的,包括时年17岁的俄罗斯职业选手donk。作为刚拿下IEM卡托维兹站世界冠军和MVP的天才少年,donk在电竞圈被视作反应速度与枪法的巅峰。名单公布时,舆论普遍认为主办方是在拿年近六旬的老太博眼球,断定钟娟娟毫无胜算。
比赛当天,钟娟娟端着AK47突击步枪,卡在掩体后方。donk的身影从门缝前快速晃过,留给人类反应的时间只有零点几秒。钟娟娟没有迟疑,右手食指稳稳扣下扳机。枪响人倒,子弹精准命中。同一个回合,另一位顶尖职业选手sh1ro也在同一个点位被她一枪击倒。
几天后,慢放录像迅速传遍了各大社交平台。钟娟娟彻底火了。
“就像在飞一样”
各大平台的采访和活动邀约涌了进来。
不少年轻人在后台私信里向她倾诉生活和工作里的烦恼,钟娟娟坐在床头,在手机屏幕上用手写输入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她从不觉得厌烦,“和他们聊天,感觉自己也变年轻了”。
57岁之前,钟娟娟从未走出过广东省。打游戏这几年,她第一次坐上了飞机,从广州出发,飞到北京、上海、成都去参加线下的电竞赛事与活动。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层和那些从未见过的摩天大楼,她觉得一切都新鲜得像一场梦。
▲ 钟娟娟去成都参加活动时拍摄的照片。 图/受访者提供
但刚开始接受这种新生活时,她也经历过一段拧巴的适应期。
对于突然变成“网红”这件事,钟娟娟一开始并没有多少安全感。她不敢跟老家的亲戚和同村人提自己在打游戏,更不敢说自己成了主播,“怕他们觉得我在吹牛,更怕别人指指点点,说一个快60岁的老太太不务正业,没有个老人该有的样子”。
直到有一回去菜市场买菜,一个中年人拿着手机,突然停在她面前惊讶地喊:“娟姨,我在抖音上刷到你打比赛了!”钟娟娟先是愣在原地,紧接着,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骄傲。
如今再谈起游戏,钟娟娟毫不避讳地告诉任何人——“电竞”“游戏”并不是洪水猛兽。
通过互联网,钟娟娟走进了年轻人的世界。
在游戏里,她跟着年轻玩家一起抢占点位、开麦报点,学着说各种网络黑话,知道了什么叫“急停”“架枪”“大残”。在紧张的局势里,当她端着狙击枪稳稳放倒最后一个对手,耳机里爆发出年轻人齐声的欢呼,钟娟娟摘下老花镜,笑得合不拢嘴。
她坦言,对于很多父母来说,可能不容易理解,为什么一款游戏能让孩子们如此痴迷,但对于很多年轻玩家来说,游戏有着不可替代性,他们在现实中找不到出口,于是亲手在游戏中塑造了另一个自己。只要不过度沉迷,就应该被尊重。
它也并不是年轻人的专利。“很多人觉得老年人就该带孙子、跳广场舞,但我打游戏既动脑子又练手速,不比发呆强多了?”钟娟娟说,“只要你敢坐下来学,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在旁人眼里,钟娟娟打电竞是一个关于老年人的猎奇故事。但对她自己来说,这意味着,一个女人在经历了漫长的家庭生活之后,找到舞台,重新成为自己。
过去几十年,钟娟娟的日子总是围着家里人打转。买菜、做饭、拉扯两个儿子长大,生活里少有属于自己的空隙。直到退休后坐在这张小电脑桌前,她才第一次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天地。
这也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梅州农村的日子。
村子附近有一处高高的河坝,那是她童年里最开阔的地方。夏天的时候,她最喜欢爬到河坝的最顶端,顺着陡峭的草坡飞快地滑下来,风猛烈地灌进衣服里,“就像在飞一样”。那是贫瘠年代里,她为数不多的快乐。
几十年后,这种感觉在游戏里复苏了。
在游戏《原神》那个虚拟的大陆上,她最喜欢做的事情不是打怪升级,而是操纵着角色从高耸的山崖顶上一跃而下,张开风之翼在空中滑翔。
“那种感觉特别好。”钟娟娟说。
那一瞬间,她常常觉得,自己又找回了当年那个敢从河坝上不管不顾滑下来的小女孩。山风很大,迎面吹过来,整个人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值班编辑 王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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