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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宴刚散,何秀就把围裙塞进林晓怀里:“客人走了,你也该收收心。当妈的人,不能还跟姑娘时候一样。”

我正想附和,外孙忽然哭起来。周成从林晓身边抱走孩子,一手托住后颈,一手把她面前凉透的饭端进厨房。

没一会儿,他换了碗热饭出来,又把孩子抱远些轻轻拍着:“你先吃,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你就喝了半碗汤。”

林晓低头吃了两口,才问:“我两个多月后的二十六号产假结束,店长催我报排班。你那边到时候的值班表出来没有?”

我立刻按住她的筷子:“孩子才满月,你就惦记上班?花店一个月才挣五千来块,哪有孩子要紧。”

林晓把筷子放下,看着我:“排班要提前报,饭也得先让我吃完。妈,你们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何秀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有什么可报的?女人有了孩子,心就得往家里收。小成做维修,白天黑夜地跑,你再上晚班,孩子扔给谁?”

周成还在拍孩子,声音压得很低:“妈,不是扔给谁。我们早就说过,她休完产假要回去。”

何秀脸色一沉:“说归说,孩子没生下来时,你们懂什么?你白天挣钱,晚上还抱孩子,铁打的也吃不消。”

我跟着点头:“你妈说得没错。林晓从小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别说带孩子了。现在有人替她做,她当然觉得样样都容易。”

林晓没争,只把那碗热饭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周成看了她一眼,把哭声渐小的孩子放进摇篮,转身开始收桌上的碗碟。

我追进厨房,抢过他手里的盘子:“你别忙这些。男人挣钱才是正事,你这样惯下去,她以后更是什么都不会。”

周成没松手,只把沾油的盘子放进水池:“妈,我换碗饭、洗几个盘子,不会耽误挣钱。林晓生孩子也不是躺了一个月。”

“现在你觉得没什么,日子长了呢?”我压低声音,又转头对门边的林晓说:“我怕的不是你今天不洗碗,是以后没人肯替你洗。”

厨房外忽然安静了。林晓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筷子:“所以你不是怕我累,是怕我不够有用,哪天会被退回来。”

我心口一堵:“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你好?女人成了家,总得有一样拿得出手。你身子单,家务也做不利索,再连孩子都顾不好——”

“她有工作,也会照顾客人和花。”周成打开水龙头,“她不是等着谁验收的东西,更没人能把她退回去。”

何秀抱起摇篮里的孩子,语气更硬:“话说得好听。她去上班,难道让你请假在家?维修组缺了人,扣的是你的钱。”

周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水声盖不住那一瞬的迟疑,林晓也看见了,却没有替他圆场。

她回到桌边,从手机里调出日历:“我二十六号复工。正常出勤一个月大约五千二,先不争主管,也尽量不排晚班,但我不会直接辞职。”

何秀说:“请托育一个月就要三千多,剩下那点钱图什么?”

“日间托育问过一家,三千四,还不管晚班和周末。”林晓把数字说得很平静,“所以我才要和周成对排班,不是通知谁替我兜底。”

我忍不住道:“三千四送给别人,还不如你自己在家带。等孩子上幼儿园再上班,也不过耽误几年。”

林晓问我:“几年以后,店里为什么还要原位置等我?我现在做熟了婚礼花艺,停几年,不是少领几个月工资那么简单。”

何秀冷笑:“说到底还是舍不得那份工作。孩子晚上哭,小成第二天爬机器,你也舍得?”

林晓没回她,只看向周成:“你呢?等照顾我真的影响挣钱,你怎么选?别现在替我说一句,到了那天又说没办法。”

周成关掉水,把最后一只碗立进沥水架:“我不能先答应所有事都不受影响。但这是我们俩的孩子,影响不能默认只算在你头上。”

他说她复工那个月的值班表还没定,可以争取固定两周白班;若有夜间抢修,他会提前告诉她。实在冲突,就再算托育、请假和双方老人能帮多少。

何秀立刻摆手:“我的膝盖什么样你知道,偶尔抱一会儿行,天天带我可受不了。你别把我也排进表里。”

这话一落,屋里没人再说“老人帮一把就行”。我望着摇篮里攥着拳头的孩子,忽然觉得那张日历比我想的沉。

我说:“我身体比你妈强。真到那时候,我可以白天过来,至少不用白花三千四。”

林晓没有马上答应:“偶尔帮忙和每天负责不一样。妈,你别为了证明我离不开你,把自己先搭进去。”

我被她说得发火:“带个孩子还能累死我?你小时候我一边上班一边带,也没见谁给我热饭。”

周成把抹布洗净晾好,端来另一碗热汤:“正因为没人替您热过,才更该坐下吃,不是让林晓也熬一遍。”

我没接那碗汤。林晓却把椅子拉开,示意我坐:“还有两个多月,我们先试。别现在就逼我辞职,也别靠一句‘到时候再说’混过去。”

周成点头,说今晚便向主管问值班安排。何秀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嘴里仍念着儿子经不起这么耗,却没有再提让林晓当场辞职。

我坐在还带着宴席油香的屋里,看周成收完碗筷,又把孩子从何秀怀里接走。那碗热汤放在我面前,我第一次没能说出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

两个多月后,离林晓复工只剩一周,我一早便去了她家,宣布先替她带三天。三天若都顺当,就照这个办法排下去,不必把钱送去托育。

林晓正在厨房往保鲜盒里装菜,听完只说:“先试三天,试完再决定。你哪里不舒服,必须当时说。”

我嫌她小题大做:“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跑医院都没耽误上班。现在就一个不会翻身的孩子,我还能看不住?”

周成把写着喂奶时间、奶量和电话的纸贴在冰箱上。他刚想逐项解释,我挥手让他上班,觉得他们把带孩子弄得像修机器。

两人出门后,我想找块旧床单垫在沙发上,拉开储物柜,却带出一只纸箱。箱盖松了,几张泛黄的成绩单滑到脚边。

数学四十八,语文五十七,英语三十九,下面还有物理、化学,红笔画出的不及格一门没落。我蹲着翻了几张,仿佛又看见家长会上别人躲开的目光。

林晓小时候瘦得校服空荡荡,体育跑两圈就脸白。让她洗碗,她能摔缺口;教她缝扣子,针总扎进指头。

我那时总想,书念不好,身体也不强,若连家务都不会,将来进了谁家的门,人家凭什么对她好?所以她每做砸一件事,我就多教一次,也多数落一句。

纸箱里还压着她工作后的花艺培训证。我把成绩单重新塞回去,嘴上说旧纸占地方,手却没舍得扔。

孩子很快醒了。我换尿布、冲奶、拍嗝,刚把他哄睡,便看见地上有几根头发,顺手拿了拖把。

拖完客厅,我又擦餐桌,洗了昨晚留下的两个奶瓶。等想起保鲜盒里的饭,已经快一点,孩子恰好又哭。

我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手臂酸得发颤,仍对自己说只是头一天没摸准规律。饭凉了可以热,孩子哭不能等。

下午林晓提前十分钟回来,进门先摸孩子的后颈,又去厨房看那盒一口没动的饭:“妈,你中午没吃?”

“哪有空?”我把孩子递过去,活动着僵硬的肩,“地上脏成那样,我顺手拖了。你们年轻人过日子,就是看不见活。”

林晓看了一眼干净的地,没有夸我:“我请你来带孩子,不是请你来把我家擦亮。你今天坐下来歇过多久?”

我说孩子睡时我就歇了。她伸手摸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连个坐过的凹痕都没有。

周成下班后立刻接过孩子,问我腰是不是不舒服。我挺直背说没事,还催林晓把晚饭做上,免得一家人都围着孩子转。

林晓却打开手机,把原本写着“妈妈带娃,顺便午饭”的次日安排删了:“明天午饭我提前做好,你只管热。地不许擦,衣服不许洗。”

我不高兴:“我来一趟连口饭都不做,像什么样子?你上班回来还得忙,不还是我没帮到头上?”

“你让我能去上班,就是帮忙。”她把拖把收进阳台柜子,“如果帮忙的代价是你饿到下午,我宁愿重新找办法。”

第二天,我到时冰箱里放着分装好的饭菜,微波炉上贴了加热时间。茶几旁多了一只靠背垫,还有一只装满温水的保温杯。

我嘴上嫌她花钱:“家里靠垫一堆,还买新的做什么?挣钱没见多厉害,倒会给自己和别人图舒服。”

林晓把旧靠垫按给我看,里面的棉已经塌了:“这个托得住腰。不是贵东西,别非要坐疼了才算没添麻烦。”

他们走后,我仍趁孩子睡着收了衣服。只是弯腰时后腰猛地一紧,我扶住晾衣架,好半天才直起身。

我没告诉林晓,把衣服放回原处便去热饭。微波炉响了一声,我抱着碗坐下,竟觉得安静吃一顿热饭像偷懒。

孩子睡了四十多分钟,我也只是靠一会儿。可等门锁转动,我才惊醒,保温杯还握在手边,腰后的新靠垫被压出了深深的弧。

林晓轻手轻脚进来,先看孩子,再看我:“今天睡了多久?”

我坐直身子,嘴硬道:“年纪大了,沾枕头就困。你别以为我带不动,今天什么事都没有。”

她没有拆穿我,只从包里拿出排班表:“店长同意我先试岗三天,都是白班。能不能留下原来的花艺岗,要看这三天做的东西。”

我问:“那以后呢?你总不能天天让店长迁就。”

“所以现在只是收集答案,不是认定你必须长期来。”她把饭盒洗净,“你能帮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和周成承担。”

周成回来后,把第三天的午饭也做好了。他承认自己原先说老人能搭把手时,只算了孩子吃几次奶,没算洗奶瓶、哄睡和人连着几个小时不能松神。

我听得不耐烦:“你们就是把简单事想复杂。明天我照样来,三天都撑不住,还谈什么长期?”

林晓看了我一会儿:“妈,这不是考试。你不用非得考及格,才证明自己有用。”

那句话让我想起纸箱里满页的红分。我当年恨不得替她把每一道错题改过来,如今她却把我手里的活一件件拿走。

第三天清早,我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后腰仍隐隐发紧,我在楼道里揉了两下,听见门开,便立刻放下手。

林晓把孩子交给我,临走前又说:“今天什么都别顺手做。中午的汤在小锅里,吃饭时把孩子放躺椅上,哭两声也不会坏。”

我催她快走,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三天还没完,我不肯让他们凭一个靠垫和一场午觉,就断定我已经撑不住。

第三天上午,孩子比前两日闹得厉害,刚放下就醒。我抱着他从卧室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回去,腰像被一根绳越勒越紧。

快十二点时,他终于睡熟。我没擦地,也没碰衣服,只想把小锅里的汤端到桌上,证明自己至少能按林晓安排的来。

碗并不重,可我走到餐桌边时,右手忽然一软。汤碗斜下去,热汤泼在裤脚上,瓷碗撞到桌沿,裂成两半。

孩子被脆响惊醒,立刻放声大哭。我扶着桌子没敢动,先看裤脚有没有烫伤,又看地上的碎瓷,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我本想自己收拾,弯腰时腰却疼得眼前发黑。手机放在沙发上,我一步步挪过去,手指悬在林晓名字上,最后拨给了周成。

他正在附近检修设备,十几分钟便赶回来。进门后,他先把孩子抱进安全围栏,再关掉灶火,扶我去卫生间冲裤脚。

我说汤已经不烫,只是吓了一跳。他蹲下看我发红的脚踝:“红也要冲。地上的碗先别管,孩子哭一会儿没事。”

确认没有起泡后,他让我坐稳,才戴手套收碎瓷、擦汤水。孩子哭得喘不上气,他洗完手抱起来,肩头很快洇湿一片口水。

我坐在靠垫上,第一次只能看别人做。想帮忙站起来,腰刚一用力,周成便回头:“妈,您今天到这里,别再证明了。”

这话听着刺耳,我却没力气反驳。周成给主管打电话请了半天假,说明现场检修已经结束,下午的记录回家补。

挂断后,他给我倒水。

我问他:“请假不扣钱?你妈说你们组缺人,少一天都影响奖金。”

“会有影响。”他没有哄我,“可现在不是假装没影响,就能让事情消失。您伤了,林晓的工作也不能因此直接不要。”

我盯着裤脚上的水痕:“她从小做什么都不利索。我就是怕她没本事扛,才想趁我还能动,多替她撑几年。”

周成拍着孩子说:“她不是不扛。她只是没按您那种方式扛。昨晚孩子醒三次,她喂完奶,早上照样去试岗,这不比擦一块地轻。”

他说完便去热另一份饭,没有再劝我。我吃了几口,腰痛缓下来,心里那股逞强的气却像漏了口。

下午四点多,林晓推门进来,怀里还抱着一束用牛皮纸裹好的花。她脸上有久违的亮色,开口便说:“店长把我今天做的花束摆成门店样品了。”

她看见周成和我,笑意立刻收住:“你怎么在家?妈,出什么事了?”

我抢着说没事,不过摔了只碗。周成没有替我遮掩,把泼汤、腰痛和自己请假的事简短说清。

林晓蹲下来检查我的脚踝,又问腰疼是今天才有,还是前两天就有。我避开她的眼睛,她便明白了。

她没数落我,只把那束花放到桌上:“明天你不来了。试带到今天结束,不是因为你做错,是这个安排不能长期用。”

我急道:“你才刚把东西摆进店里,明天不去,人家还能留你?”

“我去。”她站起身,“你不来,不等于我立刻辞职。今晚我们重新算,找别的照护办法。”

周成正要回答,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走到阳台接听,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电话挂断后,他仍握着手机:“西北那条新线出了问题,公司要派人过去支援,连续六周。原定的人家里有急事,主管问我能不能接。”

屋里刚因花束亮起来的那点气息,像被这句话压灭了。我下意识说:“你不去不就行了?孩子这时候离不开人。”

周成摇头:“这次外派补贴高,也是组里今年的重要项目。拒绝不一定丢工作,但之后的晋升和好项目,多半不会先考虑我。”

我又看向林晓:“那你还怎么上班?白天没人带,托育三千四,晚上和周末又不管。你店里一个月才五千二。”

林晓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孩子接过去,闻到他衣领上的奶味,闭了闭眼,才问周成最迟什么时候答复。

“今晚九点。”周成说,“如果去,原本下周出发。主管也知道孩子小,说可以让我先缓一周,但外派的六周不会少。”

我说:“缓一周有什么用?你们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不是她辞职最省事。”

林晓低头理好孩子的衣角:“省的是谁的事?我辞职,托育费没了,他能去外派,所有人的安排都顺了,代价只留在我一个人身上。”

周成坐到她身边:“我还没答应。也可以不去,少一次机会,我们再想别的。”

“不去的代价也是真的。”林晓看着他,“我不想你为了证明自己是好丈夫,随口说不要;也不想你为了工作,把一句‘你先辞职’留给我。”

桌上的花束微微散开,几枝浅黄色小花从包装纸边缘探出来。我想起上午那只裂开的碗,忽然不敢再说带孩子不过是顺手。

周成列出眼下能动的东西:一周缓行、他剩下的年假、两人的排班、托育机构,还有原本准备换车的那笔积蓄。

每一样都能补一点,却没有一样能单独填满六周。

林晓说她可以暂缓竞争主管,先保住花艺岗和正常出勤;若店里肯固定白班,她愿意少接晚场婚礼单,但不能连问都不问就退出。

我忍着腰痛开口:“等我缓两天,白天还能——”

“不能再拿你的腰赌。”林晓打断我,“你愿意偶尔帮,是情分;需要你每天咬牙撑,说明这个办法本来就不成立。”

周成点头:“我妈的膝盖也不能长期抱。明天我去问公司,缓行的一周能不能改成无薪;林晓问店里排班,我们再去看托育的具体时段。”

我问:“无薪一周,外派又走六周,你们拿什么撑?”

林晓看了一眼周成:“换车的钱先不动就是为了应急。”

周成沉默片刻:“那六周里,我外派补贴留下补托育和临时照护。晚上我不在,你别硬扛,有解决不了的就当时说。”

“你先别许诺结果。”林晓把手机放到桌上,“现在还不知道托育收不收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店里肯给我什么班。”

她转头看我:“妈,你今天先回去休息,腰要是还疼就去医院。明天不用来,也别偷偷来。”

我想说自己没有那么娇气,可裤脚上的汤渍还没干。那句熟悉的“忍忍就过去了”到了嘴边,第一次没能说出口。

周成给老林打电话,让他来接我,又把地上的湿拖鞋装进袋子。等门铃响时,他正一手抱孩子,一手把我的鞋放到脚边。

老林进门还笑我:“带个孩子也能把碗摔了?回家躺一晚就好。”

林晓立刻说:“爸,她腰已经疼了两天,今天还差点烫伤。回去不是躺一晚算了,你得陪她去检查。”

老林看我一眼,笑容慢慢收住。他接过周成递来的药膏和湿裤子,第一次没有说我一向能干。

临走前,我回头看见林晓把纸和笔推到周成面前。孩子在她怀里哼哼,桌上还摆着她刚被选作样品的花束。

她对周成说:“今晚九点前,我们把每种选择要丢掉什么都写清楚。别替我决定,也别让我替你决定,今天一定谈完。”

我离开女儿家后,他们那张纸一直写到夜里十点。第二天早上,林晓把拍下来的表发给我,上面没有一个“谁应该”,只有时间、费用和空缺。

周成先争取到主管口头同意把原定出发日推迟一周,无薪缓行还需正式审批,外派仍是六周。

林晓也给店长发了消息,请求复工头两周只排白班,暂不接晚场婚礼单。

我盯着“无薪”两个字看了半天,忍不住打电话:“你们换车的钱攒了那么久,真要填进这些窟窿?”

林晓说:“车可以晚点换。我们现在先找能执行的办法,不拿你的腰填,也不拿谁辞职填。”

她问我的腰怎么样。我说已经不疼,话刚出口,弯腰捡拖鞋时那根筋又扯了一下。

接下来的四天里,他们约了两家托育机构。我本来只想在家等消息,到了出门那天,却换鞋跟了上去。

“我不是去替你们决定。”我扶着腰说,“我带过三天,至少知道该问什么。别让人家说两句好听的,你们就交钱。”

第一家离花店只有十分钟,房间明亮,墙上贴满卡通动物。负责人说可以收小月龄孩子,月费正好三千四。

我正觉得合适,林晓先问:“最晚几点接?周末开不开?”

“工作日五点半前,周末不营业。”负责人笑着说,“年轻妈妈尽量跟单位协调一下,孩子的作息更重要。”

花店白班六点才结束,周成即使不外派,维修点到这里也要四十分钟。我掰着手指算了一遍,五点半像一道横在门口的锁。

我问:“孩子发热或者一直哭,你们怎么处理?”

负责人说会第一时间联系家长,半小时内必须接走。我又问谁负责喂奶、一天几次观察记录,对方递来一本宣传册,回答得很熟练。

可再熟练,也补不上每天最后半小时,更补不上周末。走出门时,我先说:“这家不行,不能交了钱还天天求店长放人。”

林晓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说,让我五点提前走。”

“一天两天能求,天天怎么求?”我别开脸,“工作又不是只领工资,别人也得接你的活。”

第二家远一些,要绕两站公交,但营业到晚上七点,周六也开。教室不算新,门口却清楚贴着生病接回、喂养和适应期安排。

老师没有急着从林晓怀里抱孩子,只在旁边摇响一只软铃。孩子盯了一会儿,慢慢把脸转过去,手指也松开了。

我蹲下来问:“这么小,哭了是一直抱,还是让他自己停?”

老师说:“先判断饿、困还是不舒服。能抱就抱,但不是一个老师只守一个孩子,所以每天会把哭闹、吃奶和睡眠情况如实告诉家长。”

这话不如“保证照顾得像在家一样”动听,我反而又问了老师和孩子的比例,还特意看了奶瓶怎样标记、睡觉时谁巡视。

林晓没有催我,只在旁边记。周成拿手机算路线,发现他不外派时,可以早班送孩子,林晓下班去接;他外派的六周,就得另补早晨那一段。

机构允许先做半日适应,不合适只按实际天数收费。林晓当场约了第二天下午,却没急着签整月。

回去路上,我说:“三千四不是小数,真交出去,你一个月剩不了多少。”

林晓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我知道。先试过,再判断值不值。”

当晚,店长回了电话。门店愿意让她前两周固定十点到五点,工资和提成按实际工时算,但主管候选先换别人。

林晓握着手机安静了几秒,然后答应下来。她不是恢复原来的位置,只是先守住一只脚还在门里。

我听说少拿工资,脱口而出:“又交三千四,又少挣钱,这班上得有什么意思?”

她说:“过渡不是永远。先让孩子适应,让周成把外派做完,再重新排。我接受慢一点,不等于必须退回家。”

适应那天下午,孩子进门不到十分钟就哭了。林晓站在观察窗外,手一直按着包带,几次想进去,都被老师示意再等一会儿。

老师没有硬塞奶嘴,只把孩子抱到窗边能看见树影的位置,轻轻拍背。哭声断断续续,过了几分钟,竟真的低下来。

我盯着那双托住孩子的手,忽然明白花钱买的不是别人替母亲尽心,而是一段有人明确负责的时间。

半日结束时,记录表上写着喝奶九十毫升、睡三十五分钟、哭闹两次。孩子看见林晓便瘪嘴,她抱住他,却没有说以后再也不送。

“明天再来半天。”她对老师说,“如果连续三天能吃奶、能睡,再转全天。”

我也追问:“他今天第二次哭,是困了还是找人?下回能不能早一点哄睡?”老师指给我看时间记录,答应调整。

走出机构,林晓笑了:“妈,你今天问的都是怎么让这件事办成。”

我不自在地说:“既然来了,总不能只挑毛病。孩子能适应,你才有机会去店里。”

第二天,林晓按新班表去花店,孩子完成了第二次半日适应。周成则提交了无薪缓行的正式申请,请求将原定出发日推迟整整一周。

傍晚我回自己家,老林在楼上喊我顺便带袋米。我腰还发紧,便只买了小袋,走到楼梯转角时,塑料提手突然断了。

米袋砸在脚边,我本能地侧身去躲,鞋底却踩中滚落的米粒。右脚一滑,我整个人撞向扶手,又从两级台阶上重重坐了下去。

脚踝先是一麻,接着疼得像有东西在骨头里拧。我抓住栏杆想站,右脚刚沾地,眼前立刻黑了一阵。

老林闻声跑下来,还说先扶我回家。我却连膝盖都伸不直,只能坐在散了一地的白米中,第一次对他说:“别拽我,打急救电话。”

医院拍完片,医生指着踝部的骨裂,让我至少六周不能负重。老林拿着报告愣在原地,仿佛“一向能干”的人不该有骨头断掉的一天。

林晓赶到时还穿着花店围裙,袖口沾着绿色叶屑。她先看了片子和医嘱,又蹲到轮椅前问我:“疼得厉害吗?止痛药用了没有?”

我抓住她的手,第一句话却是:“孩子呢?托育几点关门,你别为了我又迟到。”

“周成已经接回去了。”她把我的手放回毯子下,“今天的事有人接住。现在先管你的脚。”

办住院时,我躺在推床上还在指挥:“家里阳台的衣服没收,锅里有半锅粥。你爸找不到医保卡,床头第二个抽屉——”

林晓俯身替我掖好毯子:“医保卡在他钱包里,衣服淋一夜也不会坏。妈,你不用先把谁伺候好了,才有资格躺下。”

那句话像把我按在床上。我还想说粥凉了会馊,她已经叫住老林,让他别跟着护士乱跑,先把医生交代的抬高患肢学会。

护士拿来软枕,老林垫了两次都不对,不是压住脚后跟,就是让我的膝盖悬空。我疼得冒汗,抬手就要推他:“算了,让林晓来。”

林晓没有接手,只让护士再示范一遍:“爸,你今晚留在这里,总得会。垫错了就重来,不用怕妈嫌你慢。”

老林第三次才放稳。我刚想挑一句,林晓已经去缴费、拿药,又给周成发消息确认孩子已经喝奶。

她没有守在床边证明孝顺,却把最急的几件事一件件分开:疼痛找护士,住院物品列清单,夜里陪护由老林先顶。

周成抱着孩子赶来时,何秀也跟在后面。她的膝盖走快了发僵,只能在病房门口缓一会儿,没法接过孩子久抱。

我看见孩子,心里先松了一下,又马上问:“明天托育怎么办?林晓还要上班,我这里又离不开人。”

何秀叹气:“都这种时候了,还上什么班?让晓晓白天带孩子,晚上来给你送饭。小成这一周也先别出门,老的小的一起熬过去。”

林晓正在给我整理床头,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争辩,只问何秀:“白天我带孩子,晚上照顾我妈,什么时候去花店?”

何秀说:“工作往后放放。你妈骨折不是小事,小成又要外派,家里现在只有你能转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