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输液泵的绿灯一明一灭。林禾一手攥着母亲周秀兰的手,一手摸到手机,把四点的闹钟往后调了十分钟。
她已经连续七夜睡在这把椅子上,颈后像塞着一根生锈的铁条。可每当眼皮往下坠,她就去看床头的小钟,生怕漏掉一次翻身或喂水。
周秀兰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声音薄得像一层纸:“回去吧,床太硬,你在这儿也睡不好。”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催。林禾胸口那点压了八个月的委屈忽然顶上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照顾得不好?”
周秀兰看了她好一会儿,只轻轻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再发出声音。
林禾俯身替她润了润唇,低声说:“那你下次醒了要告诉我。不能每回都只叫我走。”
周秀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的手指在女儿掌心里微微蜷着,呼吸隔很久才来一次。
床头柜上摊着林禾记的护理表,最后一行写着三点二十五分润唇。她把笔横放在表格上,想着母亲醒来后再补一句真正的回答。
林禾不敢错过那一点动静,把椅子又拖近半寸。她想等母亲下一次清醒,问清那句没说完的话。
可她的身体先到了尽头。额头靠上椅背时,她还想着只闭一分钟,手机就握在另一只手里。
再次睁眼,窗帘边缘已经透出灰白。病房里静得不对,输液泵不再响,母亲的手也没有回应她的回握。
林禾猛地直起身,先去找呼叫铃。铃明明挂在床栏内侧,她摸了两次才抓住,拇指压下去时几乎没有知觉。
“妈?”她俯到周秀兰耳边,“我醒了,你要喝水吗?”
床上的人没有动。林禾盯着母亲微微张开的唇,另一只手仍死死合着,像只要不松开,那只手就不会变冷。
她用拇指去摩挲母亲的虎口。过去只要这样碰,周秀兰总会嫌痒似的缩一下,这次那只手安静地留在她掌中。
值班护士很快进来,叫她让开一点。林禾退了半步,掌心却没有松,护士只能绕过她检查瞳孔和颈侧。
医生随后赶到。听诊器落下又抬起,病历夹翻开,时间被写在纸上。那些动作很轻,结论却没有余地。
医生低声说了句节哀,又问是否要通知其他家属。林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我来打”,身体却仍停在原处,没有去拿通讯录。
林禾听见“死亡时间”四个字,肩膀竟一下塌了。她站在那里,像终于被允许卸下一袋背了太久的东西。
八个月里,她每次听见母亲咳嗽都会立刻坐起,连洗澡也把手机放在门外。此刻病房彻底安静,她的身体比她更早认出了安静。
紧接着,羞耻从松开的骨头缝里钻出来。她立刻重新绷紧背,问护士:“现在几点?六点的水还没喂,她昨晚嘴很干。”
护士停了一下,说:“林女士,已经不用喂了。”
林禾看向床头那只刻着刻度的小杯。杯里还剩半杯温水,吸管斜靠着杯沿,下一次喂水的任务被永久取消了。
她伸手摸了摸杯壁,水还是温的。昨夜她怕太烫,兑水时试了三遍,如今这点恰好的温度再也等不到喝它的人。
她没有哭,只把手机点亮。屏幕上显示六点十二分,四点十分的闹钟不知何时被她按掉,后面几个护理提醒还整齐排着。
“我睡了多久?”她问,“她什么时候不行的?为什么没叫我?”
护士没有回避:“五点二十分巡视时,她的呼吸和之前差不多,没有明显挣扎,也没有按铃。六点零五分听到铃声再进来时,才发现情况变了。”
“差不多是多久?”林禾追问,“四点以后有人来过吗?她有没有动过?监护停的时候为什么没响?”
护士把记录单拿来,指给她看巡视时间和生命体征。周秀兰已经进入舒缓照护,昨晚家属签过不再进行有创抢救,床边也没有持续心电监护。
记录上每个时间后都有签名,五点二十分一栏写着呼吸平稳、未诉不适。林禾用指腹压住那行字,来回看了三遍。
那份同意书是林禾亲手签的。她认得自己的字,却仍盯着签名看了很久,仿佛那是别人替她做的决定。
“我不是要追究你们。”她的声音发紧,“我只是想知道,我睡着的时候,她是不是难受。我就在这里,如果她难受,我却没醒……”
护士拉来另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昨夜记录里没有突然疼痛、呕吐或明显呼吸困难。最后一次巡视时,她很安静。你想核实睡着后的经过,可以申请查看对应时段的病房影像。”
林禾立刻抬头:“病房里有监控?”
“这间临时观察病房有公共安全摄像头,范围包括床边,但没有声音。要按流程申请,由工作人员陪同查看。”
护士把记录留给她,没有劝她别看,也没有保证画面能使她安心。林禾反而因此稍稍坐稳,至少接下来有一件可以核实的事。
林禾低头看自己与母亲交握的手。母亲的指节已经僵了些,她却仍觉得只要再多握一会儿,就能从掌纹里找出遗漏的求救。
周秀琴接到电话赶来时,天已经亮了。她进门便哭出声,扶着床尾站不稳,反倒是林禾伸手托了她一把。
姨妈哽咽着问:“你一夜没合眼吧?”
林禾说:“我睡了。我偏偏在最后睡了。”
周秀琴想说“谁也熬不住”,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她先把林禾滑落的外套拉好,又用手背碰了碰姐姐已经发凉的额头。
林禾把护理记录递过去:“五点二十护士来看过。我要去看监控,你先陪着妈,好不好?”
“禾禾,先给你妈换身衣服吧,后面的事多着呢。”
林禾看着母亲鬓边那几根白发,终于一点点松开掌心:“衣服先拿出来。我看完就回来。”
手分开的那一刻,林禾掌中留下几道浅红的压痕。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把露在外面的指尖轻轻盖住。
她走到门口,又折返,把六点、八点和十点的护理闹钟一一关掉。最后一个提醒消失时,手机屏幕空得让她无处落眼。
护士带她去补申请。林禾在关系一栏写下“女儿”,笔尖停了一瞬,才把最后一捺落稳。
等待调取影像时,她仍反复向护士核实五点二十的巡视情况。
护士仍只回答记录能够证明的部分:“影像也未必能回答一个人心里所有的话。”
林禾捏着申请单,没有再追问母亲为什么催她走。那句未说完的话,如今只能留在无声的画面里。
查看室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工作人员把时间调到四点十分,画面里的病房带着淡淡的青灰色。
林禾把申请单压在膝上,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工作人员说明画面没有声音后,便把进度条停在她睡着不久的位置。
林禾看见自己缩在椅子上,身体歪向床沿,右手还搭在母亲手边。手机亮过一次,很快又暗下去。
周秀兰闭着眼,胸口极轻地起伏。画面没有声音,墙上电子钟的数字一格一格往前跳。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林禾却不敢眨眼,仿佛只要漏过半秒,母亲就会在那半秒里露出她没能发现的痛苦。
四点二十七分,周秀兰睁开了眼。她没有按铃,也没有转头看门,只慢慢把视线落到女儿脸上。
林禾不自觉地靠近屏幕。工作人员没有快进,房间里只剩主机轻微的嗡鸣。
画面中的周秀兰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林禾压红的额角移到散在脸侧的头发,又停在两人挨着的手上。
电子钟跳过一分钟,她仍那样望着。林禾原本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申请单从膝上滑下一截。
四点三十一分,周秀兰的右手动了一下。第一次只抬离床单一点,很快落回去。
过了十几秒,她又试了一次。手臂缓慢地向床边挪,指尖在半空抖得厉害。
那段距离不过一掌宽,她却停了三次。每次手腕落下,隔几秒又重新抬起,床单被指甲擦出极浅的褶。
林禾屏住呼吸。那只手终于碰到她的鬓角,勾住一缕垂下来的头发。
周秀兰没有力气一次完成。她停了停,指背贴着女儿的脸,随后把那缕头发一点点拨开,别到了耳后。
她的手落在林禾肩上片刻,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才滑回床边。
林禾在画面里始终没有醒。周秀兰也没有叫她,只重新望着她,眼神安静而温柔。
她望了将近两分钟,随后合上眼。那只刚刚抬起过的手留在被面上,离女儿的手只有很短的一段距离。
五点二十分,护士进来巡视,俯身查看周秀兰,又替她调整被角。周秀兰没有表现出挣扎,护士离开后,房间恢复寂静。
画面证实了记录里的那一行字。林禾没有立刻轻松,只是把视线从母亲的脸移到床栏,确认呼叫铃从始至终都在原位。
五点四十七分,她的呼吸间隔越来越长。她最后一次睁眼时,仍朝着椅子的方向,随后眼皮缓缓合上。
电子钟继续向前走。画面里的林禾睡着,周秀兰的胸口慢慢归于平静,没有突兀的挣扎,也没有谁被惊醒。
六点零五分,林禾按铃后,护士再次出现。林禾看见对方快步走到床边,画面接上了她醒来后见到的一切。
工作人员按下暂停。林禾盯着定格画面,没有立刻说话。
她抬手碰向自己的鬓角,指尖摸到那缕仍然别在耳后的头发。今晨醒来后,她忙着找铃、问时间,竟一直没有动过它。
那缕头发被压了一夜,末端微微翘着。她顺着发丝摸到耳后,又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画面里的触碰确实留到了现在。
“能再看一次她抬手的那段吗?”
画面退回四点三十一分。林禾又看了一遍,仍没有替母亲解释,也没有把那个动作说成原谅。
第二遍看时,她注意到母亲第一次抬手前先看了一眼呼叫铃,随后又把目光转回她脸上。无声的画面没有说明理由,只留下选择本身。
她只是确认,那只手没有去够呼叫铃,没有推她醒来,而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替她理好了头发。
走出查看室,周秀琴已经打来三个电话,催她回去商量守灵和值夜的人。林禾原本在备忘录里排好了三夜,第一行写的全是自己的名字。
第二行列着联系亲戚、取衣服、守到天亮,后面全标了红色。她盯着那片红看了片刻,第一次觉得完成它们并不能证明什么。
她站在走廊尽头,把那张安排删掉,给姨妈回电话:“小姨,今天下午你替我处理,好吗?联系殡仪馆和亲戚,我想回去睡半天。”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周秀琴很快说:“好,你把钥匙给我,别的先别管。”
林禾又补了一句:“晚上我也不守整夜了。我们轮着来。”
这句话说出口,比签任何一张单子都难。她等着有人指责,电话里却只有姨妈吸鼻子的声音:“本来就该轮着。你妈要是能说话,也不能让你再熬。”
林禾握着手机,眼泪这才掉下来一滴。她没有擦,等呼吸平稳后才回病房,途中也没有重新恢复那张整夜安排。
林禾回到病房,替母亲换上那件深蓝色外套。扣到领口时,她看到自己写在内侧洗标上的名字,那是为了住院洗衣不拿错。
外套的袖口有一处开线,是周秀兰入院前自己缝的,针脚一长一短。林禾摸到线头,却没有取针线修补。
她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没有再问母亲为什么催她走。她已经知道那不是嫌弃,可那个动作也没有替她消除八个月里的疲惫与怨气。
手续办到中午,周秀琴接过文件袋和钥匙,硬把她推出门:“回去。这里有我,缺什么我打电话。”
林禾走到电梯口还想折返,周秀琴隔着病房门朝她摆手。电梯合拢时,她第一次把尚未办完的事留给了别人。
林禾独自回到住处。进门后,她习惯性把声音放轻,先看药盒,再看保温壶,走到卧室门口才想起空床不会被吵醒。
她没有收拾,只脱下外套躺到沙发上。手机放在胸口,护理提醒已经关闭,屏幕再没有理由每隔两小时亮一次。
起初她仍能听见自己脑中报时:一点翻身,三点测温,五点润唇。念到下一项时,意识忽然断开,她连鞋都没脱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沉得没有梦。再醒来时,窗外已暗,手机显示晚上七点十七分。
林禾猛地坐起,心脏撞得发疼。她赤脚冲进卧室,伸手去摸空床,嘴里已经叫出:“妈,该翻身了。”
掌心落在平整的床单上。床垫没有体温,也没有被压出的凹陷。
她保持弯腰的姿势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墙边还靠着折叠轮椅,床头的软管和棉签都在,照护对象却不在了。
她下意识拿起床头的护理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日期后面,直到墨水洇出一个黑点,她才把本子合上。
厨房里有周秀琴送来的饭。纸条写着“醒了热着吃”,林禾把饭放进微波炉,听见机器转动的声音,忽然不知道这三分钟该做什么。
从前这点空隙足够她洗杯子、记尿量、准备下一次用药。现在她站在原地,双手空着,连饿不饿都判断不出来。
微波炉响了,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去开门。饭盒很烫,她端到桌边,仍习惯性先舀出一小碗,放凉后才发现不需要留给谁。
吃了几口,她拉开客厅最下层的抽屉。里面压着针线盒、软尺和几块洗过的坯布,最底下是两年前开始画的第一册纸样。
八个月前辞职照护母亲后,她只偶尔替邻居改衣服。恋人离开时问她以后怎么办,她说等母亲好一点再说,后来谁也没有等到那个“好一点”。
她把针线盒拿出来,又从布袋里抽出一块灰蓝棉布。看了半天,她觉得太暗,换成米白;又担心不耐脏,重新塞回去。
以前挑布时,她会先想垂感、用途和裁法。如今每个选择都像会耽误另一件更紧要的事,可屋里已经没有任何事催她了。
第三块布刚铺平,周秀琴打来电话:“睡了吗?这边都办好了。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林禾看着桌上三块摊开的布:“我睡过头了。醒来还去找她。”
周秀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才也差点给你妈留晚饭。”
两个人隔着电话,都没劝对方想开。周秀琴只问她饭有没有热,林禾说热了,虽然只吃了几口。
周秀琴说:“再吃两口,吃不下就放着。明早我带粥来。”林禾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不用,只低低应了一声。
挂断后,林禾把三块布叠回去,唯独将针线盒留在桌上。她暂时仍选不出要做什么,却第一次没有把它重新锁进抽屉。
丧事过后第十二天,住在楼下的陈姨抱来一件驼色外套。她右肩总往后坠,穿上后领口便斜着,之前改过两次都不舒服。
门口还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白花。陈姨跨进来时没有说节哀,只把外套放到桌上,等林禾自己决定接不接。
“你妈住院前答应帮我看,”陈姨说,“你要是没心思,我就拿走,别硬撑。”
林禾让她穿上,在肩缝和袖窿处各别了一枚珠针:“不是简单收窄。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后背还要多放半厘米。”
陈姨照她说的抬手、抱臂,又转了两圈:“你看得比我说得明白。什么时候能好?”
“后天下午。你来试过,活动没问题再拿走。”
林禾拆开肩缝时,周秀琴正把母亲的旧衣服分箱。听见缝纫机响,她探头看了几次,眼里终于有了点精神。
林禾没有直接沿旧针脚缝回去。她先放开后肩余量,在右侧垫出薄薄一层,又重新顺过袖窿,拆缝线在桌边积成一小团。
机器响到一半,她习惯性停下来听卧室。屋里没有咳嗽,也没人叫她,只有周秀琴折衣服时纸箱轻轻摩擦的声音。
外套改好后,陈姨当场穿着抬手够高处,又弯腰系鞋带。领口没再往一边跑,右肩也服帖下来。
她又把随身的布袋挎上,模拟平日买菜时的动作。肩带压住外套后,领口仍没有偏,袖窿也不往腋下顶。
“这回不拽脖子了。”她对着镜子转身,“袖子还能活动,不是光站着好看。秀兰以前总说,你这双手比你自己有主意。”
林禾收起余线,只说:“你穿两天,如果肩缝磨,再拿回来。”
陈姨付了改衣钱,第二天又带来两位熟客。周秀琴把姓名、电话和要求记在一本新账簿上,顺手腾出阳台,说那里光线好,可以放缝纫机。
她还从自己家搬来一盏台灯,把母亲原先晒药材的小架子挪到墙边。林禾回家时,软尺和粉片都已经分格放进了塑料盒。
“你妈留下的老客不少。”她一边量墙,一边说,“我负责接送衣服、买菜做饭,你就在家改。两个人有事做,也省得屋里冷清。”
林禾看见账簿上已经排到下周。姨妈甚至写好了“周一收衣、周三试穿、周五结账”,每一格都默认她会留下。
其中一位客人连布料都送来了,周秀琴替她答应三天后试穿。林禾张了张嘴,见姨妈正认真核对电话号码,最终只把布料接到手里。
她没有当场反驳,只把新送来的衣服逐件检查。可摸到袖山时,她想起陈姨那件外套:自己能凭经验修顺,却说不清纸样为什么会在那处失衡。
她拿尺量了两遍,两个数字相差不到一厘米,却会让手臂抬起时出现完全不同的褶。仅凭“看着顺眼”,她无法判断下一件还能不能改对。
当晚,她从抽屉底取出第一册纸样。纸页边角已经卷起,里面夹着一张服装培训班的旧招生单。
纸样上还有两年前写的批注,有些地方只画了问号。当时她以为多做几件自然会懂,如今那些问号仍原封不动。
许老师半年前发过消息,说她愿意回来时可以带作品面谈。林禾当时守在输液室,只回了一句“以后再说”。
她给许老师发去消息:“老师,名额还有吗?我想带纸样过去。”
消息发出后,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过去八个月,任何要离家半天的安排都可能被病情打断,她竟习惯性先去确认手机音量。
回复来得很快:“明天下午两点,带你自己画的,不用挑最好看的。”
第二天出门前,周秀琴把一袋待改的裤子塞到桌边:“这几条不急。晚上我们吃面,我买了你爱吃的卤牛肉。”
林禾把纸样筒背到肩上:“小姨,我下午去见以前的老师,晚饭可能迟一点。”
周秀琴愣了愣,随即笑道:“去吧。多认识些人也好,以后接活用得上。”
林禾听出姨妈仍把这次面谈算进了接活计划,却没有在门口争辩。她只说不用留面,随后第一次为自己的事关上了家门。
培训教室在城西,林禾换了两趟公交。推门时,许老师正在裁床上压纸样,只抬头说:“先把你最舍不得扔的那张拿出来。”
林禾展开两年前画的女式衬衫纸样。许老师没有评价她停学多久,只拿尺子点了点袖山:“这里为什么抬高?”
“我怕袖子没型。”
“那你试着把手臂往前伸。”许老师拿样衣给她套上,“好看是站着看的,衣服却是给人动的。袖山过高,活动量从哪里来?”
林禾向前伸手,后肩立刻绷住,衣摆也被带得往上窜。这个问题与陈姨的外套相似,却不能靠多放半厘米余量遮过去。
林禾想起陈姨抱臂时后肩绷起的褶。她拿起铅笔,把袖窿弧线和袖山重新核对,第一次下笔仍保留得太多。
许老师没有替她改,只说:“你现在画的是怕出错的线,不是解决问题的线。”
这句话让林禾停了几秒。她已经太久只求不出错,连一条该削低的弧线,也要下意识给旧样留退路。
林禾擦掉那条弧,重新分配吃势,又按前后袖窿长度校了一遍。橡皮屑落满纸面,她画到第三次才把纸样推过去。
许老师沿线看完,让她用坯布快速裁出半只袖子。林禾踩机时手有些僵,但转过袖窿最急的弧度后,速度渐渐稳下来。
许老师只在她快缝偏时敲了敲台面,没有替她扶布。林禾停针、抬压脚,把那两厘米拆掉重来,接缝终于平顺。
样衣再穿上,手臂向前抬时,袖顶不再勒住肩部。
许老师这才在评估表上签字:“基础班八周,住校名额还有一个。先试学,不保证你一定适合,更不保证结业就有工作。”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平日住校,周末可以回来。学费按之前给你的减免方案,材料自己备。”
林禾算了一遍手头的钱,学费和材料费能承担,代价是暂时没有稳定收入。她没有请许老师替她判断,只问每天上课与晚间练习的时间。
林禾握着评估表,先想到姨妈记满的账簿,又想到阳台上刚腾出的空位。她没有说回去商量,只问清报到时间,当场交了报名资料。
签完名字,她把回执放进纸样筒最里层。那不是一份工作的保证,却是八个月来第一件不会因护理安排而自动取消的事。
回程公交堵了半小时。到家时,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已经坨了,周秀琴还在替新账簿包书皮。
“通过了?”姨妈问。
“通过了。八周,周一去住校,周末回来。”
周秀琴包书皮的手停住:“住校?那这些衣服怎么办?陈姐还给咱们介绍了人,我连取衣路线都排好了。”
林禾坐下来,没有去端那碗面:“我可以把已经答应的几件做完,新的不要再接。小姨,我不是要在家接着做妈妈留下的生意。”
周秀琴先看了看门后挂着的衣服,又看向阳台新装的台灯。她像是直到这时才听明白,外甥女这几天的顺从并不是答应。
“在家做有什么不好?你有手艺,我能帮忙。咱们两个守着这个家,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想学打版,不只是替人收腰、改裤脚。今天老师让我重画袖山,我改了三次才通过。我缺的东西很多,靠在家里接旧客补不上。”
“可你前几天还接了陈姐的外套。”
“那是妈妈已经答应的,也是我能做好的。做成一件,不代表我愿意把以后所有日子都照这个样子排下去。”
周秀琴没有训她。她起身打开冰箱,指着分装好的菜:“我买了两个人一周的量。你胃不好,早饭不能空着,我连豆浆机都拿来了。”
她又把账簿翻开:“阳台给你,次卧我住,水电我们一人一半。过阵子把你妈的东西慢慢收,不让你一个人碰。”
账簿后页还列着要添的东西:晾衣杆、熨衣板、两只饭盒。
最后,她从抽屉取出一把新配的钥匙,放在桌上:“我以为这样安排,你不用一个人,我也不用回到空屋里。”
林禾看着那把钥匙,才明白姨妈说的“帮忙”并不全是替她打算。周秀琴失去了姐姐,也在拼命给自己的往后找一个固定位置。
“我不是不要你。”林禾说,“但我留下,也不能让妈妈回来。我们把每天排满,只会假装谁都没走。”
周秀琴眼圈红了:“你走去住校,这屋里就剩我收她的衣服。你倒是有地方去了。”
这句话比责骂更重。林禾想起姨妈这十二天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连哭都挑在厨房关着水龙头的时候。
林禾没有用顺从堵住这句话。她把另一把旧钥匙推回姨妈面前:“你可以住这里,也可以回自己家。我周末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可平日我要去学。”
“那些老客呢?”
“答应的三件我明天做完。陈姨那边我亲自说明,不再让她介绍。已经收的钱照旧,没接的活不再接。”
“你妈跟她们认识那么多年,说停就停?”
“妈妈答应过的,我收尾。她没答应的,不能都算成她留给我的任务。”林禾把评估表放到桌面,“这是我自己答应下来的。”
周秀琴低头把书皮边缘一点点压平。过了许久,她问:“八周以后呢?”
“不知道。老师只给了试学资格,没有答应工作。”林禾顿了顿,“可不知道,不等于我就该留在这里做已经替我安排好的事。”
周秀琴把那碗坨掉的面端去厨房,重新烧水。水沸起来时,她背对林禾说:“卤牛肉只够两顿,你周一带一盒走。”
这不是赞成,也不是挽留。林禾起身拿出两个空饭盒,放到灶台边。
周秀琴把牛肉分成两份,一份多,一份少。她把多的那盒推给林禾,又把住校地址抄到自己的通讯录上。
两个人重新煮了面,谁都没有再替八周后的生活下结论。桌上的评估表压着新账簿,住校报到时间与取衣安排第一次正面挨在一起。
饭后,林禾把未完成的三件衣服挂到门后,又将第一册纸样装回纸筒。她没有收走姨妈的钥匙,只把周一那页账簿上的新客名字逐一划掉。
第二天一早,林禾把门后的三件衣服依次做完。周秀琴负责联系客人,划掉一个名字便在账簿上按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件事已经真正结束。
最后一条裤脚熨平后,周秀琴去阳台收拾工作台。她拉开底柜,忽然问:“那台白色的小缝纫机呢?你妈不是一直放在这里?”
林禾抬头看过去。柜里只有防尘罩和一盒旧梭芯,原本借来的便携缝纫机不见了。
那台机器是母亲两年前从熟人那里借来的。林禾最初学做衣服,第一件衬衫的袖口和纸样册里的几个布样,都是用它缝出来的。
“住院前还在。”周秀琴把防尘罩抖开,“是不是搬东西时弄丢了?借谁的,得赶紧问清楚。”
林禾记得机器原本属于陈姨的表妹,只是不知道对方姓名。母亲病重后,阳台一直由周秀兰自己收拾,她从未留意机器何时不见。
周秀琴拿起手机:“我问陈姐。真丢了,该赔就得赔,别拖到你住校以后。”
电话刚接通,陈姨便说机器没有丢,是她送还的。她听出周秀琴疑惑,当天下午带着一只文件袋上了楼。
陈姨进门先看了一眼空柜:“原主人家里临时要赶一批窗帘,急着用机器。秀兰病危前一周托我送回去的,连压脚和备用针都点清了。”
林禾问:“她那时已经很少下床,怎么没跟我说?”
“她怕你知道人家来要机器,又去买一台。”陈姨说得直接,“那几天你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她叫我别添一件要你处理的事。”
周秀琴松了口气,随即又埋怨:“归还也该留句话。现在人不在了,我们差点把家里翻一遍。”
“我说替她写张纸,她不让。”陈姨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她让我办的也不只这一件。”
林禾从纸样册里翻出培训班的招生单,又在更深处找到住宿说明和公共设备清单。招生单正是她先前见过的那一张,说明边角还有母亲用蓝笔做的标记。
住宿费一栏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周一到周五”。公共设备下面画了两道线,标出的正是平缝机、锁边机和公共熨台。
林禾拿起纸,指腹停在那几行歪斜的字上:“这些是她问的?”
陈姨点头:“她让我去培训班问,住校是不是必须的,没有自己的机器能不能学,周末能不能回家。我只负责把问到的话带回来,没替她猜别的。”
病危前一周,周秀兰还能短暂清醒。那天陈姨把机器送还,又去城西跑了一趟,回来时将老师写的说明放在病床旁。
“她一条一条听完,自己把日期写上。”陈姨指着右上角,“就是这天,离她最后住院还有两天。”
蓝色圆珠笔旁写着一个小小的“问”字,后面跟着日期。那是周秀兰的笔迹,最后一横因为手抖拖得很长。
陈姨继续说:“她把说明折好,让我从抽屉里拿出你的纸样册。是我亲眼看着她夹进去的。她只说,将来你想学,就不会因为没机器、没地方住又拖下去。”
周秀琴看向林禾,嘴唇动了动,没有像昨晚那样继续说在家接活也一样。
林禾翻到住宿说明背面,上面没有替她做好的决定,也没有“必须去”三个字。母亲只标出了申请条件和公共设备开放的时间。
她想起自己昨夜把纸样册装回纸筒,竟没发现说明夹在更深处。那张旧招生单不是偶然留下的,是母亲在还能安排事情时,替她保留的一条路。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林禾问。
陈姨说:“这个我不知道。她没说的,我不能替她编。她只让我问清楚、把纸放好,还机器的时候别惊动你。”
这句不知道反而让屋里安静下来。没有人把几张纸解释成母亲的遗命,也没人能用它要求林禾一定去或一定留下。
陈姨临走前把空防尘罩叠好:“机器已经归还,原主人收到了,没欠人东西。别的路怎么走,是你的事。”
门关上后,周秀琴把住宿说明重新看了一遍。她摸到姐姐留下的日期,低声说:“她连这些都想到了,却没跟我提。”
“她也没跟我提。”林禾把文件放回纸样册,“她只是怕我真想学的时候,没有条件。”
周秀琴转身去收阳台的塑料盒。她把粉片、梭芯和软尺一件件装进去,动作比平日快,盒盖扣了两次都没扣准。
“那盏灯我搬回去。”她说,“豆浆机也拿走。你既然要住校,这里不用留两个人的东西。”
林禾按住台灯底座:“灯先留着,我周末回来还会用。我们说好的饭也可以继续吃,只是不再按周一收衣、周三改衣的日子过。”
“你回来是吃饭,还是怕我一个人受不了?”
“都有。”林禾没有把话说得好听,“我想见你,也会担心你。但我不能为了让我们都不空下来,重新接起妈妈那些活。”
周秀琴把塑料盒推到一旁:“我知道了。你不用拿你妈留下的纸来证明,她早就同意你走。”
“我没想证明。”林禾说,“这张纸只说明她替我问过。报名是我自己报的,结果也得我自己担。”
周秀琴拉开次卧的衣柜,把前几天放进去的两套衣服取出来。她折得又快又齐,显然准备把行李带回自己家。
林禾看着她把睡衣塞进袋子,忽然说:“小姨,妈去世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轻松。”
周秀琴的手停在半空。
林禾声音很低,却没有收回去:“医生说死亡时间时,我肩膀松了。我第一个念头不是舍不得,是以后不用再怕她半夜喘不上气,也不用算下一次喂水了。”
“你非得现在告诉我这个?”周秀琴把睡衣重重放进袋中,“她最后一夜只有你陪着。我连她最后睁眼是什么样都没看见,你却跟我说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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