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拾闻 ◎首发 | 拾闻智库
1920年,波兰军队在战场上俘获了一名穿着立陶宛军服作战的华人。
审问他的波兰军官感到困惑: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立陶宛的军队里?
这个人的回答让他们更加困惑——他说,立陶宛正在组建一支完整的“中国军团”。
这个谎言后来被立陶宛媒体当真了,外国军事代表甚至专程前来调查这名“中国军团”的代表。等调查组抵达时,他已经成功逃脱了。
他的名字是陈山。他还有一个立陶宛名字:Petras Činša。档案记载他1896年出生在中国,城市名被记录为“Cinda”,历史学家认为这指的是青岛。
他父亲的名字,档案里写作“Činsilas”。这是立陶宛语对中文发音的转写,原始中文姓名已经无从考证。
陈山后来在一次采访中回忆,他最后一次见到家人是在八岁那年。
那是1904年,日俄战争期间,父亲带他去了奉天,也就是今天的沈阳。在那里,一名俄国军官把他带走了,这个八岁的孩子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家人。
青岛与闯关东:一条被忽略的移民通道
青岛是闯关东的重要中转港。据《青岛百科全书》记载,顺治十年清廷颁布《辽东招民开垦条例》,促使包括今青岛在内的山东人大规模移民关外。
青岛大港建成后,有大型轮船直通牛庄、旅顺等港口,行程时间缩短,船票又便宜,鲁东地区登州、青州、即墨、胶州、高密、诸城等地的农民大多愿意步行至青岛,然后从这里乘轮船去闯关东。
据统计,从1902年至1931年,由青岛乘船去东北的山东农民共约有70多万人。
陈山的家庭很可能就是这股移民潮中的一员。
他1896年出生于青岛附近,八岁时出现在奉天,这中间的逻辑链条只有一种合理解释:他的家人从山东出发,经由青岛港或陆路,加入了闯关东的洪流。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留在奉天,而是被俄国军官带走,档案里没有答案。
但那个年代,一个八岁的中国孩子在一个俄国军官手里,在东北的土地上,这本身就是闯关东叙事中无数不可知命运的一种。
青岛人闯关东,不只是去东北,有的迫于生计背井离乡到海外谋生,“如闯关东后到朝鲜、日本、苏联(俄国)”。
闯关东是一条路,从东北继续往北走到俄国远东地区,是这条路的一种延伸。
平度早期华侨杨明斋就是这条路径的典型样本——1901年闯关东,后赴俄国,在海参崴和西伯利亚务工。
陈山的经历,正是这条路径的一个变体,他的家人闯关东到了东北,他本人则被一个俄国军官带去了俄罗斯。
从青岛到考纳斯:一个青岛人的漫长漂流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陈山随那名俄国军官一起被德军俘虏。
他在战俘营里多次尝试逃脱,自己后来回忆说,曾经在维尔纽斯附近的森林里躲藏了整整一个月,靠野草和根茎活命。
为了避开德军检查站,他攀附在火车车厢之间、车顶和车底,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
1919年获释后,他发现自己身处立陶宛。
这个刚刚从战火中独立的小国正在招募志愿兵,陈山加入了立陶宛军队,服役于白俄罗斯营。
战友们喜欢这个中国士兵,称他“瓦西里·扬科维奇·钦沙”,因为他性格开朗。
1920年,他在与波兰军队的战斗中执行侦察任务时被波兰骑兵俘虏。
波兰人问他:“立陶宛军队里有多少中国士兵?”他回答:立陶宛正在组建一支中国军团。
这个夸张的回答在当时被一些媒体报道,引发了短暂的国际关注。
但他很快就逃脱了,回到立陶宛继续作战。
后来他在战斗中负伤,成为伤残退伍军人。
战后,陈山定居在考纳斯。
1926年,他在复活教堂受洗,取教名佩特拉斯,并与立陶宛女子特克莱·孔特里迈特结婚。
他在伤残老兵工坊工作,以经商为生。
他获得了立陶宛志愿兵勋章,编号1506,属于最早的一万名志愿兵之一。
1929年,一位记者请他写点什么。
他用立陶宛语写下了一句话:“Aš dabar esu Lietuvos pilietis.”——“我现在是立陶宛公民。”
在下面,他用中文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陳山。
1930年7月,陈山在阿利图斯意外去世,享年34岁。
立陶宛军方为他举行了军人葬礼,出席者包括他的前指挥官和立陶宛军队的高层将领。
“闯关东”后下南洋,青岛人的世界
陈山的故事放在青岛侨乡的框架里看,并不是孤例。
青岛建置前已是中国北方对外交往的重要口岸,是中国人旅居海外的重要海上通道。
据1987年侨情普查统计,青岛籍华侨、外籍华人分布在56个国家和地区,总数为22582人。
到今天,青岛现有旅居海外的华侨华人20余万人,归侨侨眷约30万人。
青岛人走向世界的路径是多线的。
闯关东是一条路,下南洋是另一条路。
平度人宁祥雨只身“下南洋”,侨居印尼雅加达,成为当地侨领。
青岛旅印尼华侨经营“山东丝绸”、手绣织品和花边等工艺品,促进了当地丝绸、绣品业的发展。
一战期间,青岛人作为华工赴欧洲、非洲、美洲;二战期间,有人被强掳出国。
这些路径叠加在一起,构成了青岛作为北方重要侨乡的底色。
陈山的路径是偶然的,但他走出去这件事本身,放在青岛侨乡的历史脉络里,并不偶然。
一个青岛家庭在1900年前后离开故土,无论是去东北、去俄国、去南洋,都是那个时代山东底层民众为求生存而做出的选择。
陈山用中文写下“陳山”两个字的时候,距离他离开青岛,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那是他与故乡之间,最后一点可以确认的联系。
而这份联系,恰恰是青岛作为侨乡最深的底色——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名字,是用故乡的文字写下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