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刚下夜班,站在医院急诊科门口抽烟,看见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本能地摁掉了烟头。
"妈。"
"小磊啊,你这个月工资发了没?"
"发了,昨天到账的。"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妈应该早睡了才对,"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妈的声音有点飘,"你爸打呼噜,吵得我脑袋疼。那个,工资卡明天记得给我送过来。"
"好,明天下午我休息,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想起家里还有半袋速冻饺子没吃完,得赶紧回去煮了,不然妻子明天早上又要说浪费。
我叫刘磊,是个急诊科护士,今年三十五岁。十二年前结婚那天,我当着妻子的面把工资卡交给了我妈。
那时候妈拿着卡,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这孩子懂事,知道孝顺。"
妻子坐在一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这十二年来,我每个月按时把工资卡送到妈那里,妈会从里面取出三千块给我做生活费,剩下的她说帮我存着,以后给孩子用。
妻子从来不问我卡里有多少钱,也不问我妈取了多少。她自己做会计,工资比我高一些,家里的开销基本都是她在管。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日子过得平静。
可今晚妈那句"睡不着"让我有点不安。
妈今年六十三了,身体一直不错,极少失眠。她是那种每天晚上九点准时睡觉,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的人。作息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又点了根烟。
夜班之后抽烟,烟味会钻进喉咙,咳嗽半天。但我还是要抽。不抽的话,回家路上我会一直想急诊科里那个没救过来的车祸病人。
三十多岁的男人,满身血,送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
我按了十几分钟胸外心脏按压,手都按麻了,还是没用。
值班医生宣布死亡的时候,我看见那人口袋里掉出来一个儿童手表,粉红色的,表盘上印着公主。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一晃而过,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只有路灯还亮着。
我想起妈电话里那句话:"你爸打呼噜,吵得我脑袋疼。"
这话不对。
我爸打了一辈子呼噜,妈从来没抱怨过。她以前还常说,听着呼噜声才睡得踏实,说明人还活着。
我掏出手机,想再给妈打个电话问问,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
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进门,没开客厅的灯,摸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袋速冻饺子。
煮饺子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妻子没睡熟。
我把火关小,走到卧室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她侧躺着,背对着门,肩膀的轮廓在昏暗中很瘦削。
这十二年,她好像瘦了很多。
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现在很少看见她笑了,脸也瘦得有点脱相。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
我回到厨房,拿筷子搅了搅,看着那些速冻饺子在沸水里撞来撞去,突然想起今晚妈问我的那句话。
"你们俩有存款吗?"
电话里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当时愣了一下,说:"有一点吧,不多。"
妈"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我把饺子捞出来,就着醋吃了几个,剩下的装进保鲜盒放冰箱。
洗完碗,我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
01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工资卡去了父母家。
妈开门的时候,我发现她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妈,您怎么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干。"妈接过工资卡,转身往里走,"你爸在卧室躺着呢,说头有点晕。"
我心里一紧,赶紧跟进去。
爸躺在床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虚汗。
"爸,您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可能是昨晚着凉了。"爸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躺一会儿就好。"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手很凉。
"我给您量个血压。"
我从医院顺来的血压计还在包里,拿出来给爸量了量。高压170,低压110。
"爸,您血压太高了,得去医院。"
"不去,没事的。"爸闭着眼睛,不肯动,"你妈,把我的降压药拿来。"
妈站在门口,拿着药瓶,手有点抖。
我接过药瓶,倒出两片递给爸。爸就着水吞了下去,又闭上眼睛。
"您先躺着,我在这儿陪您。"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爸的脸色,心里越来越不安。
妈走出卧室,我跟了出去。
"妈,爸这情况不对,真的得去医院看看。"
"他不肯去,你也知道你爸那脾气。"妈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再说了,去医院要花钱。"
"花钱也得去啊,这是命。"
"我知道。"妈转过身,看着我,"小磊,妈问你,你们俩这些年,手里有多少存款?"
我愣了一下:"也就两三万吧,妻子那边我不太清楚,她自己管钱。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妈?"
"没事,我就是问问。"妈转身走进厨房,"你回去吧,这里有我照顾就行。"
我站在客厅里,总觉得妈有话没说。
但我没再问,因为我知道妈的性格,她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回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爸身体不太好,血压很高。"我换了鞋,走到阳台门口,"明天我休息,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妻子手里拿着衣架,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晾衣服。
"嗯。"
就一个字。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些年,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妻子做了三个菜,都是素的。她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玩手机。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可惜没给你带。"我夹了口青菜,试图找点话题。
"嗯。"
又是一个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妻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没事。"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工作上的事。"
"哦。"
我没再问下去,继续低头吃饭。
碗里的青菜突然变得很难咽,我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吃完饭,妻子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是个微信消息。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看见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小丽"。
消息内容是:"账对上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账?
妻子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在看她手机,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拿起手机。
"你看我手机干什么?"
"我没看,就是听见响了,不小心看到的。"我解释道。
妻子没说话,拿着手机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妈的反常,想爸的病,想妻子那个消息。
什么账?
凌晨三点多,我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是妈打来的。
"小磊,快来,你爸晕倒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衣服往身上套:"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见妻子也醒了,正看着我。
"爸晕倒了,我得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
妻子起床,动作很快,三两下换好衣服,跟着我冲出家门。
打车到父母家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我们冲上楼,看见爸被担架抬出来,脸色煞白,人已经昏迷了。
"脑溢血,得马上手术。"急救医生说。
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妻子也跟着来了。
一路上,我握着爸的手,手心全是汗。
妈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爸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需要马上手术,费用大概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口上。
我转头看向妈:"妈,咱们得先交钱。"
妈低着头,没说话。
"妈?"
"我……我没那么多钱。"妈的声音很小。
我愣住了:"怎么会?我这些年的工资,您不是都帮我存着吗?"
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我正要再问,妻子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妈卡里不是有三百六十万吗?"
02
走廊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我转头看向妻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三百六十万。"妻子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平静,"这是你这十二年交给妈的工资,加上她投资理财的收益,总共三百六十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拿棒槌敲了我后脑勺。
"你……你怎么知道?"
妻子没回答,只是看着妈:"对吗?"
妈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妈?"我走到妈面前,声音有点抖,"她说的是真的吗?"
妈低着头,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都发白了。
"妈,您说话啊!"
"钱……钱是有,但是……"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是现在拿不出来。"
"为什么拿不出来?"
"因为……因为钱不在我手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十二年,每个月五千到八千不等的工资,我全部交给妈,从来没问过。我以为妈是帮我存着,攒下来以后给孩子用。
可我们没孩子。
结婚第二年,妻子查出来输卵管问题,医生说很难怀孕。我们试了几年,做了两次试管婴儿,都没成功。后来妻子说算了,不想再折腾,我也就没再坚持。
那钱呢?
"三百六十万?"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妈,我就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怎么可能有三百六十万?"
妻子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行行手写的数字,日期,金额,备注。
第一条记录是十二年前的:
"2012年8月,工资5200元,交婆婆。"
第二条:
"2012年9月,工资5200元,交婆婆。"
第三条:
"2012年10月,工资5500元,交婆婆。"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差,全都记在这个本子上。
十二年,一百四十四个月,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翻到后面,开始出现其他数字:
"2015年3月,听说婆婆买了理财产品,年化收益8%。"
"2017年6月,听小姑子说,婆婆炒股赚了三十万。"
"2019年10月,听婆婆说,投资了一个项目,回报率很高。"
最后一页,是一个总计数字:
"截至2024年11月,保守估计:360万。"
我合上本子,手在抖。
"你……你记了十二年?"
"对。"妻子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得可怕的东西,"从我们结婚第一天开始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这个家,到底值多少钱。"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转向妈,妈已经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那些钱呢?您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病人家属在吗?手术需要马上进行,请尽快缴费。"
"马上,马上。"我慌忙回答,转头看向妈,"妈,您现在能拿出三十万吗?"
妈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真的拿不出来,钱不在我手里。"
"那在谁手里?"
妈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急了,抓住妈的肩膀:"爸还在里面等着救命呢!您到底把钱给谁了?"
"给……给你弟了。"
这句话说出来,妈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要不是我扶着,她就坐地上了。
我愣住了。
弟弟。
我弟弟今年三十二岁,比我小三岁,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找到稳定工作,前年才勉强在一家小公司混了个职位。
"您把钱给弟弟了?"
"是……是我用你的工资帮他理财,现在钱在他名下。"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愧疚,"小磊,不是妈偏心,是你弟弟真的需要……"
"他需要?"我打断她的话,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我爸呢?我爸现在不需要吗?"
走廊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有个护士走过来:"家属请小声一点,这里是医院。"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您让弟弟把钱拿出来,先救爸。"
"我……我打电话问问。"妈掏出手机,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
我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找到弟弟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这么早打电话干什么?"弟弟的声音有点不耐烦,背景里还有个女人在说话。
"我是哥。"我说,"爸脑溢血了,需要三十万手术费,你马上把钱打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你说什么?爸脑溢血?"
"对,现在在医院,需要马上手术。"
"那……那你们先想办法垫着,我这边钱暂时拿不出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拿不出来?妈把我的工资给你投资,现在不是有三百多万吗?"
"哥,那钱都套在股市里呢,现在抛了要亏三分之一。"
"爸要死了!"我吼出来,"你管什么亏不亏?"
"你别激动啊哥,我也不想这样,但我真的……"
我挂了电话,狠狠把手机砸在椅子上。
妻子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我问她。
"猜到了一些。"妻子说,"但我不确定是你弟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妻子反问,"你会信吗?还是说,你会为了这件事跟你妈翻脸?"
我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对。
如果她早点告诉我,我会觉得她在挑拨我跟妈的关系,会觉得她小心眼,不孝顺。
我会站在妈那边。
"手术费怎么办?"医生又问了一遍,"家属,请尽快做决定,病人情况很危急。"
我看向妻子,妻子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可以问我爸妈借。"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爸出院以后,我们谈谈。"
我点头:"好。"
妻子转身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抱头,脑子一片混乱。
三百六十万。
十二年。
弟弟。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打转,怎么都理不清楚。
妈坐在我旁边,一直在哭,小声地说着对不起。
我没理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半小时后,妻子回来了。
"钱会在一小时内到账,我爸说让先把手术做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谢谢。"我说。
妻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找医生缴费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术室的红灯,不知道该想什么。
妈还在旁边哭,我听着那哭声,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哭泣的女人,是我妈。
但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03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和妻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妈蹲在墙角,一直在哭。
中途护士出来过两次,说手术进展顺利,让我们等着。
妻子没跟我说话,一直在看手机。我偷偷瞄了几眼,她在看工作文件,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停下来回复几条消息。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对不起。"我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妻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你自己。"
我愣住了,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十二年,把工资全交给你妈,从来没问过她拿去干什么,也没想过我们以后怎么办。"妻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只想当个孝子,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孝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个丈夫?"
"我……"
"算了,现在说这些没用。"妻子打断我,继续看手机。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下午两点,手术结束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在ICU观察三天。"
"谢谢医生,谢谢!"我握着医生的手,连连道谢。
妈扑过来,抓着医生的手臂:"大夫,我老伴真的没事了?"
"目前情况稳定,但后续还要看恢复情况。"医生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病人醒过来,也可能会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可能是偏瘫,也可能是失语,具体要看脑部受损的程度。"
妈听完,又哭了起来。
我扶着她坐下,转头看向妻子。
妻子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美。"我走过去,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神很淡:"嗯?"
"谢谢你。"
"不用谢,钱是我爸妈出的,不是我。"妻子把手机收起来,"我要回公司了,下午还有个会。"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妻子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跟我结婚十二年,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梦想,有什么遗憾,我全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周末喜欢在家待着,不喜欢出门。
仅此而已。
爸被推进ICU后,我陪着妈在外面等。
妈一直在哭,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然后看着我。
"小磊,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妈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只是你弟弟真的需要钱。"妈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要买房,要结婚,都需要钱。你不一样,你已经结婚了,有稳定工作,妈觉得你不缺那些钱。"
"所以您就把我的工资全给了弟弟?"
"不是全给他,是妈帮他理财,钱还是你的。"妈急忙解释,"妈是想着,等你弟弟稳定了,再把钱还给你。"
"那现在呢?"我看着她,"爸需要钱的时候,弟弟不肯拿出来,您怎么说?"
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我不怪您偏心,每个父母都有偏心的权利。"我说,"但您不该拿我的钱去补贴弟弟,还瞒着我十二年。"
"妈真的不是故意的……"
"够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听这些。"
妈又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
我坐在一边,看着ICU的门,心里乱成一团。
三百六十万。
这笔钱,如果在我手里,我和妻子可以买套大一点的房子,可以去旅游,可以做很多事。
但现在,这笔钱在弟弟那里,变成了股票,变成了数字。
而我爸,差点因为没钱而死在手术台上。
我掏出手机,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
"哥。"
"爸的手术做完了,暂时没事。"我说,"三十万是妻子家里出的,你记得还。"
"我知道,我会还的。"弟弟的声音有点虚,"哥,对不起,我真的……"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打断他,"你现在马上去银行,把那三百六十万取出来,还给妈。"
"哥,我说了,钱现在套在股市里,要是抛了要亏很多……"
"那就让它亏。"我说,"这是我的钱,不是你的。"
"可是哥,这钱是妈让我帮你理财的……"
"我不管,你必须把钱还回来。"
"哥……"
我挂了电话,不想再听他说话。
妈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心:"小磊,你别逼你弟弟,他真的不容易……"
"不容易?"我看着她,"妈,您知道妻子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吗?"
妈愣住了。
"她每个月要养家,要还房贷,要买菜做饭,还要攒钱以防万一。"我说,"她从来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累,您知道吗?"
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可您呢?您拿着我的工资,说是帮我存着,结果全给了弟弟。"我的声音有点哑,"妈,您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钱?我也有家要养?"
"我……"
"算了。"我站起来,"我去买点东西,您在这儿等着。"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妻子那个笔记本。
十二年,一百四十四个月,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
我抽完烟,又点了一根。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饭我不回去吃了,公司加班。"
我回了个"好",然后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对不起。"
发送出去,等了很久,妻子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天空。
天快黑了,天边还有一抹红霞。
我突然想起新婚那天,妻子穿着婚纱,笑着对我说:"以后我们要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我抱着她,信誓旦旦地说:"我会让你幸福的。"
现在想想,真他妈讽刺。
我又抽了一根烟,才回到医院。
妈还坐在椅子上,看见我回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
过了很久,妈突然说:"小磊,要不你跟你弟弟说,先缓缓?"
我转头看着她,妈的眼神有点躲闪。
"妈,您到现在还在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我是怕他压力太大……"
"那我呢?"我打断她,"我的压力就不大吗?"
妈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妈,您知道吗,妻子今天说,她记了十二年的账,就是想知道,这个家值多少钱。"我说,"您听听,这话多悲哀。"
妈在背后小声哭了起来。
我没回头,继续说:"她跟了我十二年,没享过一天福,现在为了救爸,还得问娘家借钱。您觉得她还会继续跟着我吗?"
"小美是个好孩子,她不会的。"妈说。
"那可不一定。"我转过身,看着妈,"妈,我今天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妻子,就像我不了解您一样。"
妈看着我,眼泪流下来:"小磊,妈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我打断她,"但结果就是这样,没法改变了。"
我又走回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给弟弟发了条微信:"三天之内,把钱打到妈的卡上,不然我去你公司找你。"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
这一夜很长。
ICU的灯一直亮着,我和妈坐在外面,一句话都没说。
凌晨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妻子打来的。
"喂?"
"你睡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在医院陪着妈。"
"嗯。"妻子沉默了一下,"爸那边怎么样?"
"还在ICU,医生说情况稳定。"
"那就好。"
又是沉默。
"小美。"我开口,"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我说,"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妻子才说:"你休息吧,别熬太晚。"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空落落的。
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您也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我不困。"妈说。
"那就一起等着吧。"
我们又沉默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04
爸在ICU住了三天,第四天转到普通病房。
人是醒过来了,但右侧偏瘫,说话也含糊不清,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医生说这是脑溢血的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训练,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
这三天里,妈一直守在医院,我和妻子轮流过来照顾。
妻子来的时候,话很少,就是默默地帮爸擦身子,喂水喂药,然后坐在一边看手机。
我想跟她说话,但总觉得开不了口。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用手机计算器算什么,屏幕上是一串长长的数字。
"在算什么?"我凑过去问。
妻子把手机收起来:"算账。"
"什么账?"
"三十万的账。"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爸说这钱不用急着还,但我想尽快还清。"
"我会想办法的。"
"怎么想办法?"妻子问,"问你妈要?还是问你弟弟要?"
我噎住了。
妻子站起来,拿起包:"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值班,过不来。"
"我送你。"
"不用。"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爸。
爸也在看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爸,您别急,慢慢会好的。"我握着他的手。
爸的眼泪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妈走进来,端着一碗粥:"小磊,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
"我不累。"
"你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了。"妈说,"快回去,小美还在家等你呢。"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
"那我先回去,明天一早再来。"
"嗯,路上小心。"
我离开医院,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屋里黑着灯,妻子还没回来。
我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就是妻子那天拿出来的那个。
我走过去,翻开看。
里面不只记了我交给妈的工资,还记了其他东西。
"2013年2月,小姑子结婚,随礼5000元,刘磊说是妈出的,实际是我的私房钱。"
"2015年6月,公公过生日,买了补品花了3000元,刘磊说是他买的,实际是我买的。"
"2016年10月,婆婆说要装修房子,问我们借了2万,说半年还,至今未还。"
"2018年春节,给小叔子包了1万红包,说是帮他度过难关,至今没听他提过还钱的事。"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一个总账:
"婆家欠我们的钱:127,000元。"
"我自己的存款:56,000元。"
"刘磊的存款:不详,估计为0。"
"我们的存款总计:56,000元。"
我合上本子,手有点抖。
十二年,妻子记了十二年的账。
她把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我呢?
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我以为把工资交给妈,就是尽了孝道。
我以为妻子不问,就是她不在乎。
可我错了。
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心寒了。
门开了,妻子回来了。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本子,愣了一下。
"你看了?"
"嗯。"我点头,"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妻子走进来,把包放在椅子上,"这些账我记了十二年,不是为了跟你算账,是为了让自己清醒。"
"什么意思?"
"让自己清醒地知道,这个家,我付出了多少,你付出了多少,你妈拿走了多少。"妻子看着我,"这样的话,等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可以没有遗憾地离开。"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小美,你要离开我?"
"我不知道。"妻子很平静,"刘磊,我今天想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这样过下去。"
"我会改的,我会把钱要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你要得回来吗?"妻子反问,"你弟弟会给你吗?你妈会逼他给你吗?"
我说不出话来。
妻子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文件夹出来。
"这是什么?"我问。
"离婚协议书。"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炸了。
"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天前,你爸手术那天。"妻子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我去公司的时候,顺便去打印店打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清楚了。"妻子看着我,"刘磊,我们这十二年,过得不像夫妻,更像是室友。你心里只有你妈,你弟弟,你爸,从来没有我。"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妻子打断我,"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吗?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妻子笑了,笑得很悲凉:"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会去了解,我会……"
"算了,刘磊。"妻子坐下来,"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小美,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跪下来,抓着她的手,"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
妻子把手抽回去:"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十二年你对我都做了什么?"
"我……"
"你没有打我,没有骂我,没有出轨,按理说你是个好丈夫。"妻子说,"但你知道吗?有些伤害,不需要动手,不需要骂人,只需要忽视就够了。"
"我没有忽视你……"
"你有。"妻子打断我,"每次你妈一个电话,你就立刻跑过去。每次你弟弟有事,你就放下家里的事去帮他。可我呢?我说我不舒服,你只会说'那你休息一下',然后继续玩手机。"
我愣住了。
"记得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到40度,你知道我怎么去的医院吗?"妻子的眼泪流下来,"我自己打车去的,挂号,看病,拿药,输液,全是我一个人。回到家,你问我去哪了,我说去医院了,你知道你怎么说的吗?"
我摇头。
"你说,'怎么不早说,我可以陪你去啊。'"妻子笑了,"刘磊,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心寒吗?"
我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我真的累了。"妻子擦了擦眼泪,"这十二年,我一直在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也许你会变,也许有一天你会看见我。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会变的,因为在你心里,我根本就不重要。"
"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我哪天生日?"
我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妻子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着我:"协议书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吧,如果没问题,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小美……"
她关上了门。
我跪在客厅的地板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生日。
她的生日是哪天?
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我掏出手机,翻她的朋友圈,想找点线索。
但她的朋友圈停留在三年前,最后一条是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是:"再见。"
我点开照片,看着那轮即将落下的太阳,突然明白了什么。
三年前,是我们最后一次吵架。
那次吵架是因为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哭得很伤心,说了句"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当时觉得她是在赌气,没当回事,过了两天就忘了。
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在说再见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她说她累了。
我也累了。
我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
上面写得很清楚:
"甲方:刘磊,乙方:周小美。双方自愿离婚,财产分割如下:房子归刘磊,存款归周小美。"
看到这里,我愣住了。
房子归我?
那套房子是婚后买的,贷款是妻子还的,凭什么归我?
我翻到下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乙方自愿放弃房产分割,条件是甲方承担父母欠乙方的全部债务,共计:127,000元,以及乙方父母垫付的手术费:300,000元,总计:427,000元。"
四十二万七千元。
这是妻子这十二年,为这个家付出的代价。
我合上协议书,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一夜没睡。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银行。
我要查一下,妈的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妈的银行卡一直在我这里,是十二年前她让我保管的,说怕自己弄丢了。
我拿着卡,去了银行的自助查询机。
插卡,输密码,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3,687,234.56元。
三百六十八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
妻子算的是三百六十万,实际上比她估计的还多。
我点了查询明细,一页一页往后翻。
十二年的流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每个月,我的工资打进来,过两天就转出去,转到一个名为"刘磊理财账户"的地方。
理财账户?
我继续往下翻,看见了一些大额转账记录。
"2015年3月,转入:500,000元,备注:股票收益。"
"2017年6月,转入:800,000元,备注:房产收益。"
"2019年10月,转入:1,200,000元,备注:投资收益。"
我看着这些记录,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二十万。
这些钱,都是用我的工资滚出来的。
可我一分都没见过。
我退出查询,拔出卡,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走到柜台,递上银行卡。
"您好,我要取钱。"
"请问取多少?"柜员问。
"全部。"
柜员愣了一下,看了眼电脑屏幕:"先生,这个账户有三百多万,您确定要全部取出来吗?"
"确定。"
"那我需要确认一下,请问您是账户本人吗?"
"是我妈的账户,但卡在我这里,密码我知道。"
"那不行,如果不是本人,需要本人到场,或者有授权委托书。"
我愣住了:"那怎么办?"
"您可以让账户本人来,或者办个授权委托。"
我转身走出银行,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您现在在哪?"
"在医院,你爸今天要做康复训练。"
"您能过来一趟吗?我在工商银行。"
"现在?我走不开啊。"
"妈,很重要。"我说,"我要把您卡里的钱取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
"小磊,你……你要取多少?"
"全部。"
"不行!"妈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那钱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那钱是……是给你弟弟的……"
"给弟弟的?"我打断她,"妈,那是我的工资,不是您的,更不是弟弟的。"
"可是那钱已经以你弟弟的名义存着了,你取不出来……"
"什么意思?"
妈不说话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妈,您把钱转到弟弟名下了?"
"不是转,是……是用你的工资帮他理财,现在账户名是他的……"
我挂了电话,冲回银行,找到刚才那个柜员。
"您好,我想查一下,这个账户的户主是谁?"
柜员看了眼电脑:"户主是刘磊,但这个账户已经绑定了一个联名账户,联名人是刘洋。"
刘洋,是我弟弟的名字。
"联名账户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个账户的钱,刘磊和刘洋都可以支配,但大额转账需要两个人同时签字。"
我彻底愣住了。
"那我能查到,这些年从这个账户转出去多少钱吗?"
"可以,请稍等。"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把一张清单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上面的数字。
"2015年3月,转出:200,000元,接收方:刘洋,用途:购房首付。"
"2017年6月,转出:500,000元,接收方:刘洋,用途:购房尾款。"
"2019年10月,转出:800,000元,接收方:刘洋,用途:投资。"
"2021年12月,转出:300,000元,接收方:刘洋,用途:结婚彩礼。"
我的手开始发抖。
二十万,五十万,八十万,三十万。
总共一百八十万,全部转给了弟弟。
"还有吗?"我问。
"没有了,剩下的钱都还在账户里。"
我把清单折起来,放进口袋,走出银行。
站在路边,我掏出手机,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这次,他没接。
我又打,还是没接。
我直接发了条微信:"你最好现在就接电话,不然我去你公司找你。"
过了一会儿,电话回过来了。
"哥,我在开会……"
"我不管你在干什么。"我打断他,"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到工商银行来,不来的话,我直接去你公司。"
"哥,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吼出来,"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看见你。"
我挂了电话,在银行门口点了根烟。
手还在抖,烟都快拿不稳了。
五十分钟后,弟弟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开着一辆宝马3系停在路边。
我看着那辆车,突然笑了。
"这车是用我的钱买的吧?"
弟弟下了车,脸色有点白:"哥,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我走到他面前,"说您刘总事业有成,买了豪车,住了大房子,娶了漂亮老婆?"
"哥……"
"别叫我哥!"我一把推开他,"你不配。"
弟弟踉跄了一下,抓着车门才站稳。
"我问你,这些年你从我的工资里拿了多少钱?"
弟弟低着头,不说话。
"不说是吧?那我告诉你,一百八十万。"我把清单拍在他脸上,"二十万首付,五十万尾款,八十万投资,三十万彩礼,一分不差。"
"哥,那些钱是妈给我的……"
"妈给你的?"我笑了,"妈拿什么给你?她自己有钱吗?那是我的工资,是我一个月一个月赚来的血汗钱!"
"可是哥,妈说你不需要那些钱……"
"我不需要?"我指着自己,"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上夜班,累得要死,工资全交给妈,自己只留三千块生活费。我妻子为了养家,一天三餐都是青菜,从来不舍得买肉。而你呢?你用我的钱买房买车,娶妻生子,过得风光无限!"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他妈怎么可能不知道?妈每次给你钱,你不问钱哪来的?你以为天上掉下来的?"
弟弟被我吓到了,脸色惨白:"哥,我真的不知道,妈只说是她自己的积蓄……"
"放屁!"我松开他,"现在,你马上把钱还给我,一分不少。"
"我……我还不了。"弟弟低着头,"那些钱都投进去了,要抽出来得亏很多……"
"我不管你亏多少,你必须还。"
"哥,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还……"
"慢慢还?"我笑了,"你知道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吗?你知道妻子为了救爸,问娘家借了三十万吗?你现在跟我说慢慢还?"
弟弟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从小带大的弟弟。
小时候,他被人欺负,我会冲上去帮他打架。
他考试考不好,我会陪他一起补习。
他找不到工作,我会托关系帮他介绍。
可现在,他拿着我的钱,过着我过不上的生活,却说还不了。
"刘洋,你还有没有良心?"
弟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哥,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你就把房子卖了,把车卖了。"
"房子是婚房,车是代步工具,我不能卖……"
"你不能卖?"我指着他的鼻子,"那我妻子要跟我离婚,你管不管?"
弟弟愣住了。
"小美要跟你离婚?"
"对,因为她看清楚了,这个家里没有她的位置。"我说,"你知道吗,她这十二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是我把工资全交给妈,妈把钱全给了你,而她连个谢谢都没得到。"
弟弟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钱,你到底还不还?"
弟弟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哥,我真的还不了,你给我时间……"
"好。"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你等着吧,我会去法院告你。"
"哥!"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还站在原地,看着我,脸上全是慌张。
但我不在乎了。
我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小美,离婚协议我签了,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觉得很累。
十二年,我以为自己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好哥哥。
结果发现,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个傻子。
一个被所有人利用的傻子。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银行门口,突然想起来什么。
我又走进银行,找到刚才那个柜员。
"您好,我想问一下,刚才那个账户,户主到底是谁?"
柜员看了眼电脑:"户主是刘磊。"
"那为什么会有联名人?"
"是账户本人申请添加的,需要本人签字同意。"
"什么时候添加的?"
"2012年8月。"
2012年8月,正是我结婚那个月。
我把工资卡交给妈的第一天,她就把弟弟加进来了。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口,看着天空。
天很蓝,但我觉得很黑。
黑得像是要把我吞进去。
我掏出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那个理财账户,是您开的,对吧?"
妈沉默了。
"您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的工资给弟弟,对吧?"
妈还是不说话。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我也是您的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电话那头传来妈的哭声。
"小磊,妈对不起你……"
"别说对不起,我不想听。"我打断她,"您只需要告诉我,为什么。"
妈哭了很久,才说:"因为……因为你是老大,你本来就应该帮弟弟……"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蹲在路边,抱着头。
路人从我身边走过,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直接走开。
我就那么蹲着,不知道蹲了多久。
直到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今晚我不回家了,你好好休息。"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妻子那天说的话。
"有些伤害,不需要动手,不需要骂人,只需要忽视就够了。"
我终于明白了。
这十二年,不是我忽视了妻子。
是我一直在被妈忽视。
在妈眼里,我从来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我是老大,我应该付出,应该牺牲,应该帮弟弟。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一直在扮演这个角色。
我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民政局。"
"民政局下班了。"司机说。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
"那去最近的酒店。"
"好嘞。"
车开了,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这个城市很美,但我突然觉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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