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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宁把孕检单压在离婚协议上时,玄关的行李箱已经合好。手机在桌面震了第三次,她扫了一眼,催道:“签吧,别让楼下的人等得没耐心。”

周叙没有碰那张孕检单,只把协议翻到财产附件。清单最后一页少了一笔转款,他拿起笔,在夫妻共同存款一栏补上十八万元,又写明从许宁应分财产中扣抵。

许宁脸色微变:“你现在添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账要算完整。”周叙将附件推到她面前,“你确认金额,没有异议,就在修改处签名。”

她没有接笔,手掌仍压着那张单子:“我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你拖这些还有意义吗?”

“孩子是谁的,和这十八万元从共同账户转出去,是两件事。”

许宁盯着他,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每次争执都会先替她倒水的人,今晚连杯子都没有拿出来。

她提高声音:“我已经决定跟罗骁走,也没打算再分你多少。你非要在最后算得这么难看?”

周叙打开手机银行,把那笔转账记录放到桌上。收款人并不是罗骁,而是许宁新开的个人账户,时间在四天前,钱又在当天分三笔转走。

“十八万不是小数。”他说,“你可以送给谁,但不能把它从夫妻共同财产清单里抹掉,再让我签字确认不存在。”

许宁的指尖离开孕检单。她低声问:“你查我账户?”

“两天前,你把消息发错了人。”

周叙调出那条已经被她撤回的消息。预览里只留下半句:钱先转走,清单上别写,等他签完……

许宁的嘴唇动了动:“后面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就把后面说完整。”

她沉默几秒,手机又亮了。罗骁发来一句:怎么还没下来?别临时心软。

周叙看见了,没有伸手,也没有追问。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桌面:“让他上来。孩子、钱、住处,既然都谈好了,他可以当面说明。”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让他上来?”

“刚才你说楼下的人在等。现在我只请他坐电梯上来,你反而觉得不合适?”

许宁避开他的目光,走到阳台拨电话。玻璃门没有关严,她压低的声音仍断断续续传进来:“你上来一下……不用说很多……那你至少来门口。”

电话很快挂断。她站了片刻,回来时脸上多了一层强撑出来的不耐烦:“他说不想刺激你。你何必非要见他?”

周叙把修改后的附件复印件摆成两份:“他可以不上来。你自己的名字,总该自己签。”

“周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终于问出口,“所以我说怀了他的孩子,你才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先知道的是钱。”

他没有说自己看到那条消息后,在书房坐了一夜,也没有说第二天清晨仍照常送她去上班。那些都不能让缺失的十八万元自动回到账上。

许宁眼眶泛红:“所以你这两天看着我准备行李,等着我自己开口?”

“我等你告诉我真话。”

“我现在已经告诉你了。”她按住小腹,声音发颤,“孩子是罗骁的,我要和他在一起。这还不够真吗?”

周叙看了一眼孕检单。那只是一张常规检查结果,上面有孕周,没有任何关于生父的结论。她却很快把另一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报告抽出来,只露出结论栏。

“证明也在这里。你还想让我怎么说?”

“我没说不签。”周叙把协议翻回签字页,“我只要求你承认这笔钱已经被转走,接受从你应分部分扣抵。你和收款人之间怎么追讨,是另一件事。”

许宁咬了咬牙:“那是我给罗骁安顿房子的,不是藏起来。”

“既然用途明确,更该写进去。”

楼下的人再次打来电话。许宁看着屏幕,最终没有接。她抓起笔,在修改处签下名字,笔尖几次划破纸面。

周叙逐页核对,又让她在两份附件的骑缝处签字。许宁忍不住讥讽:“你这么怕我反悔?”

“我怕以后有人说,签字时没看见修改。”

他说完才在主协议末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四年的婚姻落在两道墨迹里,没有摔杯子,也没有谁扑上来抢走那支笔。

许宁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塞进包里,拉起行李箱:“从现在起,我们就没关系了。”

“协议签了,不等于法律上的离婚。”周叙提醒她,“冷静期、登记手续都要按程序办。房子在正式办结前仍是共同住所,但你既然选择搬走,钥匙和物品交接要留记录。”

她像被这句冷静的话刺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

周叙起身替她打开门,没有替她拿箱子。电梯数字从一楼缓慢上升,她站在门外等了十几秒,忽然又回头:“十八万的事,你早就决定拿来逼我了,是吗?”

“不是逼你。”他说,“是阻止你们拿一份不完整的清单骗我。”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许宁拖着箱子进去,低头给罗骁发消息。门合上前,周叙听见她问:“你车停哪儿了?”

几秒后,她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明显更急:“什么叫不方便上来?我已经签完了。”

第二天上午,许宁又回来了。她没带行李,只把透明文件袋拍在鞋柜上:“你不是不信吗?跟我去医院核验。”

周叙正在给物业发送门禁变更申请。他停下手里的事,问:“你预约过谁?”

“报告上有科室和医生名字,直接去问。”她语速很快,“等医院证明它是真的,你别再拿十八万和罗骁不上楼说事。”

周叙保存申请,拿上车钥匙:“可以。”

一路上,许宁给罗骁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接通后,她说周叙陪她去医院,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只回了一句:“去就去,反正结果不会变。”

那句话让她稍稍坐直。她挂断电话,对周叙说:“他不怕核验。”

周叙没有评价,只问她报告是怎么拿到的。

“罗骁托认识的人办的。抽血后不用来回排队,结果直接发给他。”

“你在哪里抽的血?”

许宁顿了一下:“一家采样机构。他说跟医院有合作。”

到了报告上署名的医院,检验科先查编号,又让他们去病案窗口。

工作人员把纸张放在灯下看了几眼,指着右下角的章说:“这个章的字体不对,编号也不符合本院规则。”

许宁立刻翻出手机里的缴费记录:“可我确实做过检查。”

工作人员核对她的身份证,只查到三周前的妇产科门诊和常规孕检,没有亲子相关项目,也没有报告上署名的那位医生。

她不肯收回纸:“会不会是外送检测?你们再查一次。上面明明写着你们医院。”

窗口人员叫来值班医生。医生看完报告,语气很明确:“孕期无创亲子检测不在你这次门诊项目里。本院没有采集你的相关样本,也没有出具这份文件。”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轮压过地砖缝,发出一连串轻响。许宁抓着文件袋,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转向周叙:“你是不是早就查过?”

“没有。昨晚是第一次看见它。”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一张没有核验过的纸,不能替任何人确定生父。”

医生提醒他们,常规孕检只能确认妊娠和大致孕周,不能由此认定亲子关系。如果涉及法律事项,应当走正规程序,现阶段的这份文件更不能使用。

许宁追到窗口前,又问了一遍出具机构和医生姓名。得到同样的答复后,她终于拿出手机,拨给罗骁。

电话接通,她没有寒暄:“医院说报告不是他们出的。编号、印章、医生,全都对不上。”

罗骁似乎在外面,风声盖住了片刻沉默。他说:“我找的人可能挂了医院的名,检测本身没问题。”

“可这里根本没有我的样本。”

“你在采样点抽过血,我亲眼看着的。许宁,你别因为周叙站在旁边,就被他说动。”

许宁开了免提:“那你把真正的检测机构、付款记录和原始报告发来。”

罗骁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我做这些是为了谁?你一直下不了决心离婚,我才想办法给你一个能离开的理由。孩子本来就大概率是我的,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对所有人都好。”

周叙站在两步之外,没有插话。许宁却下意识看了他一眼,随即关掉免提,走到走廊尽头。

“所以你承认这份是假的?”她问。

“我承认形式上处理得急了。但你不是已经签了吗?目的达到了就行。难道你现在想反悔?”

许宁背对周叙,肩膀僵了很久。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下去:“你早告诉我不行吗?”

“告诉你,你敢拿回去?你会像昨晚一样,一看周叙不吵就开始心软。”

电话挂断后,许宁在窗边站了几分钟。周叙没有催她,只去服务台要了一份查询结果说明。

下楼时,她把假报告折起来塞进包里:“罗骁只是怕我退缩。他做法不对,但孩子的时间对得上。”

“你可以相信他。”周叙按下电梯键,“但别再把这份纸当证据。”

她抬起头,像是预备了许多反驳,最后只说:“我不会因为一份报告有问题就回头。”

“我也没要求你回头。”

电梯门映出两个人并排的身影,中间隔着半步。许宁忽然意识到,从医院窗口确认造假的那一刻起,周叙没有问过一句孩子会不会是他的。

下午,周建平来家里取婚礼请帖的样稿。周叙刚把书房里的文件分开,门铃响起时,还以为是许宁回来拿东西。

父亲进门后先往玄关看了一眼:“她的箱子呢?”

“搬走了。”

周建平手里的纸袋停在半空:“吵架了?”

“协议签了,手续还没办。”

老人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却是:“那婚礼要不往后推?亲戚一来,问东问西,你难做。”

周叙接过纸袋:“不用。你和陈姨已经改过一次日期,酒店也定了。”

纸袋里有三种请帖样式,正面烫着两行名字:周建平、陈岚。婚礼就在下个周末,喜帖原定由周叙整理宾客名单后统一发送。

周建平仍不放心:“陈岚那边我去说。我们这个年纪,办不办都一样。”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声。许宁进来取电脑,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住。她看见桌上的样稿,问:“爸要结婚?”

周建平有些尴尬:“早就定了,本想等样稿出来再告诉你。”

周叙把请帖重新放进袋子:“新人名字和日期都没问题,我今晚把名单给你。婚礼照常。”

许宁看着那两个并列的名字,神情复杂:“我们刚闹成这样,你们还要发请帖?”

周建平立刻说:“可以不发,先解决你们的事。”

“不用替我们取消。”周叙打断父亲,“这是你和陈岚的婚礼,不是用来替任何人遮掩矛盾的。”

周建平走后,许宁抱着电脑站在客厅:“你连爸再婚都不告诉我?”

“请帖还没定稿。他今天本来就是来确认名字。”

“可你现在说得像我已经是外人。”

周叙收好医院的查询说明:“你昨晚搬走时,说我们从此没关系。现在协议还没有办结,我仍会通知你必要事项,但不会把每件家事都拿来试探你要不要留下。”

许宁攥紧电脑包:“罗骁已经解释了。他只是想帮我摆脱一段我不敢结束的婚姻。”

“那是你们之间的解释。”

“你不信?”

“我信不信,不会让假报告变成真的。”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挽留,转身出了门。电梯合拢前,她给罗骁发了一条消息:报告的事我接受你的解释,但住处和十八万,你今晚必须说清楚。

第五天下午,周叙按约把许宁剩下的行李装进后备箱。她发来的地址不是住处,而是城南一家咖啡馆,罗骁说会在那里接她。

周叙到时,许宁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脚边放着签协议当天带走的行李箱。她面前的水已经凉了,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连续六条消息都没有回复。

“他还没来?”周叙问。

“堵车。”许宁站起来,看向门外,“先把东西搬下来吧。”

周叙没有立刻开后备箱:“你今晚住哪里?”

“罗骁租了房。他说等家具送到就能住。”

“地址。”

许宁低头翻聊天记录,翻了很久,只找到一张客厅照片和一个模糊的楼盘标志。她打电话过去,罗骁这次接得很快。

“周叙到了,你把地址发我。”她说。

罗骁没有回答地址,先问:“赠与说明签了吗?”

许宁看了周叙一眼,走远两步:“我们说的是搬家。你先来接我。”

“十八万现在被写进离婚协议,他随时能说我转移夫妻财产。你写清楚是个人自愿赠与,我才能放心出面。”

“钱是我转的,协议也写了从我那份里扣。你还要我写什么?”

“写你自愿把钱给我,与共同生活、租房、孩子都无关,也不要求返还。”

许宁握着手机,半晌没有出声。咖啡馆门口有人进出,每次风铃响,她都会抬头,但进来的都不是罗骁。

周叙把后备箱打开,只搬出一个装书的纸箱,放在她脚边:“让他本人来,我再交接剩下的。免得过后说少了东西。”

许宁对电话那头说:“你听见了?他要你来。”

“我不跟他见面。他现在抓着假报告和转款,谁知道会不会录音设套。”

“那你让搬家公司来,把地址发给他们。”

“房子还没完全定。我朋友那边临时有变化,可能要换一套。”

许宁的脸色终于变了:“你前天说钥匙已经拿到。”

“我说的是快拿到了。你先去酒店住两天,不行吗?”

“我的箱子都在这里,我还怀着孕。你让我一个人住酒店?”

罗骁沉默片刻,语气软下来:“就两天。赠与说明发过来,我才能安排住处。”

许宁闭了闭眼,看着脚边那只从婚房拖出来又拖到咖啡馆的箱子,第一次没有替他找理由。

“所以你今天不会来,是吗?”她问。

“不是不来,是现在见面不合适。”

“住址也没有?”

“等确定了我自然会发。”

“那十八万呢?”

“你先把说明写了。”

许宁挂断电话。罗骁马上发来一份文档,标题是自愿赠与声明,正文已经写好,甚至留出了她的身份证号码和签名日期。

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里面明确写着,十八万元系无条件赠与,不附带共同租房、照顾孕期或建立家庭等任何义务。

周叙没有去看她的屏幕,只把纸箱往里推了推,免得挡住通道。

“他早就准备好了。”许宁忽然说。

“这是你们要处理的事。”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我知道十八万去了哪里,已经足够处理离婚财产。至于你能不能追回,是你和他的关系。”

许宁盯着那份声明:“如果我不签,他说住处就安排不了。”

“那你已经得到答案了。”

她眼眶泛红:“你是不是早等着看我变成这样?”

周叙抬眼看她:“我要求他上楼,是给你们当面说明的机会。他不来。今天我要求本人接收行李,他仍不来。这些选择不是我替他做的。”

许宁嘴唇颤了颤,忽然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住小腹。她脸色发白,呼吸也乱了。

周叙立刻把椅子拉开:“哪里不舒服?”

“有点坠,可能只是累。”

“持续多久了?”

“从上午开始,刚才突然明显。”

周叙没有继续谈行李,直接带她去附近医院。检查确认没有急症,医生让她减少劳累、注意休息,如果疼痛加重或出现异常立刻就诊。

走出诊室时,天已经黑了。许宁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新的检查单,小声问:“你为什么还管我?”

“刚才需要处理的是身体问题。”

“如果孩子不是你的呢?”

“也不该把一个不舒服的人留在咖啡馆。”

这句话没有给她想要的余地。许宁低下头,罗骁又发来消息,仍在问声明什么时候签,对她进医院的事只回了一句注意休息。

周叙给她倒了杯温水:“你母亲知道你搬出来了吗?”

“不知道。我跟她说出差。”

“现在告诉她。”

许宁立刻抬头:“不能告诉我妈。她要是知道,一定会逼我回去认错,还会闹到罗骁单位。”

“那就订酒店或短租房。”

“医生让我休息,我一个人住,晚上出了事怎么办?”她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我回家住一晚。就一晚,我睡客房,明天再找地方。”

周叙没有答应,先打开短租平台,在医院附近找到一间带前台的服务公寓。可办理入住需要紧急联系人,许宁盯着那一栏,迟迟没有填罗骁。

“填你的可以吗?”她问。

“不可以。”

她像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我们手续还没办完。”

“所以我送你就医,也会处理共同财产。但紧急联系人意味着你出了状况,要由那个人赶来承担责任。既然你决定和罗骁共同生活,应该填他。”

许宁拨过去,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她再拨,对方关机了。

公寓前台提醒,孕期独住最好有亲属知情。周叙拿出手机:“要么你自己联系唐阿姨,要么我联系。”

“你一定要把我逼到所有人面前吗?”

“是你现在需要一个真正会来的人。”

许宁靠在椅背上,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再说罗骁只是害怕,也没有再说他明天一定会出现。过了很久,她报出母亲的号码:“我自己打。”

唐慧在电话里听完,只问了地址,四十分钟后便赶到公寓。

她没有当场训斥女儿,先看检查单,又摸了摸许宁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热,才转身问周叙发生了什么。

周叙只说两人已经签了协议,许宁目前没有稳定住处,孕期不宜独居。十八万元和假报告的细节,他没有在大厅展开。

唐慧脸色难看,却先把女儿的包接过去:“今晚跟我回去。”

许宁抓住她的袖子:“妈,我不想回家听你和爸吵。”

“不吵。”唐慧说,“客房我收拾,你先把身体顾住。别人的承诺以后再算,今晚谁来了,谁没来,你自己看清楚。”

许宁低着头,没有反驳。

周叙把纸箱和剩余行李交给唐慧,两人逐件确认后签了简短的交接清单。轮到最后一只箱子时,许宁忽然按住拉杆:“我还是不能回家住一晚吗?”

“不能。”周叙说,“你可以去你母亲那里,可以住有照应的地方,但不能把临时困难变成恢复同居。”

“我没说复合。”

“可你要回的是我们还没办完离婚手续的住所。”

许宁的眼泪落在手背上:“那也是我住了四年的家。”

“正式办结前,你对房屋仍有权利。”周叙把话说得很清楚,“如果你坚持回去,我不能把你赶出去。但我会搬走,门禁、物品和费用重新记录。你想要的若只是有人照顾,唐阿姨已经来了。”

许宁看向母亲。唐慧没有替她求情,只把那只箱子拉到自己身边:“回我那里。别再拿身体去试一个人会不会心软。”

这一次,许宁松开了手。

临上车前,她收到罗骁的新消息:声明不签,十八万的事我没法继续帮你,住处你先自己解决。

她看了很久,删除了已经输入框里的解释,只回复一句:钱是你收的,我会追偿。赠与声明我不签。

消息发出后,罗骁立刻拨来电话。许宁看着屏幕震动,没有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替他向任何人解释。

唐慧关上后备箱,扶她坐进车里。周叙站在路边,目送车开走,随后把公寓预订取消。

回程途中,他接到周建平的电话。父亲说请帖已经按确认过的名字印好,只等宾客名单。

周叙看了一眼日期:“明晚我把电子喜帖和名单都整理好。婚礼照常,不再改。”

唐慧的车驶离公寓后,许宁一直望着后视镜。周叙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弯后彻底消失,她才把手机扣在腿上。

罗骁又打来两次电话。唐慧没有问是谁,只说:“不舒服就别接,先闭眼休息。”

回到唐家,唐慧把客房的旧床单换掉,又将热水和饼干放在床头。忙完这些,她才坐到女儿对面:“现在说吧,你丈夫为什么不接你回去?”

许宁把离婚协议说成一场仓促的争执,只提自己搬了出来,没提假报告,也没提那十八万元。

唐慧听完便拿起手机:“我给周叙打电话。你怀着孕,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

“别打。”许宁按住母亲的手,“我不是回来让你劝和的,只住一晚。”

“那你明天住哪儿?”

许宁没有答案。罗骁答应的房子没有地址,服务公寓也只是临时选择,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周叙不会让她以身体不适为由重新回家。

第二天上午,她坚持不肯长期住在母亲家。唐慧陪她看了两处短租,最后选了离医院近、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的一间服务公寓。

押金付款时,许宁的银行卡余额不足。唐慧看见提示,皱眉问:“你的钱呢?”

“有一笔暂时周转出去了。”

“多少?”

许宁盯着收款页面:“十八万。”

唐慧的声音一下变了:“给谁了?”

许宁没有回答,手机却恰在这时响起。罗骁发来消息,说只要她补签赠与声明,他可以先还三万元给她应急。

唐慧从她的神情里猜到了大半:“是那个姓罗的?”

许宁急忙把手机收起来:“这笔钱我会处理。你先替我付押金,我很快还你。”

“我可以替你付住处的钱,但不会再给你现金填别人的窟窿。”唐慧当场付了一个月房费,“今晚我留下,等你安顿好再走。”

入住手续办完,前台要求登记紧急联系人。许宁沉默片刻,最终填下唐慧的姓名,没有再试着拨罗骁的电话。

周叙下午送来一只装着证件和常用药的袋子。那些物品是唐慧整理行李时发现遗漏的,她请他从原住所带来。

许宁在大堂接过袋子,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写着房屋、财产和离婚登记事项统一用邮箱联系;突发医疗情况,可以由唐慧转告。

“连电话都不愿意留?”她问。

“号码没有变。”周叙说,“但私人争执不再通过电话反复谈。需要留痕的事,用邮件。”

唐慧从房间下来,手里拎着刚买的生活用品。她把其中一袋递给周叙:“她现在情绪不稳,你多担待几天。”

“必要事项我会处理。”

许宁听出他的界限,忽然说:“那你帮我一个忙。对外就说我们早已分居,这次离婚只是补手续。”

周叙看着她:“为什么?”

“我想向家里几个亲戚借点钱,把十八万追回来。要是他们知道我婚内把钱转给罗骁,还闹到离婚,谁都不会借。”

唐慧脸色沉下去:“你借钱是为了追他,还是还想拿钱换他回来?”

“他只是现在有顾虑。只要转款风险解除,他会安排住处。”许宁说得越来越快,“如果大家以为我和周叙早就分居,就不会把责任都推给他。”

周叙没有争辩罗骁会不会回来,只问:“你要我替你证明一件并未发生的事,再让亲戚基于假情况借钱?”

“只是说法好听一点。我们感情早就有问题,不算完全撒谎。”

“我们没有早已分居。十八万如何转走,协议里也写得清楚。”

许宁抓紧文件袋:“你非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难堪?”

“借不借钱,由亲戚在知道真实用途后决定。我不会替你制造另一个错误信息。”

唐慧把生活用品放到桌上:“这件事他说得对。我能照顾你,也能帮你问律师怎么追款,但不会替你凑钱继续交给罗骁。”

许宁眼里最后一点期待熄了。她转身上楼,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爸的婚宴,你还准备让我去吗?”

“请帖是周建平和陈岚发的,去不去由他们决定。”周叙说,“但我们不会以夫妻恩爱的样子并肩出席。”

当天晚上,许宁没有联系周建平,而是直接打给婚宴酒店。她报出新郎姓名,询问家属席安排,要求保留自己和周叙相邻的两个位置。

宴会经理查到旧版座位表,礼貌地说最终名单尚未确认。许宁便留下姓名:“我是新郎的儿媳,位置不要拆开。”

挂断后,她把父亲婚礼的电子日期存在日历里。

服务公寓窗外车流不断,她给罗骁发出最后一条消息:十八万我会依法追回,你若愿意当面说明,明天之前联系我。

消息被读取,却没有回复。许宁随后翻出自己的产检记录,将每一次出差、聚会和留宿日期重新标在日历上。

一个被她忽略的旧行程,落在医生推算的受孕时间里。

第七天早上,许宁带着旧日历去复查。她把几个日期圈出来,反复问医生,按最新孕周推算,受孕是否更可能发生在其中某一天。

医生看完早孕期检查数据,只给出一个时间范围:“孕周是估算,不可能精确到某次同房。周期、排卵和胚胎发育都有个体差异。”

许宁指着其中一段行程:“这几天罗骁在外地,我只和丈夫在一起。如果范围往前两天,就是周叙的。”

“这只能改变可能性,不能确定亲子关系。”医生把日历推回去。

许宁却像抓住了缺口。她走出诊室,立刻给罗骁打电话,想核对他那次出差的具体时间。

罗骁起初不接,后来只发来一句:别再找我,赠与是你自愿的。

许宁翻出两个月前的聊天记录。罗骁发过登机牌照片,还抱怨航班延误,回程日期比她记忆中晚了三天。

她又查看与周叙的消费记录。那一周两人曾去邻市参加同学聚会,酒店订单和返程车票都在,时间恰好落进医生给出的范围。

许宁站在医院楼梯间,手指发抖。她拨通周叙的号码,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响了很久才接通。

周叙正在核对父亲婚宴的宾客名单,电话接通后没有先开口。

许宁急促的呼吸从听筒里传来:“搞错了,孩子是你的。”

周叙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我重新算了时间,也问过医生。罗骁那几天根本不在,他骗了我回程日期。我和你去过邻市,你记得那晚,对不对?”

周叙仍然没有出声。医生已经明确说过日期不能确定生父,她却把新的推测直接变成了保证。

许宁等了几秒,声音软下来:“周叙,我知道你生气的不只是孩子。十八万我会追回,协议也可以重谈。让我回家,我们把孩子生下来,什么都能慢慢解决。”

电话里传来一次很轻的按键声,通话随即中断。

她再拨过去,提示无法接通。换用网络通话,页面也只剩下发送失败的红色符号。周叙结束了所有私人联系。

书桌前,周叙将她的号码加入黑名单,随后打开父亲婚礼的电子请帖。封面上是已经确认过的两个名字:周建平、陈岚。

他没有修改日期,也没有因许宁的电话暂停发送。亲友名单逐一勾选后,喜帖当即发出,家族群里很快跳出一排祝福。

周建平私下发来消息:小宁那边要不要等一等?

周叙回复:不用等。婚礼是你和陈姨的,按原计划办。

处理完喜帖,他通过双方约定的邮箱发给许宁一封简短邮件:关于孕期检查、将来可能涉及的亲子关系及孩子权益,可继续书面联系;

紧急医疗情况由唐慧转告。离婚决定不因现阶段推测改变。

邮件末尾,他附上医院曾提醒过的内容:现有材料不能确定生父,任何责任安排都应等待合法有效的依据。

许宁坐在医院大厅里,看完邮件后又给周建平打电话。她没有说假报告,只说复查结果显示孩子很可能是周叙的,想在婚礼前与他见一面。

周建平沉默片刻:“孩子的事不能含糊,你们该查清楚。但你们婚姻怎么走,得由周叙自己决定。”

“爸,只要他肯见我,我能解释。”

“婚礼当天人多,不适合谈这些。”

许宁看向手机里的婚宴地址:“我不会闹。我只想让他看看检查材料,也让你知道,你可能要有孙子了。”

电话结束后,周建平把这件事告诉陈岚。陈岚正在清点伴手礼,听完只说:“她若来,就给她地方坐、给她水喝。可我们的婚礼不能替你儿子答应复合。”

周建平点头,却还是把家属席多留了一个空位。他没有把那张椅子排在周叙身边,而是放在靠近休息室、也方便唐慧照看的位置。

婚礼当天,周叙提前两小时到酒店。家属席名单已经重新打印,他看见许宁的名字在边侧,没有要求撤掉,只让工作人员别把她安排在主通道旁。

迎宾开始前,许宁果然来了。她穿着宽松长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唐慧跟在后面,脸色并不好看。

“我劝过她。”唐慧低声对周叙说,“她说只交材料,不影响仪式。”

周叙看向许宁:“去休息室谈,别站在门口。”

许宁却没有立刻移动。几位提前到场的亲戚认出她,笑着问怎么没和周叙一起迎宾,她顺势挽住周建平的手臂:“爸,我有件喜事想告诉大家。”

周建平没有让她继续。他轻轻抽回手:“先进去坐,今天人多,你身体要紧。”

许宁把文件袋递到他面前:“医生重新推了时间,孩子是周叙的。爸,你帮我劝劝他,孩子应该有个完整的家。”

附近的谈话声低了下去。有人朝周叙看过来,也有人迅速转身,假装整理礼金袋。

周叙接过文件袋,没有当众打开:“跟我去休息室。”

许宁站着不动:“我不是来砸婚礼的。我只想当着家里人的面问你,孩子都有了,你还要不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