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今天张口闭口说的“父系社会”,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我们理解错了?
很多人一听到“父系制度”,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男人高高在上,女人低眉顺眼;男人掌握财产、姓氏、权力,女人只是附属品。于是,父系社会就等于父权社会,等于男性统治。这个等式,被无数人当成常识,被写进教科书,被用在饭桌争论里,甚至被当成现代性别矛盾的“历史根源”。
但真相,比这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我们先说一个基本概念:父系,不等于父权。
父系,是一种亲属制度。它指的是,人们按照父亲这一边的血缘来计算世系、继承财产、传递姓氏。你的爷爷、你的爸爸、你爸爸的兄弟、他们的孩子,这一条线,构成了你的“父系亲属”。你随父姓,你继承父方的家谱,你属于父亲所在的家族。这就是父系。
而父权,是一种权力结构。它指的是,男性在家庭、社会、政治、经济中占据统治地位,女性被排除在核心权力之外。父亲是家长,丈夫是主人,儿子比女儿重要。这是一种等级制度,一种支配关系。
这两者,可以重合,但绝不是一回事。父系社会里,不一定男性就拥有绝对统治权;母系社会里,也不一定女性就掌权。很多中国人至今仍然把这两个概念混为一谈,以为“按父系算”就等于“男人说了算”。这是一个巨大的认知陷阱。
那么,这个陷阱是怎么来的?
故事要回到19世纪。
19世纪前中期,西方学界流行一种观点:原始社会是父系父权社会。代表人物是梅因,他在《古代法》里提出,人类社会从一开始就是父权制的,男人天然是家庭和社会的统治者。这个观点,和当时维多利亚时代的性别秩序高度吻合,所以很快被奉为圭臬。
但到了19世纪中叶,风向变了。摩尔根写了《古代社会》,恩格斯写了《国家私有制和家庭的起源》,他们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原始社会其实是母系母权社会。也就是说,人类最早的时候,是按母亲这边算血缘的,女性占据主导地位。后来,随着私有财产的出现,男性才逐渐夺取了权力,母系被父系取代,母权被父权取代。
这个“母权论”一出来,立刻炸了锅。因为它不仅挑战了当时的学术权威,还给了女权运动一个“历史依据”:你看,女人曾经统治过世界,男人是后来才篡权的。于是,母权论迅速流行,成为一种社会思潮。
但是,学术的进步,从来不是靠情绪推动的。
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达尔文、韦斯特马克、泰勒等人从理论上对母权论展开了系统反驳。达尔文从生物进化角度指出,人类社会的性别关系远比“母权—父权”的线性进化复杂得多。韦斯特马克则通过大量人类学调查发现,所谓“母系母权社会”在现实中几乎找不到确凿证据。泰勒更是直接指出,摩尔根和恩格斯的很多结论,是建立在二手资料和猜想之上的,缺乏实地验证。
更重要的是,20世纪以后,一批又一批现代人类学家深入田野,去到那些被想象成“母系母权”的原始部落,比如易洛魁人、特罗布里恩德群岛人、摩梭人,去做真正的长期观察。结果发现:这些社会确实有母系亲属制度,但权力结构千差万别。有的母系社会里,男性依然掌握政治和仪式权力;有的父系社会里,女性在经济和家庭决策中拥有极大话语权。简单说,亲属制度和权力分配,根本不是一一对应的。
于是,母权论和父权论,在西方学术界被彻底推翻了。
那么,现在人类学和考古学的主流观点是什么?
第一,原始社会不是母权社会,也不是父权社会,而是男女平等社会。至少在早期狩猎采集社会,男女共同劳动,共同分享食物,共同参与决策。没有谁统治谁,没有谁压迫谁。性别分工存在,但性别等级不存在。
第二,父系制社会并不是母系制社会的后一阶段。不是先有母系,再有父系,像爬楼梯一样一级一级往上走。事实上,父系和母系,或者说patrilineality和matrilineality,在人类历史上一直是并存的。有的社会选择父系,有的社会选择母系,有的社会两者兼有。它们不是时间上的先后关系,而是空间上的平行关系。
这个结论,是不是和你以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你以前可能以为,历史是“母权→父权”的单线进化,女人先掌权,男人再夺权。但真实的历史是,父系和母系,从来就是两条交织的线。它们同时存在,互相影响,随环境、经济、文化而变。没有哪个是“更原始”的,也没有哪个是“更先进”的。
那为什么我们今天大多数人还是觉得“父系就是父权”?
原因很简单:因为近代以来,很多社会确实在父系制度的基础上,叠加了父权制度。父系成了父权的载体,父权借父系之名,行统治之实。于是,人们就把两者混为一谈了。再加上19世纪那套“母权—父权”的进化论叙事太深入人心,以至于到现在,还有人在用“母系社会被父系社会取代”来解释性别压迫的起源。
但学术上,这个叙事早就被推翻了。
所以,我们今天重新理解“父系制度”,不是为了给父权洗白,也不是为了否定性别压迫的历史。恰恰相反,是为了更准确地认识权力,更清醒地看待性别。
父系,是一种亲属计算方式。父权,是一种权力支配结构。两者可以结合,也可以分离。一个父系社会,可以是平等的,也可以是不平等的。一个母系社会,同样可以是平等的,也可以是不平等的。关键不在于“按父系算”还是“按母系算”,而在于权力如何分配,资源如何共享,决策如何做出。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当你下次再听到“父系社会”这个词,希望你不要立刻想到“男尊女卑”。因为历史告诉我们,父系不等于父权,母系也不等于母权。性别权力的真相,远比一个简单的“谁统治谁”要复杂得多,也丰富得多。
而我们今天要做的,不是回到一个想象中的“母权黄金时代”,也不是固守一个被误读的“父权历史必然”。我们要做的,是看清权力的真实结构,然后问自己: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性别关系?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我们可以从不再混淆“父系”和“父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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