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基于真实历史人物及事件进行艺术化创作,主要参考资料包括:谷正文口述《白色恐怖秘密档案》《中共台湾省工委覆灭记》;蓝博洲著《台共党人的悲歌》(中信出版社,2014年);张志忠条目,维基百科中文版;国家人权记忆库人物档案"张志忠"条目;百度百科"张志忠"词条。文中部分场景、对话及细节为笔者依据史料进行的文学性还原,仅代表笔者个人创作视角,请理性阅读。

谷正文晚年亲口吐实情,历数抓过的所有人,就张志忠一人骨头从未软过

1970年代末的台北,谷正文坐在书房里整理回忆录。

笔记本扉页写着:那些难忘的审讯对象。他在情报系统干了四十多年,经手的案子数以千计。

有的人刚进审讯室就招了,有的人撑不过一周,有的人到最后关头还是妥协了。

可有一个人,完全不同。

多年以后,八十多岁的谷正文对着录音机说:在我办过的两千多个案子里,抓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可真正算得上特别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出那个名字——

张志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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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78年的冬天,台北的天气格外阴冷。

谷正文退休已经好几年了,住在大安区一栋不起眼的两层楼里。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榕树,树根盘在地面上,像是年深日久的老人骨节突出的手背。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姓林,是台湾某出版社的编辑,手里拎着录音机,说是奉命来做口述历史访谈的。林编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名片递过去,话说得很客气:"谷先生,我们想请您谈谈早年的经历,做一个系统的口述记录,留存下来。"

谷正文接过名片,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来人,才侧身让开门,说:"进来吧。"

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下。谷正文的保姆端来了茶,林编辑把录音机放在茶几上,试了试声音,然后翻开笔记本,说:"谷先生,您在保密局工作了这么多年,可以先从您怎么进入这个系统说起吗?"

谷正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那要从很早以前说起了。"

他抗战期间就进了军统,后来辗转到了台湾,在保密局一路做到了侦防组组长,是这个系统里手腕最老到的人物之一。他说起自己早年的经历,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林编辑记着笔记,时不时插一句话,引着他往下说。谈到审讯工作,林编辑问:"您被公认是这方面经验最深的人,经手的案子很多,有没有什么让您至今印象特别深的?"

谷正文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扣了扣椅子扶手,停顿了差不多有半分钟。

然后他说:"有一个人。"

林编辑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说:"能说说吗?"

谷正文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里头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又重新坐回去。

"这里头是我这些年陆陆续续写下来的一些东西,"他说,"你们做口述历史,要讲真的,还是讲好听的?"

林编辑愣了一下,说:"当然是讲真的。"

谷正文点了点头,说:"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在那个位置上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早年我自己也以为,人只要进了那个屋子,就没有撑得住的。后来我慢慢发现,这话不完全对。"

林编辑拿着笔,等他说下去。

谷正文说:"大多数人,确实撑不住。但也有极少数,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又停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林编辑等了一会儿,问:"您说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案子?"

谷正文把茶杯放回去,说:"不急,慢慢说。你录音机开着呢,我们有的是时间。"

【二】

要讲张志忠的案子,得先讲1950年代初台湾的整体形势。

1949年之后,大批人随国民党撤退到台湾,同时也有相当数量的地下工作者潜伏了下来,或者以各种身份继续活动。那几年,保密局的工作极度繁忙,破获的案子一个接一个,被捕人员的数量相当庞大。

谷正文在那段时期担任保密局侦防组组长,几乎所有重要案件的侦查和审讯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对林编辑说:"你要了解那个年代,先得知道那是一种什么状态。我们压力非常大,上面追得很紧,每破一个案子,就要顺藤摸瓜,要扩大,要找出整个网络来。那不是单纯审一个人的事,是要把一条线全部挖出来。"

林编辑问:"那时候审讯的方式……"

谷正文摆了摆手,说:"方法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我就不细说了。你懂的,那个年代,那种环境,有些事情是难免的。"

林编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这个问题,而是问:"张志忠是什么时候进入您视线的?"

谷正文说:"1950年初,省工委书记蔡孝乾被我们的人拿下了。蔡孝乾这个人,进了我们的门就垮了,什么都交代。顺着他的口供,我们拉出了一长串名单,整条组织线基本上全暴露了。"

他停了一下,说:"但名单里有一个人,情况比较特殊。那就是张志忠。"

谷正文说,张志忠本名张梗,台湾嘉义新港人。这个人的背景不简单,不是从外面空降进来的,是真正从台湾本地走出去、又回来做事的。他早年渡海到大陆,在集美中学读书,后来参加了共产党,抗战期间在八路军的部队里干过多年,经历过真正的战场。1946年被中共华东局派回台湾,担任台湾省工委的武装部长,是整个地下网络里掌握军事力量的核心人物。

"这不是个跑腿传信的,"谷正文说,"这是真正扛过事的人。"

林编辑问:"那他是怎么暴露的?"

谷正文说:"蔡孝乾口供里提到了他的位置和活动情况。我们顺着线索摸了一段时间,1950年5月,确认了他在台北的落脚处,随即安排人手收网。"

他说,抓捕行动是在清晨进行的,前后没费多大周折,张志忠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反抗,也没有说什么话,就那么被押上了车。

"我后来听参与抓捕的人说,"谷正文说,"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然后就上去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编辑问:"他进审讯室是什么情形?"

谷正文说:"这就要往后说了。他被押回来之后,先关押了几天,然后才开始正式审讯。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审讯室里。"

【三】

审讯室在地下,常年不见阳光,冬天阴冷,夏天闷热。

谷正文说,他见过太多人走进那个房间时候的样子。有的人进门就腿软,有的人眼神四处乱飘,有的人嘴唇发抖说不出整句话来。形形色色,什么状态都有,但大多数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害怕。

这是正常的。谷正文说,不害怕才是不正常的。

张志忠第一次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是上午,审讯室里开着一盏灯,光线昏黄。张志忠被押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被铐在椅背后面。

谷正文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

林编辑问:"他是什么反应?"

谷正文说:"他也看着我。"

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谷正文先开口,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在台湾做什么。这些是例行的开场,每次审讯都是这样起头的。

张志忠回答了名字,说了一个地方,说自己是做布匹生意的。这些回答都跟他的伪装身份对得上,一点破绽都没有。他回答得也不快不慢,语气平稳,像是真的就是个做生意的人在回答例行盘问。

"我那时候就注意到了,"谷正文说,"他回话的时候,眼睛是对着我的,不躲,不闪。一般人在那种情况下,要么眼神不敢跟你对,要么就是刻意表现出镇定来,反而让你看出他在强撑。他不一样,就是普通地看着你,就像在街上随便跟人说话那样。"

谷正文说,他当时就判断,这个人不一般。

初次审讯问了大约两个小时,谷正文把问题绕来绕去,有时候直接问,有时候从侧面绕,有时候故意说出一些他们掌握的信息,看对方的反应。张志忠始终保持着那种状态,回答的都是那套伪装说法,没有任何露出破绽的地方。

两个小时之后,谷正文让人把他押回牢房。

他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吩咐手下:"这个人,我来亲自审。"

林编辑问:"为什么是您亲自审?"

谷正文说:"因为我看出来了,这不是个普通的案子。"

他停了一下,说:"做我们这行,审讯是有经验积累的。见过的人多了,你就能大概判断出一个人的情况。张志忠给我的感觉,跟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我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就是有那种感觉。"

林编辑问:"您当时预判他会是个很难审的案子?"

谷正文说:"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需要我来处理。至于会怎么发展……"他停了一下,"我没想到后来会是那个结果。"

【四】

第二次审讯,谷正文换了策略。

他没有再走例行盘问那条路,而是直接把他们掌握的一部分证据摆在了桌上,告诉张志忠,他的身份已经查清楚了,他在台湾的活动也掌握了一部分,现在只是希望他能把情况说清楚,把其他的人和线索交代出来。

这是一种常见的审讯策略。把底牌的一部分亮出来,让对方知道抵赖是没有用的,同时给他留一个配合的出口,暗示坦白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很多人在这一步就松动了,因为他们会开始权衡,觉得既然已经暴露了,不如争取一个好的结果。

张志忠听完谷正文说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来台湾是为了跑货的,其他的事情我不清楚。"

谷正文说,他当时把桌上的材料翻了一页,把其中一份指给张志忠看,说:"这上面的东西,你看看,你还说你是做生意的?"

张志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说:"我看不懂这些。"

谷正文说:"他说'我看不懂这些',语气很平。不是在狡辩,不是在激动,就是平平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闭上嘴,不再说了。"

这次审讯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谷正文换了好几个角度,张志忠的应对始终是那套说法,一个字都没有松动。

审讯结束之后,谷正文回到办公室,把这次的情况记录下来,在卷宗上写了一行字:此人心理素质异于常人,需调整方案。

接下来将近一年的时间,谷正文换了各种角度和方式持续审讯,包括常规的施压、疲劳轰炸、以蔡孝乾的口供当面对质,种种方法用了一遍又一遍,张志忠的应对始终没有本质变化。该否认的否认,该沉默的沉默,一条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从他口中得到。

谷正文在卷宗里一次次记录着"无进展",三个字,写了一页又一页。

林编辑问:"您说的调整方案,是指什么?"

谷正文说:"到了一定阶段,如果问话的方式没有效果,就要换其他的方式。这是审讯工作里的常规操作,没有什么好讲的。"

他说得很简短,林编辑也没有继续追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问:"换了方式之后,情况有变化吗?"

谷正文静了一下,说:"我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一般来说,换了方式之后,大多数人的状态都会有变化。或早或晚,总会有一个节点,就是我们说的'松动'。"

他停顿了一下,说:"张志忠没有松动。"

林编辑抬起头,看着谷正文。

谷正文说:"就是没有松动。方法用了很多,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始终是那个状态。"

林编辑问:"他完全不说话吗?"

谷正文摇了摇头,说:"不是不说话。他有时候也说话,但说的都是那套:我不清楚,我是做生意的,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或者他干脆就不出声,就这么坐着,你问什么他都不开口。"

林编辑问:"那段时间里,审讯的频率有多高?"

谷正文说:"那前半年,几乎没有停过。我亲自参与的就有十几次,手下的人另外还有更多。那段时间整个审讯室的档案里,张志忠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是最高的。"

他端起茶杯,发现里头已经空了,保姆进来添了热水,他道了谢,等热水稍微凉了一点,才继续开口。

"时间长了,"谷正文说,"我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一句话来,叫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话用在他身上,我觉得是真的。"

【五】

1950年11月,审讯推进了将近半年之后,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化。

这个变化不是从张志忠身上来的,而是来自外部。

谷正文对林编辑说,张志忠的妻子季沄,也是中共党员,他们被捕的时间相隔不远,季沄同样关押在台北。两个人被分开关押,互不知道对方的具体情况。

"我们原本是打算把季沄单独处理的,"谷正文说,"但后来上面研究了一下,觉得可以把这条线利用起来。"

他的语气说得很平,仿佛是在谈一件工作安排,但林编辑听着,没有出声。

1950年11月,季沄在台北被执行枪决,年仅二十九岁。

谷正文说,季沄被执行之前,托狱警给张志忠带了一句话。

林编辑问:"什么话?"

谷正文说:"让他挺住。"

就这三个字。

审讯室里,谷正文把这件事当面告诉了张志忠,说季沄已经走了。他仔细观察张志忠的反应,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个裂缝,一个可以扩大的突破口。

谷正文对林编辑说,他当时确实看到张志忠的脸变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整个人僵了片刻。

然后张志忠垂下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谷正文等着,整个审讯室里只有灯泡的嗡嗡声。

等了很长时间,谷正文以为这一次会有不同的结果。

张志忠抬起头,没有开口,就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墙。

谷正文说,那一次审讯就这样结束了。

林编辑沉默了一会儿,问:"您刚才说,想从他脸上找突破口,没有找到吗?"

谷正文没有正面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后来调整了方向,换了一种方式。"

【六】

1951年之后,谷正文对张志忠的审讯方式有了一次比较大的调整。

纯粹的施压已经被证明收效甚微,他开始更多地从外部寻找突破口,包括利用其他已经配合的被捕者来做接触,也包括通过深入了解张志忠的背景来寻找弱点。

谷正文说,那段时间他专门调来了张志忠的详细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做我们这行,要审一个人,就要先真正了解这个人,"他对林编辑说,"了解他走过什么路,遇过什么事,什么东西对他重要,什么东西能动摇他。"

张志忠的档案相当厚。他早年在嘉义的经历,渡海去大陆的经过,在集美中学求学、参加左翼学生运动的阶段,加入共产党的时间节点,抗战期间在八路军的经历……每一段都有记录。

谷正文看着这份档案,越看越觉得,这个人走这条路,不是偶然的,不是被人拉进去的,是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走得很深,走了很久。

"他在台湾的条件其实很不好,"谷正文说,"二二八之后,整个局势对他们非常不利,组织内部也有各种问题,他的处境相当困难。但他一直在做,没有停。"

林编辑问:"这些背景资料,对您的审讯工作有帮助吗?"

谷正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翻来转去转了两下,然后说:"怎么说呢,了解一个人的背景,理论上是有助于找到他的弱点的。但张志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越了解他,越觉得这件事不好处理。"

林编辑问:"为什么?"

谷正文说:"因为这个人的情况,不是靠找弱点能解决的。"

他说得很简短,就这么一句,然后停下来了。

1952年,谷正文试了另一条路。

他安排了一个和张志忠相对熟悉的人去接触他,这个人是另一名已经松动的被捕者,被允许进入张志忠的关押室,以个人身份和他谈话。

谷正文和手下的人在隔壁房间听着。

那个人进去之后,说了很多话。说现在的形势,说对方已经掌握了多少情况,说如果配合还可以争取好的结果,不配合就只有死路一条。前前后后说了将近半个小时,把能说的理由都说了一遍。

隔壁听着的谷正文,一直在等那边有所回应。

张志忠沉默地听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谷正文说到这里,看着林编辑,说:"他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你出去吧。'"

就这一句话。那个人在里头又待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只能出来了。

林编辑放下笔,看着谷正文。

谷正文换了个话题,开始说另一些案子,把张志忠的事情岔开了。林编辑知道他不想往下说,也没有强追,把话题顺着他的意思转了过去。

但在那次谈话快结束的时候,林编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谷先生,那几年里您一共亲自参与了多少次对张志忠的审讯?"

谷正文想了一下,说:"直接参与的,大概有四十多次。"

林编辑说:"四十多次,四年,他从来没有……"

谷正文打断了他,说:"没有。"

就这两个字,说得很平,没有别的。

林编辑合上笔记本,录音机还在转着。谷正文朝窗外看了看,说:"今天就说到这里,你改天再来。"

【七】

林编辑后来又来了几次。

每次来,谷正文都会说一些,但关于张志忠,他始终是讲一部分,留一部分,像是有什么东西他自己还没想好怎么说,或者说是没想好要不要说。

有一次,林编辑带着助手来,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谷正文照例喝着茶,话匣子打开了,从早年的经历说到后来,断断续续讲了三个多小时。

讲到台湾1950年代那段清查时期,林编辑把话题引回到了张志忠身上,问:"1952年那次让熟人去劝没有效果,之后又有什么新的动作吗?"

谷正文说:"1952年下半年,上面又安排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说:"蒋经国亲自去了。"

林编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谷正文说:"蒋经国那时候管总政治作战部,他对这些案子是有关注的。张志忠这个人卡了这么久,上面就觉得,要不要换个方式,让蒋经国亲自去谈一谈。"

他说,蒋经国进了关押室,态度摆得相当低,不是审讯的架势,是礼贤下士的姿态。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说只要肯合作、肯转向,不但可以得到特赦,还能在台湾谋得一份实职,前途不会差。蒋经国甚至提到,可以让他参与台湾的土地改革工作。

谷正文说:"这些条件,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的被捕者身上,都足够让人动心了。"

林编辑问:"张志忠的反应呢?"

谷正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说:"他跟蒋经国说,只求速死。"

就这四个字。

林编辑在笔记本上停了很久,才把这四个字记下来。

谷正文说,蒋经国不是只去了一次,前后去了两次,条件一次比一次开得宽,姿态一次比一次放得低。结果都是一样的。

"蒋经国从那个房间出来,"谷正文说,"脸色很难看。"

谈完这件事,谷正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主动把话题拉开了,开始讲其他人的案子。林编辑顺着他的思路走了一段,找了个空当,问:"谷先生,那四年里,张志忠整个人的状态,有没有什么变化?"

谷正文说:"身体越来越差,这是肯定的。关了那么久,加上审讯过程中的种种情况,正常人都撑不住的。他到了后来,头发全白了,人也瘦得厉害。"

他停了一下,说:"但有一样东西没有变。"

林编辑等着。

谷正文说:"就是那个坐姿,背脊始终是直的。不管什么时候进去,不管什么情况下,他坐在那里,背脊是直的。"

林编辑没有说话,在本子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八】

1953年,审讯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谷正文对林编辑说,那一年上面的压力没有减少,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案子的走向已经基本清晰了,继续高强度地审已经没有实质意义。频率降下来了,有时候去谈,有时候旁敲侧击,方式换来换去,但本质上都没有突破。

张志忠被关押已经超过三年,这三年里,谷正文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见他一次,亲自坐在他对面,换一种方式,看一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同。

那一年冬天,谷正文去了一次,那次不是正式的提审,只是去看了看。

张志忠坐在牢房里,牢房的光线很暗,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块炭笔般的东西,在墙上写着什么。听见谷正文进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那个东西放下,恢复了平常的坐姿。

谷正文走近一看,墙上写的是几行字,字迹很工整。

他站在那里把那几行字看完,没有说话,然后转身出去了。

出了牢房,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谷正文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林编辑问:"墙上写的是什么?"

谷正文摇摇头,说:"那个我就不说了。"

林编辑没有再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问:"1954年,案子是怎么走到最后的?"

谷正文放下茶杯,在椅子上坐正了,说:"1954年初,上面作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没有把决定的具体内容说出来,林编辑也没有再问。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录音机转动的细微声音。

谷正文说,判决下来之后,他去见了张志忠最后一次。

这不是例行的审讯,审讯已经结束了。

他走进关押张志忠的地方,张志忠坐在那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谷正文进来,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

谷正文在他对面坐下,说:"判决你应该知道了。"

张志忠说:"知道了。"

谷正文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志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谷正文说,他在那里坐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两个人加在一起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他就是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张志忠还是那个坐姿,头发全白了,整个人瘦了很多,但背脊依然是直的。

谷正文没再说什么,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出了楼。

谷正文对林编辑说,那天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做任何事情,就坐在那里,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林编辑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了一阵,窗外榕树的叶子被风吹着,哗哗地响。

最后,林编辑轻声问:"谷先生,如果现在让您回头看这个案子,您觉得,那四年里……"

谷正文摆了摆手,把后半句话截住了,说:"有些话,现在说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编辑,朝外头看了一会儿,说:"你今天先回去。卷宗的事,改天再谈。"

林编辑收拾东西,起身告别。走到门口,谷正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林编辑回过头,谷正文还是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说:"你知道我这辈子见过多少人吗?两千多个,进过那个屋子的,两千多个。"

他停了一下。

"其中有一个,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个坐姿。"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有再开口了。

林编辑站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把门关上,走了。

1954年3月16日,张志忠被押赴刑场。当天傍晚,谷正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了张志忠厚厚的审讯卷宗。

卷宗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四年来每一次提审的经过,每一页都详细写明了用过的方法和得到的回应。

谷正文一页页看着,表情越来越沉重。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盯着卷宗封皮上用红笔标注的那个最终定论时,这个在特务机关摸爬滚打四十多年、自诩见惯风浪的审讯专家,手掌微微发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