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当上皇帝之后，回凤阳老家祭祖。

车驾走到村口，他掀开帘子往外看。当年那个破败的孤庄村，如今还是那副模样。土墙矮屋，杂草丛生。他爹娘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买不起，用破衣服裹着草草埋了。他放牛、要饭、当和尚，就是从这块地走出去的。

突然，他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褂子，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碗。那人抬起头，跟朱元璋对上了眼。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脸他认得。刘秀。当年在孤庄村一起放牛、一起偷豆子吃的刘秀。刘秀他爹刘继祖，是村里少有的厚道人，朱元璋爹死的时候，刘继祖给了块地让他安葬。后来朱元璋还专门下旨，让刘家世代看守皇陵。

但现在蹲在路边讨饭的这个，不是刘继祖。是刘德。也是村里的人，朱元璋他爹当年找他借地埋人，刘德一口回绝了。嫌朱元璋家穷，嫌借钱等于白送。

朱元璋盯着刘德看了半天。

刘德没认出他来。一个讨饭的叫花子，哪敢抬头看皇上的脸。他只看见一队人马停下来，有人掀帘子往外瞅，赶紧把碗往前推了推。

朱元璋没让侍卫驱赶他。他弯下腰，问了一句：“你可认得我？”

四个字，不轻不重。

刘德抬起脸，眯着眼打量了半天。眼前这人穿着龙袍，气派得吓人，可他怎么越看越眼熟？那眉眼，那颧骨，像极了村里老朱家那个四小子。

“你……你是重八？”

朱元璋没点头，也没摇头。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按常理，这种时候该算账了。当年你刘德见死不救，我爹死了连块埋的地方都不肯借。现在我当了皇帝，你还讨饭讨到我面前来了。一句话就能让你人头落地。

但朱元璋接下来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他没有发火，没有翻旧账。他只是看着这个昔日的同村人，看着他那副落魄样，说了句：“嫌贫爱富，人之常情。”

然后他吩咐身边的人，给刘德赐了三十顷地。

这事传出去之后，很多人不理解。 朱元璋后来杀功臣杀得血流成河，蓝玉、胡惟庸、李善长，一个接一个掉了脑袋。怎么对一个当年拒绝帮他埋爹的地主，反倒这么大方？

其实你细想，这里面有个很朴素的道理。

朱元璋恨的，是那些威胁他江山的人，不是当年跟他一样的穷苦人。

刘德当年不借地，是因为他自己也怕。怕借出去收不回来，怕跟朱家这种穷到底的人家沾上关系。朱元璋自己就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太清楚穷人的心思了。嫌贫爱富这种事，在他眼里反倒不算什么大罪。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是那些手里有兵、有地、有势力的人。

洪武十八年，朱元璋把凤阳老家的二十多户乡亲请到南京皇宫做客。有个老乡病了，他专门下旨说以后路远不必再来了。他还赐了几个山头给乡亲们做猎场，连弓箭都不禁。对老家人，他是真念旧。

但刘德这种人，朱元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这大概就是朱元璋的分寸。

你当年没帮我，我记着。但我现在不缺那块地，也不缺你这点人情。给你地，是让你知道，我朱元璋没忘本。但也就到这儿了。

刘德跪在地上，捧着那道赐地的旨意，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当年他拒绝帮的那个穷小子，如今坐在龙辇里，一句话就让他从讨饭的变成了有三十顷地的小地主。

而朱元璋的车驾，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前面是他爹娘的坟，是他这辈子最痛的记忆，也是他最惦记的地方。

说句实在话。

朱元璋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记”和“忘”之间做选择。记着爹娘死的时候连棺材都没有的痛，记着刘继祖给他地埋人的恩，也记着刘德当年冷着脸把他赶出门的样子。但他选择了给刘德地，而不是给刘德一刀。

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太明白了——有些人穷的时候狠心，是因为他自己也怕。等他有了三十顷地，他就不怕了。也就不再是那个蹲在路边讨饭的刘德了。

这比杀了他，更让朱元璋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