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半路夫妻都分床睡,楼下53岁大姐说,不领证先搭伙,省得儿女翻脸,现在介绍人都这么劝,谁还管感情,我闺女说这叫现实,我听不下去
楼下张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剥着一头蒜。
蒜皮掉在菜市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她没管。手指头上沾着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她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去。
“不领证,先搭伙。”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站在她旁边,拎着半袋子排骨,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排骨是给我爸买的,他牙口不好,只能吃炖得烂的。我每个星期都买,每个星期都炖,每个星期他都嫌咸了或者淡了。
张姐把剥好的蒜扔进塑料袋,拍了拍手。
“省得儿女翻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陈述。
我嗯了一声。没别的话。
菜市场吵得很。卖鱼的在水里捞鱼,鱼尾巴甩了一地水。卖豆腐的在喊,最后两块了最后两块了。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挑豆角,一根一根地挑,挑了半天,称了半斤。
我拎着排骨往家走。路上经过快递柜,柜门弹开了一个,里面是空的,没人取。我想起来我有个快递三天没取了。
晚上炖排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张姐那句话。
她今年五十三。在楼下那间小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她男人前年没的,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她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她一个人住那套两居室。我有时候晚上遛弯,能看见她坐在阳台上,不开灯,就那么坐着。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男的。也是五十多。在公园跳广场舞认识的。听说是个退休工人,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老婆也是病走的。
两个人处了半年。然后就开始商量搭伙的事。
不领证。
张姐跟我说过为什么。
“领证麻烦。”
她说。
“他有一套房子,我有一套房子。他儿子盯着他那套,我儿子盯着我这套。一领证,两边都炸了。”
她说话的时候,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动作很慢。
“搭伙就简单。他搬过来住,或者我搬过去住。生活费一人一半。谁病了谁的孩子管。死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
“省心。”
我没说话。
我其实想问她,那你图什么呢。
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她图什么。她图晚上有个人说话。图灯泡坏了有人换。图不用一个人坐在黑着灯的阳台上。
就这些。
我闺女今年二十二。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五。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五。剩下的一千二,要坐地铁,要买卫生巾,要偶尔跟同事吃顿饭。
她跟我说,她们公司有个大姐,四十多岁,离婚了。最近也在找。找的也是不领证的。
“妈,这叫现实。”
我闺女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涂指甲油。低着头,涂得很仔细。
“谁还管感情啊。”
她把刷子在瓶口刮了刮。
“感情能当饭吃吗。”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染了,是那种栗棕色。指甲是裸粉色。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小时候跟我说,妈妈我以后要嫁给爱情。
我没接她的话。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排骨翻了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热气扑上来,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下来擦,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
后来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爸妈那会儿。我爸我妈是自由恋爱。那个年代,自由恋爱是稀罕事。我妈说,她第一次见我爸,是在厂里的食堂。我爸端着饭盒,往她旁边一坐,问她,这个菜你吃不吃,不吃给我。
我妈说,她就这么被骗了。
他们吵了一辈子。也过了一辈子。
我爸生病那几年,我妈伺候他。端屎端尿,没有一句怨言。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住。我们让她搬过来,她不搬。她说,这屋里有你爸的味儿。
我妈从来没说过感情是投资还是消费这种话。她不懂这些。她就知道,这个人跟了我,我就得管他。
我有时候想,这到底是傻,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我听到的,都是另一套话。
张姐那栋楼里,还有一个李姐。比张姐大两岁。五十五。退休了,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两千出头。她男人也走了。心梗,走得快。她有一个闺女,嫁到外地去了。
李姐不搭伙。她说不习惯。
“我一个人挺好的。”
她说。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楼道里弯腰晒被子。被子搭在栏杆上,她一下一下地拍。灰尘在阳光里飞。
“再找一个,还得伺候他。我伺候够了。”
她直起腰,喘了口气。手按在后腰上。
“我这腰不行了。年轻时候站柜台站的。”
她以前在百货大楼卖鞋。站了二十多年。
“再说,找了人,孩子们怎么想。我闺女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她那头还有公公婆婆呢。我再给她添乱。”
她把被子翻了个面。又拍了两下。
“我就这么过吧。能过。”
她拍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楼道里回响。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弯下去的腰。她的头发白了三分之一,没染。她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我想起我妈。我妈也这么晒过被子。
后来我妈也没了。
我今年四十八。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我老公在工地上。不是大工,是杂工。一个月好的时候五千,不好的时候三千。看天吃饭。
我们有一套房子。贷款还没还完。还剩八年。
我们有一个闺女。就是那个说“感情能当饭吃吗”的闺女。
我跟我老公,现在也分床睡。
不是感情不好。是他打呼噜。我睡眠不好。分床睡,两个人都能睡踏实。
我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习惯了。
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隔壁屋他的呼噜声,我心里反而踏实。知道人在。
但我知道,我们不是张姐说的那种搭伙。我们是原配。我们有证。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孩子。我们有一笔共同的债务。
这些把我们绑在一起。
但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没有这些呢。如果我们是半路遇见的呢。我会不会也像张姐那样,先搭伙,不领证。
我想了半天。
我不知道。
我闺女那天晚上回来,跟我说,她们公司新来了一个同事。四十二。离婚的。带一个孩子。
“妈,她说她再也不结婚了。”
我闺女一边换鞋一边说。
“她说,找个人搭伙可以,结婚免谈。”
她把鞋踢到鞋柜底下。
“她说,结婚证就是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债务和责任。”
我闺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我看着她。
我想说点什么。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其实想说,结婚证不是一张纸。它是你爸和我一起签下的一个东西。它让我们在对方病了的时候,可以签字。在对方死了的时候,可以领丧葬费。在对方欠了钱的时候,可以一起还。
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她会说,那又怎样。
现在的人,都太会算了。
张姐那个搭伙的男的,姓王。我叫他王哥。
王哥人看着挺老实的。不爱说话。见人就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有一个儿子。在本地。结婚了。有一套小房子,贷款买的。压力大。
王哥跟我说过一次话。
那天他在楼下抽烟。我正好路过。他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你张姐人好。”
他说。
“我知道。”
我说。
他抽了几口,把烟灰弹在地上。
“我们这岁数,还图啥。”
他看着我。
“就图个伴。头疼脑热的时候,有人给倒杯水。”
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
“孩子指望不上。他们自己都顾不过来。”
他弯下腰,把烟屁股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儿子一个月房贷六千。两口子工资加起来一万。剩下四千,养孩子,吃饭,坐车。一分不剩。我哪能指望他。”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跟张姐说了。我们俩的钱,各管各的。生活费一人一半。她要是病了,我伺候。我要是病了,她伺候。大病,找各自的孩子。”
他说得很清楚。像在说一份合同。
“这样,谁也不欠谁的。”
他说完,笑了笑。那个笑,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我爸。我爸生病的时候,我妈伺候他。我爸从来没说过谢谢。我妈也没要过。我爸走的时候,我妈拉着他的手。拉了很久。
那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我说不好。
我只知道,那种关系,现在越来越少了。
我闺女有一次跟我说,她们同学群里在聊结婚的事。
“妈,你知道吗,现在好多人结婚,都先签协议。”
她说。
“婚前协议。婚后AA。房子谁买的归谁。贷款谁还的归谁。离婚了怎么分。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一边刷手机一边说。
“我们同学说,这叫现代婚姻。”
她抬起头看我。
“妈,你们那会儿,是不是特别傻。”
我没说话。
我想了想我们那会儿。我们那会儿,结婚就是领个证。两个人搬到一起住。工资放一块花。谁也没想过离婚。谁也没想过分家。
我们那会儿,也吵架。也闹。也说过离婚。但从来没真去过。因为去了,不知道怎么办。房子是单位分的。孩子是两个人的。离了,住哪。孩子跟谁。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什么都算得清。房子可以分。孩子可以判。钱可以AA。
什么都能算清。
就是感情算不清。
所以干脆不算了。
不领证。搭伙。省心。
我那天在超市上班,来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买了一把韭菜,两块豆腐。结账的时候,她掏出一张一百的。我找她钱。她数了两遍。然后放进一个布钱包里。钱包是用手帕改的。一层一层地包。
她走了以后,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我想,她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有没有搭过伙。有没有分过床。有没有算过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现在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
可能她的老伴还在。可能不在了。
但她是一个人来的。
我下班回家,路过楼下。张姐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看见我,跟我打招呼。
“回来了。”
“嗯。”
我站了一会儿。
“张姐,那个王哥,搬过来了?”
“搬过来了。”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
“他住那屋。我住这屋。”
她往屋里努了努嘴。
“分床睡?”
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分。都这岁数了。谁还挤一张床。他打呼噜。我睡不着。”
她笑了一下。
“这样挺好。各睡各的。有事喊一声。”
她抱着衣服进屋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窗户。灯亮了。又灭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闺女以后会怎么样。她会找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也搭伙。会不会也分床。
我想着想着,突然特别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但我妈不在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闺女的微信。我打了几个字。
“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看了一会儿。又删了。
我又打了几个字。
“排骨炖好了。”
我看了一会儿。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上楼了。
我老公已经回来了。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他看见我,说了一句。
“回来了。”
“嗯。”
我把排骨端上来。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
“咸了。”
他说。
我没说话。我也吃了一口。
是咸了。
我吃了一口饭。
我想,咸了就咸了吧。
我吃着吃着,突然想起张姐的那句话。
“不领证,先搭伙,省得儿女翻脸。”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张姐呢。如果我老公走在我前面呢。我会不会再找一个人。
我不知道。
但我可能不会。
因为我算不清那个账。
我吃完了饭。收拾碗筷。我老公又拿起手机。
我在厨房洗碗。水很凉。我把手伸进去,洗了一个碗,又洗了一个。
我想起我妈。我妈洗碗的时候,总是用热水。她说,凉水伤手。
我没用热水。我就用凉水。
洗完了,我把手擦干。我站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外面天黑了。楼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车经过。
我听见张姐在楼下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她的声音。
我关了厨房的灯。
回屋了。
夜里我睡不着。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我老公那屋。门没关严。我看见他睡着了。手机还亮着,放在枕头边。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还在放。声音很小。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褶子。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头是弯的。年轻时候在工地上,手指头砸过。到现在也伸不直。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翻身都得一起翻。他打呼噜,我就推他。他翻个身,又打。我一晚上推他好几回。
那时候烦。现在不烦了。
因为不在一张床上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下。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我闺女。她以后会不会也这样。跟一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然后有一天,分床。然后有一天,不领证。然后有一天,搭伙。
我闭上眼。
我听见我老公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我翻了个身。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在楼道里碰见张姐。她拎着一袋豆浆,两根油条。
“早。”
她说。
“早。”
我说。
她往上走。我往下走。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
“张姐。”
她回过头。
“咋了。”
我看着她。
“没事。”
我说。
“就是问问,油条哪买的。”
她笑了。
“门口那家。刚炸的。”
她往上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墙上贴着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搬家。电话号码写得很潦草。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下楼了。
门口那家早点铺,排队的人很多。我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老头,牵着一条小狗。狗在闻地上的东西。老头拽了拽绳子。
“走。”
狗不走。
老头弯下腰,把狗抱起来。
我看着他。他抱着狗,一步一步往前走。狗在他怀里,很安静。
我买了油条。也买了豆浆。
我往回走。路过快递柜。我的快递还在里面。我想起来,昨天忘了取。
我站在快递柜前。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纸盒子。我拿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我最近没买东西。
我看了看寄件人。是我闺女。
我抱着盒子。站在快递柜前。
我站了很久。
我没有拆。
我抱着它,上楼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