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省检察院旧档案楼突然停电。
侯亮平举着手机,借那一点微光翻出借阅登记簿。
近十年落马或死亡的十七名官员,都借过同一份编号9817的案卷。
最后一页,借阅人签名是他自己。
电话响了,对方只喘气,不说话。
走廊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
门缝塞进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德昌。
侯亮平从没听过这名字。
档案柜最底层压着张二十年前的合影,年轻的周德昌站在角落,捧着一摞档案,笑得憨厚。
闪电掠过,照片背面显出一行铅笔字:最不起眼的人,才看得见所有秘密。
01
侯亮平把赵永福案的卷宗摊在桌上,翻到第三遍。
赵永福,五十五岁,地产商,三个月前死于车祸。
交警的结论是雨天路滑,操作不当。
可侯亮平盯着现场照片,越看越不对。
路面干燥,没有刹车痕。
车头撞在桥墩上,笔直得像有人量过角度。
更怪的是,赵永福死前一天,刚答应配合调查。
他要说的事,牵扯汉东好几个大项目。
“林刚毅,把赵永福最后三天的通讯记录调出来。”
林刚毅三十岁,跟了侯亮平四年,办事利索,话不多。
半小时后他把结果递过来。
赵永福手机最后一个电话,打给马泰。
省委副秘书长,马泰。
侯亮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赵永福死前给马泰打了三通电话,全没接通。
林刚毅说:“监控也查了,那段路的摄像头坏了三天,刚好那天没录上。”
“坏了三天没人修?”
“设备老化,等配件。”
侯亮平没接话。
他干了十几年反贪,太清楚什么叫刚好。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院里禁烟,他总记不住。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薛茹雪。
薛茹雪二十八岁,汉东日报记者,跑政法口五年。
去年一篇报道得罪了人,被调去副刊。
她没走,还在偷偷查。
两人约在检察院后门的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
薛茹雪把一沓旧报纸推过来。
“赵永福二十年前给检察院捐过一笔款,五十万。那年他刚拿第一块地。”
侯亮平翻着报纸,停在一篇小报道上。汉东检察福利基金会,经手人签名模糊,但能看出姓周。
“这基金会还在吗?”
“早注销了。我问了老人,说当年管账的是个姓周的,具体叫什么没人记得。”
侯亮平把报纸折好放进包里。
“你那边还查到什么?”
薛茹雪压低声音:“赵永福死前半个月,约过一个调查记者,姓孙。那记者十年前写过一篇稿子,说赵永福和某个官员有利益往来。稿子被压了,记者后来出了车祸。”
“什么时候?”
“九年前。”
侯亮平筷子停在半空。一个地产商,一个调查记者,一个副秘书长。三条线,都断在车祸上。
“孙记者当年查的是谁?”
“不知道。稿子没发出来,人就不在了。”
侯亮平把面汤喝完,擦了擦嘴。
“你继续查孙记者的事,别声张。”
下午回到院里,他路过档案室。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铁门常年半掩。里面堆着几十年的旧卷,一股纸霉味。一个姑娘正蹲在门口,端着饭盒。
“爷爷,吃饭了。”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答应,像喉咙里含着东西。侯亮平多看了一眼。那姑娘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你是新来的志愿者?”
“嗯,我爷爷在这儿返聘,我中午给他送饭。”
“你爷爷叫什么?”
“周德昌。档案室的,您认识吗?”
侯亮平摇摇头。
院里几百号人,他哪能都认识。
姑娘又笑了一下:“我爷爷干了快五十年了,比这楼里谁都久。”侯亮平点点头走了。
他没问姑娘叫什么,也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想起这个细节,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天晚上,他收到林刚毅的电话。
“赵永福的司机找到了。”
“在哪?”
“死了。今天下午在出租屋,一氧化碳中毒。屋里没生火,也没煤气罐。”
侯亮平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赵永福,孙记者,现在又是司机。
三个人,三场意外,前后不到十年。
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写下三个名字,又写了三个日期。
然后他画了一条线,把三个名字连起来。
线的中间,他写了一个词:9817。
那是他白天在档案室借阅登记簿上瞥到的一串编号。
他没在意,只是觉得眼熟。
现在他翻出赵永福的案卷,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找到了同样的编号。
9817,借阅人赵永福。
借阅日期,赵永福死前六天。
02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了档案室。
他本想查9817号案卷,可档案室的门锁着。
门上贴了张纸条:整理中,暂不开放。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走廊里飘来一股饭菜味。
他扭头看见昨天那个姑娘,正从保温桶里往外盛汤。
“你爷爷呢?”
“在里面整理旧卷呢。他说这几天不接借阅。”
侯亮平皱了皱眉。档案室从不关门,这是头一回。
“我能进去看看吗?”
姑娘犹豫了一下:“我问问爷爷。”
她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摇摇头。
“爷爷说系统坏了,查不了。”
侯亮平没勉强。他回到办公室,给林刚毅打了电话。
“帮我查查档案室最近的借阅记录,尤其是9817号案卷。”
林刚毅办事快,下午就回了话。
“9817号案卷,最近五年被借过十七次。借阅人名单我发你邮箱了。”
侯亮平打开邮箱,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赵永福。
往下翻,马泰、罗勇、还有几个他熟悉的名字。
全是汉东这几年的敏感人物。
最后一个名字,借阅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自己。
侯亮平盯着屏幕,后背有点发凉。
他从来没借过什么9817号案卷。
“林刚毅,这记录哪来的?”
“档案室系统导出的。怎么了?”
“你确定没搞错?”
“系统里的记录,不会错。”
侯亮平挂了电话,把名单打印出来,用笔圈了几个名字。
赵永福,死了。
马泰,还活着。
罗勇,汉东市公安局副局长,还活着。
他拿起电话打给薛茹雪。
“孙记者的事查得怎么样?”
“有点眉目。孙记者当年查的是一块地的审批问题,牵扯到赵永福和一个官员。那官员现在还在位上。”
“谁?”
薛茹雪顿了一下:“马泰。”
侯亮平把电话攥紧了。又是马泰。
“孙记者出事前,有没有人找过他?”
“他老婆说,出事前一周,有个老头去家里找过他。说是检察院的,来问旧档案的事。”
“老头?长什么样?”
“六十多岁,瘦,穿灰夹克,说话慢吞吞的。他老婆只记得这些。”
侯亮平脑子里闪过档案室那个佝偻的背影。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周德昌七十多了,走路都慢。
一个档案员,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他决定先找马泰。
提审安排在下午。
马泰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
“赵永福死前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怎么不接?”
“开会,没听见。”
“你跟他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他做地产的,我管城建,认识不正常吗?”
“他给你打过钱吗?”
马泰笑了一下:“侯处长,你这话说的。我一个副秘书长,缺他那点钱?”
侯亮平把银行流水推过去。
“赵永福的公司,三年前给你老婆的账户打过八十万。备注是咨询费。”
马泰的笑僵在脸上。
“你老婆开咨询公司?我怎么不知道。”
马泰沉默了几分钟,开口说:“我承认,我收过钱。但赵永福的死跟我没关系。”
“那谁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你要查,别往我身上查。查深了,对你没好处。”
侯亮平盯着他的眼睛。马泰的目光往旁边闪了一下。
“你在怕什么?”
“我什么也不怕。我就是提醒你,汉东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提审结束,侯亮平回到办公室。董磊在等他。董磊四十八岁,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的顶头上司。平时话不多,对侯亮平一直挺支持。
“亮平,赵永福的案子,上面打了招呼,让你先放一放。”
“为什么?”
“牵扯太广。你查赵永福,查到马泰,再往下查,牵出来的人太多。”
“那就不查了?”
董磊拍了拍他的肩:“不是不查,是缓一缓。你先把别的案子处理了。”
侯亮平没说话。
董磊走了以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钟看了很久。
从检这么多年,董磊从没拦过他。
这是头一回。
晚上他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打开电脑,把9817号案卷的借阅名单又看了一遍。
十七个借阅人,其中五个已经死了。
三个死于车祸,一个自杀,一个坠楼。
他把五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又写了一个词:巧合。
然后他在这两个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03
马泰死了。消息是林刚毅早上六点打电话告诉他的。侯亮平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死的?”
“押解途中。喝了矿泉水,氰化物中毒。”
“谁给的矿泉水?”
“他自己带的。上车前从办公室拿的。”
侯亮平赶到医院的时候,马泰已经断气了。
抢救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一股消毒水味。
医生递过病历:“送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最后一句话是跟护士说的。”
“说什么?”
“档案室。”
侯亮平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病历,指关节发白。档案室。又是档案室。他转身就往外走,林刚毅在后面追。
“去哪儿?”
赶到档案室的时候,门还是锁着。
侯亮平一脚踹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纸霉味扑面而来。
他打开灯,满屋子的铁皮柜,一排排旧卷码得整整齐齐。
借阅登记簿放在门口的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正是9817号。
关键页被人撕了。
撕口很新,纸茬还是白的。
“找监控。”
林刚毅跑去调监控,回来说:“档案室内部的摄像头三天前坏了,外面的没拍到人。”
侯亮平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最里面那排铁皮柜前。
柜子旁边有一张旧桌子,桌腿用铁片加固过,缠着黑胶布。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胶布边缘翘起来一小块。
他撕开胶布,桌腿里塞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几张纸,复印的。
第一张就是周俊逸的遗书。
字迹工整,写着:我因调查汉东城建项目中的官商勾结,遭人灭口。
如果我死了,请组织查明真相。
落款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下面有一个名字:董磊。
侯亮平把遗书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儿子,爸替你讨公道。
他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周俊逸。
周德昌。
父子。
他想起档案室门口那个送饭的姑娘,想起她说“我爷爷干了快五十年了”。
他把遗书放回塑料袋,塞回桌腿,又把胶布缠好。
“林刚毅,查周德昌。所有的,从二十年前开始查。”
下午他去找冯菁。冯菁五十岁,社区主任,住周德昌楼下。侯亮平以社区走访的名义跟她聊了半小时。
“周德昌啊,可怜人。老伴走得早,儿子也死了。就剩一个孙女,还在上学。”
“他儿子怎么死的?”
“说是自杀。在检察院车库里,拿电线吊死的。那年他孙子才两岁。”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年前了吧。我记得是冬天,下大雪。”
侯亮平心里算了一下。周俊逸死的时候,周欣悦两岁。现在周欣悦二十二。正好二十年。
“周德昌这些年怎么样?”
“能怎么样,上班呗。每天准时去,准时回。见人就笑,谁家有事都帮忙。修水管、换灯泡,从来不收钱。”
冯菁停了一下,又说:“就是有点怪。”
“哪儿怪?”
“他从来不扔垃圾。每天晚上十点多,拎着一个黑袋子出去,走到街角那个垃圾桶,把袋子塞进去,又拎着另一个袋子回来。”
“袋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问他,他说是旧报纸。”
侯亮平谢过冯菁,出了楼道。他站在街角那个垃圾桶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他给林刚毅打了电话。
“查查周德昌每天晚上扔什么。”
“你怎么知道?”
“社区主任说的。”
林刚毅沉默了几秒:“侯哥,你是不是怀疑他?”
“我什么也没怀疑。我就是觉得,一个档案员,不该跟这些事有关系。”
挂了电话,他站在街边抽了根烟。
烟雾里,他看见马路对面有个佝偻的身影。
灰夹克,走得慢,手里拎着一个黑袋子。
侯亮平没有叫他。
他站在树荫里,看着那个老人走到垃圾桶前,把袋子塞进去,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袋子,拎着往回走。
老人的步子很稳,像每天都走同一条路。
侯亮平把烟掐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从来没注意过的老人,可能比马泰、赵永福加起来都可怕。
04
罗勇出事了。侯亮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周俊逸的旧案卷。
“罗勇死了。坠楼。”
“他自己的办公楼。天台。”
侯亮平赶到现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罗勇趴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周围一滩暗红色的血。林刚毅站在旁边,脸色不好。
“目击者说,他是自己跳的。没人推。”
“他为什么跳?”
“不知道。但有人看见他死前跟一个老头说过话。”
“什么老头?”
“六十多岁,灰夹克。目击者说,罗勇跟那个老头在天台待了十分钟,然后就跳了。”
侯亮平蹲在地上,看着罗勇的脸。眼睛睁着,嘴也张着,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老头呢?”
“走了。没人拦。”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楼顶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天台边沿有一截矮墙,墙上放着一个纸杯,里面还有半杯水。
他蹲下去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林刚毅,把这个杯子拿回去化验。”
晚上结果出来了。
水里有微量的安定,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反应变慢。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把罗勇的手机记录调了出来。
罗勇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一个陌生号码。
号码是临时卡,已经注销了。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翻开马泰的通讯记录。
马泰死前最后一个电话,也是这个号码。
两个死人,死前都跟同一个号码通过话。
他给薛茹雪打了电话。
“孙记者那个案子,你说有人去他家找过他。那个老头,是不是穿灰夹克?”
“对,你怎么知道?”
“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查查二十年前周俊逸的案子。汉东检察院的检察官,死在车库里。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薛茹雪顿了一下:“周俊逸?他跟周德昌什么关系?”
“父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侯亮平,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
“我知道。”
“周德昌,那个档案员?”
“对。”
薛茹雪叹了口气:“我明天给你。”
挂了电话,侯亮平走到窗前。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想起周德昌白天在档案室的样子。
佝偻着背,慢慢整理旧卷,见了谁都点头笑。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检察院干了快五十年。
修桌椅、换灯泡、送开水,谁找他帮忙他都去。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三起死亡有关?
他回到桌前,把周俊逸的照片翻出来。
照片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年轻人穿着检察官制服,笑得很精神。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汉东检察院。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电话打给林刚毅。
“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周德昌每天晚上扔的袋子里,是旧报纸。全是二十年前的汉东日报,跟赵永福、马泰、罗勇有关的报道都被剪下来了。”
“剪下来放哪?”
“不知道。他家里没搜到。但我查到另一件事。”
“说。”
“周德昌的老伴,二十年前也死了。就在周俊逸死后三个月。”
“病历上写的是心脏病。但当时的主治医生说,她的症状像中毒。”
侯亮平把电话攥紧了。
老伴死了,儿子死了。
三个月内,两条命。
他想起周德昌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到底背了多少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决定去档案室。
这一次,周德昌没有锁门。
05
侯亮平推开档案室的门,周德昌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旧报纸。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侯处长,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来看看9817号案卷。”
周德昌把报纸收好,慢慢站起来。
“9817号,在第三个柜子第二排。我去给你拿。”
“不用。我自己拿。”
侯亮平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他转过身,周德昌还站在原地,脸上还是那个笑。
“案卷呢?”
“没了。”
“去哪了?”
“烧了。”
侯亮平盯着他。周德昌的背比平时挺得直一些,手垂在身侧,很稳。
“你烧的?”
“我烧的。今天早上,在锅炉房。”
侯亮平往前走了两步。
“周德昌,你儿子叫周俊逸。二十年前死在车库里,被定为自杀。你老伴三个月后也死了。你在这里干了快五十年,每天修桌椅、换灯泡。你每天晚上扔的垃圾袋里,是旧报纸。你在查什么?”
周德昌没说话。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侯处长,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侯亮平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几十盘录音带,每一盘都贴着标签。
赵永福、马泰、罗勇、董磊。
他随手拿了一盘放进桌上的旧录音机里。
磁带转起来,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马泰。
“周叔,我求你了。那些照片不能交出去。你要多少钱,我给。”
然后是周德昌的声音,很轻。
“我不要钱。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董磊。”
侯亮平按下停止键。
“董磊?”
“董磊当年是检察院的助理检察员。我儿子查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案子没查完,我儿子就死了。董磊现在是副局长,日子过得很好。”
“所以你用这些录音带,控制了马泰、罗勇、赵永福?”
“是他们自己找上我的。每个人心里都有鬼,我只是帮他们把鬼放出来。”
周德昌从盒子里又拿出一张照片。
“你看这个。”
侯亮平接过来。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周德昌,站在一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他认识。
“陈海?”
“对。陈海。他当年是我儿子的搭档。我儿子死以后,他查过一阵,后来被调走了。”
“陈海知道这些事?”
“他不知道。但他帮过我。他给我争取了返聘的机会。一个档案员,在检察院里待着,谁也不会注意。”
侯亮平把照片放下。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老人跟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罪犯都不一样。
“赵永福、马泰、罗勇,都是你杀的?”
“赵永福是我安排的。罗勇是我让他跳的。马泰的矿泉水是我换的。”
“你怎么换的?”
“我每天早上给他们办公室送开水。马泰的水杯放在桌上,我顺手换一瓶。没人会注意一个送水的老人。”
侯亮平背上冒了一层冷汗。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查?”
周德昌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是个好检察官。我查了二十年,查不动董磊。我需要一把刀。”
“所以你伪造了我的借阅记录?”
“对。我在你查赵永福的时候,把你的名字加进9817号案卷里。我知道你一定会查到底。”
侯亮平把铁皮盒子盖上。
“周德昌,你跟我走。”
老人慢慢站起来。他的背又佝偻下去了,像平时一样。
“侯处长,我能不能先回趟家?我孙女还在等我。”
侯亮平犹豫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走出档案室。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走廊的窗户上,噼里啪啦。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德昌忽然停住。
“侯处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等了二十年?”
“因为董磊当年杀我儿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一个档案员的儿子,死了也没人记得。”
周德昌转过头,脸上的笑没了。
“现在所有人都记得了。”
06
周德昌的家在检察院后面的老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
侯亮平跟着他上楼的时候,发现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周德昌摸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开着一盏小台灯。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欣悦呢?”
“她回学校了。今天有课。”
周德昌走到桌边,把碗筷收起来,动作很慢。
侯亮平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发黄了。
周俊逸站在中间,抱着一个两岁的小姑娘。
周德昌和老伴站在两边,都笑着。
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
“侯处长,你坐。”
侯亮平没坐。
“周德昌,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是我记的账。二十年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侯亮平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人名、事由。最后一页写着:董磊。证据已交侯亮平。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我知道你会来。”
侯亮平把笔记本合上。
“董磊的事,我会查。但你杀了人,得跟我走。”
周德昌点点头,站起来。
就在这时,客厅的灯忽然灭了。
侯亮平下意识去摸手机,还没摸到,就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响。
他冲过去,厨房的窗户开着,周德昌正从窗台往下爬。
三楼,下面是水泥地。
“周德昌!”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侯处长,对不住了。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说完,他松开手,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侯亮平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楼下没人。
周德昌顺着排水管爬下去了。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给林刚毅打电话。
“周德昌跑了。他在旧档案楼放了汽油,你快去!”
“他笔记本上写的。董磊是当年杀他儿子的人。他现在要去档案楼烧证据。”
侯亮平冲出楼道,雨已经下大了。
他跑向旧档案楼,远远看见二楼窗口有火光。
旧档案楼是栋老楼,三层,砖木结构。
火已经烧起来了,浓烟从窗户往外冒。
他冲进楼里,楼道里全是烟。
他捂着嘴,弯腰往前走。
档案室的门开着,周德昌站在屋子中间,脚下是一堆烧着的旧卷。
老人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很深。
“侯处长,你来晚了。”
“你儿子的事,我会查清楚。你没必要这样。”
“查清楚又怎么样?董磊还在当他的副局长。我儿子死了二十年,连个说法都没有。”
周德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侯处长,你快走吧。这楼里全是旧纸,烧起来很快。”
“你把证据给我。我答应你,一定查到底。”
周德昌看着他,手里的打火机没放下。
“你拿什么查?董磊是你的上司。你查他,他一句话就能把你调走。”
“我不怕。”
“你是不怕。可我儿子当年也不怕。他现在在哪?”
侯亮平说不出话来。火越来越大,房梁上开始往下掉火星。周德昌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扔过来。
“这是最后一份。你拿着。快走。”
侯亮平接住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周德昌,跟我一起走!”
“我不走了。我守了二十年,该守的东西守完了。”
侯亮平还要说什么,林刚毅从外面冲进来。
“侯哥,快走!楼要塌了!”
侯亮平被林刚毅拽着往外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德昌站在火光里,一动不动。
跑出楼外的时候,二楼的窗户轰然炸开,火舌卷着黑烟往外窜。
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侯亮平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
林刚毅蹲在旁边,喘着粗气。
“他呢?”
他看着档案楼的火光,眼眶发酸。
过了一会儿,消防员从楼里抬出一副担架。
上面盖着白布。
侯亮平站起来,走过去。
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是周德昌。
林刚毅站在他身后,声音有点哑。
“侯哥,他到底图什么?”
侯亮平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周俊逸的遗书原件。最后一行字写着:爸,别替我报仇。好好活着。侯亮平把遗书收好。
“他图一个说法。”
07
董磊是在第二天早上被带走的。
侯亮平把周德昌留下的照片和信件交到了省纪委。
照片上是董磊二十年前跟几个地产商吃饭的场景,信件是周俊逸死前写的调查笔记。
董磊被带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当天下午,侯亮平去了医院。
林刚毅在救火的时候被掉下来的房梁砸伤了腿,打了石膏,躺在病床上。
“周德昌的事,上面怎么说?”
“纪委已经介入。董磊的案子在审。”
“那个笔记本呢?”
“交上去了。里面记的东西够判董磊十次。”
林刚毅叹了口气。
“侯哥,你说周德昌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侯亮平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他杀了人。但他也替儿子讨了公道。”
“那到底算不算公道?”
侯亮平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
“你好好养伤。我去趟周德昌家。”
周德昌的家还保持着原样。
桌上那碟咸菜已经馊了,馒头硬得像石头。
侯亮平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床头柜里找到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侯亮平亲启。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封信。
存折上有三万块钱,户名是周欣悦。
信很短:侯处长,欣悦还在上学,这些钱是我攒的。
麻烦你转交给她。
另外,我儿子的墓在汉东公墓,东区三排十七号。
二十年没人扫过,麻烦你替我看一眼。
侯亮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他去了汉东公墓。
东区三排十七号,一块很小的墓碑。
上面刻着:周俊逸,1972—1998。
碑前有一束花,已经枯萎了。
他蹲下去,把花拿开,发现墓碑底座上放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一行字:爸,我来看你了。
落款是周欣悦。
侯亮平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墓园里空荡荡的,远处有个穿校服的姑娘正往门口走。
他追了两步,又停下了。
有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回到院里,薛茹雪在办公室等他。
“周俊逸的案子,我查清楚了。当年他查的是一个城建项目,赵永福拿地,马泰批条子,董磊在中间牵线。周俊逸拿到了证据,还没交上去就死了。”
“证据呢?”
“董磊拿走了。后来董磊用那些证据,控制了赵永福和马泰。”
“所以周德昌收集的那些录音带,其实是董磊的东西?”
“有一部分是。周德昌偷出来的。”
侯亮平把薛茹雪带来的材料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董磊那边审得怎么样?”
“他认了一部分。但他说周俊逸的死跟他没关系,是罗勇动的手。”
“罗勇已经死了。”
“所以死无对证。”
他想起周德昌站在火光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守了二十年”。
一个档案员,花了二十年,把仇人一个一个送走。
最后自己也走了。
他把桌上的材料收好。
“董磊的案子,继续查。周俊逸的案子,重新立案。”
薛茹雪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德昌的老伴,当年死的时候,医生说是心脏病。但我查到一份旧病历,上面写的是疑似中毒。签字医生已经找不到了。”
“董磊干的?”
“不知道。但时间上跟周俊逸的死对得上。”
侯亮平把笔放下。
周德昌的老伴,三个月内死了儿子和妻子。
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年。
他忽然想起那个送饭的姑娘。
周欣悦,二十二岁,档案室志愿者。
她知道自己爷爷在做什么吗?
他拿起电话,拨了周欣悦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通了。
“周欣悦,我是侯亮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侯叔叔,我爷爷的事,我知道了。”
“你在哪?”
“我在学校。我没事。”
“你爷爷留了些东西给你。”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侯亮平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去找你。他说你会照顾我。”
侯亮平握着电话,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爷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欣悦的声音有点抖。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我做早饭。晚上不管多晚,都等我回家才睡。”
“就这些?”
“他从来不说我爸的事。但每年我爸生日,他都会去公墓,待一整天。”
“周欣悦,你爸的事,我会查清楚。”
“谢谢侯叔叔。”
挂了电话,侯亮平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露出来。他想起周德昌最后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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