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人,一辈子不爱跟人红脸。
但那天,她放下筷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吴雯静,嘴角那抹冷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她家算盘打得精,明天就去分手。”
我当时愣在饭桌前,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看看我妈,又看看吴雯静。
小雯的脸刷地白了。
谁也没想到,那顿饭之后,我会连着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更没想到的是,真正的大坑不在房子上,而在我家那口旧樟木箱子里。
那个秘密,我妈守了二十多年,连她自己也没料到,最后所有人都栽在了那口箱子上。
我叫韩峻熙,今年二十八岁,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
跟吴雯静谈了三年恋爱,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初八。
我妈在城郊老宅住,房子是外公留下来的,青砖灰瓦,院子不大,西墙角那棵老槐树比我的岁数都大。
01
去年冬天,我跟我妈说准备买房。
她沉默了半天,说老家的鸡栏也能卖俩钱,加上她这些年攒的,能凑个首付。
我说妈你留着养老。
她瞪我一眼,说:“你成了家,就是给我养老了。”
小雯家那边也出了二十万。
她爸蔡世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闺女跟了你,我们当老人的该帮就得帮。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我妈还特意从老家带了腌萝卜和腊肉过来,小雯她爸喝高了,拉着我妈的手喊亲家母,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妈笑着应,但我注意到她喝酒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蔡世的脸。
买房花了三个月。
城南两居室,九十二平,楼层不高,南北通透。
虽说地段偏了点,离我公司倒两趟公交,四十来分钟能到。
小雯当时也没挑什么,就觉得书房小了点。
我说以后有了孩子,书桌可以放客厅。
她笑着点头,也没再多说。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我加班多,小雯在幼儿园当老师,下班比我早,晚饭往往是她做好了等我回来吃。
她手艺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跟我妈做的有一拼。
有时候吃完饭,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那份安宁让人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的。
我妈隔三差五会打电话来,问问我们吃了没、冷不冷、房租交了没有。
去年腊月,她在电话里问我过年回不回去,说养了一年的大公鸡就等着我回去宰。
我说回,小雯也一起回去。
她在那头顿了顿,说:“那姑娘,是不是太黏你了?”我当时笑着说妈你说什么呢,我们都要结婚了,还能不黏吗?
我妈没接话,沉默了好一阵子,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黏我的。”说完就挂了。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有些伤感。现在想想,她那是话里有话。
过完年回来,小雯变了个人似的。
先是喜欢刷手机看楼盘信息,刷到城东一个叫翡翠湾的新盘,就跟我说那楼盘多气派,学区多好。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顺嘴说等咱们手头宽裕了再说。
她不吭声,隔了两天又提起来,说:“峻熙,你说咱们那套房,是不是有点小了?”我愣了愣,说咱们两个人住不是挺宽敞的吗。
她没接话,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那个楼盘的大平层户型图,四室两厅,一百八十多平。
我看了那面积就头皮发麻。
还没等我说话,她就说周末去售楼处看看,就是看看又不花钱。
那个周末我没去成,公司临时有项目加班。
小雯一个人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我说她们幼儿园一个同事也买了翡翠湾的,全款,说那房子将来孩子上学能直接念重点学校。
她说到孩子的时候,语气带着憧憬。
我心里动了一下,毕竟我们也快结婚了,有孩子是早晚的事。
只是那房子,一百八十平,就算把我们现在这套卖了,差价也得一百多万。
我跟小雯算了笔账,按我们俩现在的收入,月供得吃掉大半。
小雯说可以先让她爸周转一阵子,她爸最近做建材生意赚了些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有点快,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我。
那时我心里的确有点打鼓。
小雯她爸做建材生意?
在哪个市场开的铺子?
之前从来提过。
但我到底没往深了想。
现在回过头来,那时候我就该察觉到,小雯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教好了的。
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小雯在阳台上压着嗓子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爸,他还没松口呢。”
我问她大半夜给谁打电话。
她说她妈这两天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打电话问问情况。
然后她问我,你妈那幅画的事,你知道吗?
我当时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勉强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梦里听你提过。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在她面前从来不曾提过什么画。
那一瞬间,我觉得小雯陌生了,却也没抓住那一点点异样。
现在再想,那天晚上她的语气、她的慌张、她看我的眼神里那阵闪躲——所有的疑点都摆在那儿,是我眼瞎了。
或许更准确点说,是我自己选择了不看。
我怕失去她,怕好容易撑起来的日子说散就散。
于是我缩着脖子装傻,把自己活成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02
到了二月底,小雯提换房的事越来越频繁。
每次说到最后她总要加一句:“峻熙,你跟你妈商量商量呗,这可是咱们一辈子的事。”她脸上带着那种单纯的热切,我实在看不出假的成分,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她是真喜欢那房子。
那天下班回来,我打了电话给我妈,就说小雯最近想换房子。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那边的安静让我有些发毛,只有老母鸡咕咕叫的声音。
然后她问我:“她爸最近有没有来找过她?”
我说没有吧。
我妈又说:“你回去看看老宅东屋那口樟木箱子,里面都是你外公留下的旧东西。别的不要动,就看一眼那箱子还在不在。”
我不解,问她什么意思。她只说,你看了就明白了,下周末回来一趟吧。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莫名地发慌。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老宅东屋里光线昏暗,墙角确实放着一口老樟木箱,红漆斑驳,锁头是黄铜的,被我妈擦得锃亮。
我妈坐在堂屋里择韭菜,头也不抬,说箱子没上锁,你自己打开看看。
我蹲在箱子前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掀开盖子,一股陈年樟脑丸的味道冲上来,呛得我直咳嗽。
里面装着我外公的一些旧物:几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叠泛黄的粮票、一本塑料皮笔记本。
箱底有一卷东西,用旧报纸裹了好多层,我扒开一看,是一幅画轴。
裱工已经起了毛边,画心有些发黄发暗,画的是几棵老白菜,上面还有只蛐蛐。
落款是个我认不出名字的老头。
我看着那幅画,跟我想象中的东西完全对不上号。
平平无奇。
我问我妈外公还留下了这个?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说:“你外公是个教书先生,一辈子清贫,就留了这么个东西。说值钱也不值钱,说不值钱,要是遇着识货的,也能换几个钱。”她伸手把那幅画重新卷起来,塞回报纸里,又放回箱子底。
她的动作很轻,很有条理,眼神却沉重得吓人,像在看什么亏心事。
她没再提这幅画,只在吃晚饭的时候说了句:“回去告诉小雯,房子的事,改天让她爸妈过来,咱们四家人坐一起吃顿饭,当面聊聊。”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跟说菜咸了淡了似的。
我噢了一声,心里暗暗松口气,以为我妈这是同意了。
现在我知道,她是打算当面揭盖子,让我看清那一家人的真面目。
回到城里,我把话原样转给小雯。
小雯一听她爸妈要过来吃饭,欣喜得搂住我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她周末就去菜市场买点好菜。
可到了周五晚上,她又吞吞吐吐说,她爸说周末有个大单子要谈,可能来不了,能不能只让她妈过来。
我说行,我妈那边好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总觉得我妈那通电话、说得不清不楚的警告,还有小雯爸这个“临时来不了”,中间好像扯着一根无形的线。
我只是看不透那根线系在哪里。
03
我妈是在周六中午到的,坐长途大巴,拎着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她在园子里种的大蒜和小葱。
她站在我家门口时,背微驼,头发白了半边,脸上的皱纹跟田间地头的沟壑似的。
她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口旧樟木箱上,问我买的?
我说结婚时买的储物柜,还没到货。
她没再问。
午饭是我做的,三菜一汤。
小雯她妈刘秀芝下午来的,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笑盈盈地进门,拉着我妈的手问长问短。
两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家常,气氛看上去融洽。
我看不出任何暗流涌动的迹象,还傻乎乎地松了口气。
晚饭前,小雯她妈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应了几声,挂掉后有些抱歉地说家里有点事要回去,改天再请亲家母吃饭。
她这就要走。
我妈也没有挽留,站起来从布袋里掏出几把小葱递给她,说带回去炒鸡蛋。
小雯她妈道了谢,始终面带笑容,可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始终躲着我妈。
两个女人在门口推让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忽然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焦味。
等我跑进厨房,汤锅已经溢出来了,灶台上的抹布烧了个黑角。
我关掉火,心里一阵憋闷。
小雯那晚上话少得反常。
我妈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洗了澡,说困了先睡。
她躺下后,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她叹了口气,很轻,不大真切,像是憋了很久才漏出的一丝声响。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我外公坐在老宅堂屋里朝我招手,他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的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然后画面一转,樟木箱自己开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吓醒了,后背全是汗,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泛着惨白的光。
小雯侧身睡着,脸朝着墙,离我远远的,仿佛中间隔着一条河。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怎么都安稳不下来。
她睡觉的姿势、呼吸的频率、占据床位的分寸感,一切都那么熟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我们之间悄悄移位,我却又说不出口,更不敢去问。
04
周一上班,我心神不宁地改图改到一半,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说:“周末让小雯她爸过来吧,就说他闺女嫁妆的事,我想当面跟他聊聊嫁妆。”我妈的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沉默了。我妈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别人贪她家的东西。
我爸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混账事。
他把家里祖传的一块玉佩拿去赌了,输光了,又偷偷把老宅的房契抵押给镇上放贷的人。
我妈知道后,提着一把菜刀冲到赌场,把刀往桌上一拍,整个赌场鸦雀无声。
房契要回来了,但她跟我爸之间的情分也碎了大半,再也没缝补起来。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生了场重病,走得很快。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有再嫁。
她说,这辈子吃过男人的亏,不想再吃第二次。
所以我知道,我妈嘴里说出“嫁妆”两个字,不是示好,是一个钩子。
周五晚上,小雯她爸来了。
蔡世五十六岁,头顶微秃,肚子腆着,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金牙。
他一进门就热情地喊我妈“老嫂子”,手里拎着一箱安慕希,又说路上堵车晚了,让老嫂子久等了。
那嘴皮子真是国营塑料厂下来的职工练出来的,一套一套的。
我妈让座、倒茶,没多说话。
饭桌上,蔡世主动提起换房的事,说城南那套房子是不错,但有了孩子确实紧巴。
他端着酒杯,手背上有道蚯蚓似的疤痕,边喝酒边比划,说钱的事不用太操心,他最近做建材生意赚了一些,手头宽裕,可以先垫着差价。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蔡世:“老蔡,你那建材生意,是在哪个市场做的?”
蔡世愣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说租了个门面,在城北建材市场,还没完全开张。
我妈又问:“门面租金一个月多少?”
蔡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含糊了句也就几千块钱,小本生意。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没再追问。
饭桌上有那么几秒钟,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饭后,蔡世拉着我说话,问我家老宅那片地有没有什么说法,以后会不会拆迁。
我说不知道,没听说过要拆。
他眼睛转了转,又问老宅里有没有什么老物件、古董什么的。
我说就一口旧樟木箱子,里面是我外公的旧衣服。
蔡世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
他夹了口烟,吐烟圈的时候,眼睛透过烟雾眯缝起来,朝我妈的方向瞟了一眼。
第二天早上,小雯送我爸妈下楼。我妈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小雯一眼,说:“小雯,你跟你爸说一声,那幅画是假的。”
小雯愣住了。
我妈也没解释,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那句“画是假的”像根刺一样扎在我的心口上。
我在原地站了好久,想追上去问她到底什么意思,腿却像灌了铅。
5
小雯她爸走后第三天,我在我妈那里碰了个软钉子。
她说那幅画的事,不到时候,不能告诉我。
可我分明记得她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外公一辈子教书育人,连块手表都舍不得买,哪来的古董画。
然而现在,一个更大的谜团正在我心头膨胀:为什么我妈会平白无故说“那幅画是假的”?
小雯她爸到底惦记的是画,还是房?
我妈说那句话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
我问小雯,那个周末她爸跟我妈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没有啊,就是聊了聊房子彩礼什么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
我心里忽然有了数。
她在撒谎。
那阵子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上班嘴里全是溃疡。
有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扒拉着饭,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去年腊月我回老家,外公那口樟木箱好像被人动过。
原本箱子是贴墙放着的,箱盖上的灰是被抹过的。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灰印子的宽度,像是一双女人的手抹的。
女人的手。
就在我陷入自己那些混乱的怀疑时,小雯在我手机里翻到一条他妈发的短信。
短信是我妈发错人了,那本来是她想发给她妹妹的。
上面写着:“小雯她爸我去查过了,他根本不做什么建材生意,他在城东那边跟人合伙开了个废品回收站,这些年一直亏钱,外头欠了不少债。那画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小雯看到这条短信,当场就炸了。
她歇斯底里地冲我吼,说我妈背后调查她爸,说我妈根本就没把她当一家人。
她说你们韩家防贼呢,那副嘴脸,真当谁稀罕你们家那些破东西?
我也火了,憋了这么久的话脱口而出:“那你倒是说说,你爸到底做什么生意的?欠了多少钱?”
小雯一下子哑住了,脸涨得通红,过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那句又让我心寒了:“峻熙,我跟你三年了,你信我一次不行吗?”
三年。
是啊,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两个人把彼此的生活习惯摸得透透的。
可我却不知道她爸到底是做什么的,不知道她家到底欠了多少钱,甚至不知道她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我忽然觉得,自己谈了三年恋爱,跟一个陌生人住了三年。
那天晚上小雯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回了娘家。
她走的时候没有摔门,动作反而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那声响在我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了刚才的事。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句:“你回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06
我连夜开车回了老家。
春天的乡下晚上还是冷,老宅院里的槐树刚冒了新芽,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妈在堂屋里等着我,面前摆着那口樟木箱,箱盖敞开着,像一只张大的嘴。
她让我坐下,把箱子里那卷画轴取出来,展开铺在饭桌上。
灯光底下,我又看到那几个老白菜和蛐蛐,墨色倒是沉郁古朴,有种说不出的拙味。
我妈摸着画轴边缘,指着一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说:“你看看这里。”
我凑近一看,发黄的绢面上有一处微微鼓起,像是两层纸粘在一起没贴平。
我妈用指甲轻轻挑开那个鼓包的边缘,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深更旧的绢。
她再一揭,那层发黄的外皮竟然整块掀起了一角,底下藏着另一幅画的一小片墨迹。
我愣住了。
我妈看着我:“你外公当年教书的时候,结识过一个老朋友,是个画家。这幅画是那画家送他的。你外公知道这东西值钱,特意拿出去找人重新装裱了一遍,把画藏一层、盖一层,做成了夹层。就是为了防贼。”
她把外层重新覆好,抚平,又卷起画轴放回箱子里。然后她坐在我对面,目光深沉得像一口枯井。
“你外公去世前跟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把这画露出来。他说,咱们家穷是穷,但骨气不能丢,要靠这画换钱过日子,那就是折了祖宗的脸面。”她停了停,“那幅画,是齐白石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齐白石。
光是这三个字,我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妈又说:“去年年底,我在箱子的锁扣上缠了一根头发丝。后来回来发现,头发丝断了。有人开过这口箱子。”
我心里发冷,问她是谁。我妈没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你觉得你媳妇她爸,是做什么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深水里。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能吧。
我妈冷笑一声:“我托人查过了,他年轻时在古玩街混过,做过几年字画买卖的生意。后来做亏了才去厂里上班。这种人,鼻子灵得很。”
那晚我在老宅翻来覆去,一整宿没合眼。
窗外的风扑棱棱地吹着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齐白石、夹层、头发丝、古玩街、废品站、欠债、小雯那慌张的眼神、蔡世那飘忽的笑。
这些碎片互相撞击着,拼出一幅让我不敢看的画面。
我想起小雯跟我在一起时那些温存的片段:她给我煮的醒酒汤、她大冷天跑老远给我买热奶茶。
然后画面一转,她躲闪的目光和遮遮掩掩的言语。
她是真的爱过我,还是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
07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一样东西交到我手上。是那幅画轴,外头包着旧报纸。她说:“你拿着,带回去。是小雯她爸想要的,你就让他拿。”
我惊得差点跳起来,说妈你疯了吗。
我妈的眼神异常冷静,她压低声音告诉我:“昨晚你睡着以后,我把真的取出来了,箱子里现在躺着的是一幅假的。我做了二十多年的赝品,用了老绢老墨,画功我练了三年。只要不是专家用仪器验,肉眼难辨。你拿回去,大大方方放家里。他要是真动了心思,就让他来拿。”
我看着她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明白过来。我妈这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坐以待毙过。当年她提着菜刀去赌场要房契就是这样。如今,她又在布一个局。
那个周末我带着那幅假画回了城里,按我妈交代的,把它放在衣柜顶上。
那位置不算隐秘,也不算显眼,只要有心人翻就能翻到。
同时,我在衣柜门缝里夹了一根头发丝。
星期一上班,我魂不守舍。
下午小雯回来了,她眼睛红红的,跟我说她爸这段时间确实遇到点难处,但她爸说了,绝对没有打我家什么主意,让我别听我妈瞎猜。
我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有一瞬间真想相信她。
但我知道她没说实话。
她爸要是真没问题,我妈那头发丝就不会断。
小雯在家待了一周。那一周,我每天下班回来都会检查衣柜门缝里那根头发丝。前三天安然无恙。第四天下班回来,头发丝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我打开衣柜,那卷画轴还躺在原位,包着的旧报纸被人动过,折角的方向变了。
我拿起画轴,展开看了一眼,那几棵白菜和蛐蛐还在。
可我知道,这是一幅赝品。
我妈亲手做的赝品。
小雯五点半下班到家。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推门进来,看到茶几上摊着那幅画轴,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故作轻松地问,怎么把这东西翻出来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给咱爸?”
小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绷不住了,嘴唇轻轻哆嗦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慌张的样子。她说:“你说什么呢,我拿什么了?”
我没追得太急,只是把那幅画在她面前展开,指着一处颜色略有不匀的地方:“这幅画是假的。”
小雯瞳孔微微收缩,“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拿走的那幅也是假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还是能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真的那幅在我妈手里。你爸拿走的,是一幅赝品。”
小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跌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就那样坐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小声啜泣。
我坐在她对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心疼,又像是心死。
我想到三年来的日日夜夜,想到她做的每一顿饭,想到她伏在我胸口说梦话时的声音,再想到她背后偷偷算计我家的日子。
那根头发丝断掉的声响,在我耳朵里跟惊雷一样。
第二天下午,小雯她爸的电话打到我妈手机上。
他在电话里大声咆哮,说韩家拿假画糊弄人。
我妈的声音倒是平静得很,只回了一句:“老蔡,你凭啥觉得我韩家藏着一幅真画?”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08
蔡世被抓的消息是小雯她妈刘秀芝来我家说的。
她坐在沙发沿上,腿并得紧紧的,双手搁在膝盖上,不敢靠沙发背。
她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大致拼出事情的轮廓:蔡世这些年陆陆续续做啥都亏,早赌上了瘾。
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本金加利息,滾到一百二十万。
对方放话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
蔡世急疯了,才想起年轻时候下乡插队见过的老物件。
他说韩家外公手里有一幅画是齐白石的,当年他在古玩行当学徒时跟着师傅见过识货。
蔡世让女儿嫁进韩家,原本就抱了找那幅画的心思。
换成大平层是第一步棋,把房产从韩峻熙名下变现;画才是第二步棋。
但他没想到,彭莓早就把一切都看透了。
刘秀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掏出一个手帕包,里头是一个旧存折。
她把存折放在茶几上,说是她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多,就只有四万多块。
她原本是要做小雯嫁妆的。
她说:“老姐姐,是我没管住他,我对不住你。”她没有提钱的事,只是觉得丢人。
我妈看了看那个存折,没去接。她沉默了很久,说:“钱你自己留着养老。那画的事我不会追究。但峻熙跟小雯的事,得看他们自己。”
刘秀芝走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妈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也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你要是还想跟她处,妈不拦你。”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老了,和我记忆中那个提着菜刀的女人不一样了。
我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09
一个星期后,小雯约我在城南那套房子里见了面。
那套房已经退了,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些搬剩下的纸箱。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硌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外套,站在窗边。
她没有哭,声音很轻:“峻熙,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说,那幅画,我是后来才知道我爸要干什么的。”她顿了顿,“刚开始他让我卖房子的时候,他跟我说家里生意上缺点钱,把那房子换大了,差价他先垫着……我不知道他打的画的主意。”
我不知道她说的哪句真哪句假。但我想起她拿走那幅赝品时颤抖的手。她毕竟没有拿那幅画去给蔡世之前交给我妈,虽然已经晚了。
我问她:“你拿走那幅画的时候,知道它是假的吗?”她摇了摇头。
她说,她是真的以为那是外公的遗物。
她爸只说那幅画也许能值点钱,让她偷偷拿出来给他。
她不知道那画值多少,只知道是老人家留下来的老物件。
她以为韩家不在乎这么一个旧东西。
她说着说着,眼里涌上泪水,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滚下来:“你妈说那算盘打得精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爸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我听她说完这些话。
心里像堵着团棉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我发现自己没那么恨她。
但还是跨不过那根刺。
她站起身要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套房子,你好好留着。首付的钱,我家那部分,我会想办法慢慢还你。”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地板。
我想起我们当初搬进来那天,小雯高兴地转了两圈说,峻熙咱们有家了。
现在,什么也没了。
10
三个月后。我站在省博物馆的展厅里,面前是一幅齐白石的水墨白菜图,玻璃柜里灯光柔和,旁边的小牌子上写着捐赠人:彭莓,韩峻熙。
我妈把那幅夹层里藏了半辈子的真画捐了。
她说她想了很久,这幅画留着,就是个祸根。
外公当年藏着它,是怕惹事端;现在公开捐了,反而一了百了。
蔡世判了刑,高利贷的窟窿彻底堵不上了,蔡家把住的房子卖了还债。
刘秀芝带着小雯搬到了城郊一处老破小里,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却平静。
我在博物馆门口站了很久。
远处,夕阳正从城市西边的高楼间落下去,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橙红。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你外公走了这么多年,最惦记的是你成家立业。那幅画,本来是要留给你们当传家宝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人这一辈子,图的不是金银财宝,是心里踏实。”她看着窗外那片菜地,“那幅画捐了也好,你外公在九泉之下,会替我高兴的。”
我家城南那套婚房,我最终没有卖。
上个月,我一个人搬了回去。
屋里重新添置了些家具,白墙刷了一层暖黄的涂料。
每回下班回家,站在楼下抬头看见那扇亮灯的窗户,心里都会空荡荡地疼一下。
那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吃面条,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小雯的声音:“峻熙,我在楼下。我妈说了,让我把这把备用钥匙还给你。”
我握着电话没有出声。
透过窗子,我看见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仰着头看着我这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我捏着电话,指节泛白发酸。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放下吧,三年了,该放下了。
可是喉咙里却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阳台上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衣架哗哗作响。
那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夜色里微微晃动,像一只无声的眼睛。
我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那个陌生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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