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饭桌上的菜还没撤完,婆婆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满屋子人都看清了,那是遗嘱。
妯娌肖若曦抢过去念出了声,老房子,存款,全归蔡学斌。
念完她冲我笑,说嫂子你家条件好,妈讲就不分你半毛钱了。
我转头看婆婆,她正夹菜往老二碗里送,眼皮都没抬。
那晚我没吵也没闹,只是默默把铺盖抱进了书房。
我没想到,半年还没过完,救护车就停在了巷子口。
01
那天是婆婆七十三岁生日。
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鲤鱼,又割了两斤五花肉。蔡学军在外头干活,要傍晚才能到家,嘱咐我多买几个好菜。
我把鱼收拾干净,葱姜蒜码了一砧板,十一点就开始烧火。
鲤鱼下锅,两面煎得金黄,香味顺着厨房窗户往外窜,隔壁张婶探出头问今天什么日子,我说老太太过寿,张婶夸了句孝顺。
蔡学斌一家三口来得晚些。
他进院子就喊了声妈,手里拎着蛋糕盒子。肖若曦跟在后面,脚上踩了双新皮鞋,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问我菜做得怎么样了。
我说差不多了,又去厨房添了道汤。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新换的枣红色棉袄,是她春天自己扯布做的。她拉着孙女的手,眼睛看着蔡学斌家那小子满屋子跑。
我端菜上桌的时候,婆婆正从口袋里掏那张纸。
纸折了两折,有点旧了,边角都起了毛。
婆婆嗓门不大,但屋里安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说这房子是她和老伴几十年攒的,名字在她名下,存款也在她卡里,趁今天人齐立个明白遗嘱。
房子归老二蔡学斌,存款也归他,老大一家条件好,教书的教书,坐办公室的坐办公室,就不分了。
肖若曦嘴快,拿着纸当场念起来,念到一半笑了。
她说嫂子你别心里不痛快,妈说了,你们家不差钱。
我手里还端着那碗鱼汤,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把碗放到桌上,没接话,招呼大家吃菜。
婆婆夹了块鱼肚放进她孙子碗里,又给老二夹了块鱼脊背,筷子在盘子上空转了转,到底没往蔡学军这边伸。
蔡学军加班回来得晚,进门就吃饭,没赶上遗嘱宣读。饭后婆婆让老二念了一遍给他听。他端着饭碗愣了几秒,说行,都听妈的。
我洗碗的时候,张淑华进厨房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老太太糊涂,往后有她后悔的。
我没吭声,把手上的碗擦了又擦,放回柜子里,又擦了擦手。
那天夜里我翻出柜子里的被子,把书房的小沙发收拾了,铺上褥子。
蔡学军进来,站在门口半天。他说你别这样,妈年纪大了,老了脑子不清楚,你别同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不计较,睡这儿挺好的。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客厅的灯灭了,隔壁房间传来女儿的咳嗽声。
我睁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从去年漏雨到现在也没补。
蔡学军说等年底攒点钱就修,攒了一年的钱,今天都进了婆婆的口袋也跟他没半点关系。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有一滴眼泪。
十七年了,我以为婆婆早就把我当自己人了。
生日宴后第三天,平静的日子就被人捅了一竿子。
蔡晓桐周末在家写作业,肖若曦突然跑到我家来,说要找一台旧缝纫机。
她说遗嘱白纸黑字写清了,妈家里那些老物件都归老二家,缝纫机是妈年轻时候买的,应该由她搬走。
那台缝纫机确实在我家地下室放着。
婆婆搬到老二家之前,说地方小放不下,让蔡学军先帮忙存着。
我下楼把那台缝纫机拖出来,落了层灰,铁架子有点锈了。
肖若曦招呼也不打,上手就要拖走。
我按住缝纫机头,说这是妈的东西,她没开口谁也不能动。
肖若曦当下就变了脸,说梁梦璇你要不要脸,遗嘱上写明白的事你在那儿扯什么淡。
她掏出手机咔嚓拍了张照,说发亲友群评评理,让大家看看老大媳妇怎么霸占婆婆家产的。
我没拦着,心里那口浊气反倒被激上来了,说我行你发,让亲戚们都看看。肖若曦愣了下,真有发完了,还不忘@我小叔子和我婆婆。
晚上群里热闹了。
蔡学斌跑出来添柴火,说大哥家条件好,一台老缝纫机也看得上眼。
肖若曦又補一句,说有些人啊,分不到遗产就连台旧机器都要争,吃相难看。
蔡学军加班回来看到群消息,脸色不好看,把手机搁在桌上没说话。我端了碗面给他,他跟没听见似的。
我坐在他对面,说缝纫机明天给他们送去,连带婆婆早年用旧的一沓鞋样也一并送去。蔡学军抬头看我,问为啥。
我说那台机器放咱家地下室里迟早生锈,放老二家他们也只有卖掉的分。她以为从妈那儿拿了物件就是拿了家产,让她拿吧,看她能落着多少实惠。
蔡学军半天没言语,最后说老婆,委屈你了。
我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说我担不起这个委屈,也用不着你口头上的心疼。他红了脸,闷声吃面,没有再说话。
04
婆婆搬进蔡学斌家那阵子,我下班路过老房子,看到二楼阳台搭了張折叠床,婆婆常坐的藤椅放到了阳台上。
张淑华买菜路过,跟我念叨,说那样不好。
我知道张淑华说的不好是什么。
蔡学军去看过他母亲两次,回来脸色越来越差。
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只讲到老二家去妈瘦了点。
两天后他自己憋不住,说老二家把妈的床支在阳台上,冬天夜风能灌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袋降压药和厚毛毯放在门口。
蔡学军看了我一眼,我说你要么拿去给妈,要么扔了,别看着我心烦。
他提起袋子出门,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我去把妈接回来。
他没有接回来。
蔡玉静站在老二家门口,手扶着铁门框,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说老二家照顾得挺好的,不用老大操心。
肖若曦在里头帮腔,说老太太住惯了这儿,不想挪窝。
蔡学军站在门口僵了半天,最后把药和毛毯递进去,说妈你有事一定得给我打电话。
他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门锁嗒地一声扣上了。
蔡学军回来,我不敢问,他也不说。
但那天夜里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像水轻轻在锅里沸。
我睡不着,开门看见他坐在那里,手指撑着额头。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说我给你煮碗面?
他摇了摇头,说家里要是只有妈一个人就好了,我就把她接过来管她吃喝,反正全家人也不差那一双筷子的饭。
我垂着眼睛没说话,心里盘算半天,到底没把心里的话往外倒。
那是你的亲妈,可终究不是我做主就能留下来的人。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没再往婆婆跟前凑,每个月的赡养费照常打给蔡学军让他转过去,但我不露面了,张淑华隔三差五给我带话,说她今天又说腰痛了,又念叨老二媳妇给她吃剩菜了。
我心里有疙瘩,但更多是钝钝地凉。
不管怎么说,蔡学军是她亲儿子,总不至于把妈饿死院里吧?
那段时间我还忙自家的事,厂里换了新主管,考核表一套一套地发下来。
蔡晓桐升六年级,班主任打电话说她数学跟不上。
我下班回来给她补课,补着补着就发了火,说这道题讲了几遍了还不会。
蔡晓桐眼睛一红,说妈妈你最近脾气好大。
我愣住了,亲了亲她的额头。
对,我对蔡晓桐说,妈妈最近脾气不好,对不起。
那阵子我已经不太在意蔡家那点烂账了,可偏赶上出了件事。
05
那是个落着细雨的下午。
蔡学军的电话打过来,第一句话就说妈在菜市场让车撞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他说得去医院看看,声音发紧。
我让他先去,我下班就过。
下班赶到医院,走廊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蔡学斌坐在长椅上抹眼泪,见到我就站起来,嫂子你得救救妈。我没理他,径直去了病房。
蔡玉静躺在床上,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嘴角歪着,人睁着眼,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医生说髋部骨折加脑梗,以后恐怕瘫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人。
年前她还能满院子追着孙子跑,能扯着嗓门骂蔡学军不争气,现在却像一台散了架的旧机器,被搁在白色床单上看不出人气。
蔡学军坐在床边,握着母亲那只还能动的手,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第二天,蔡学斌和肖若曦留下照顾。
他们端着保温桶,一口一口给老太太喂粥,同病房的人都夸这对儿女孝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床边的柜子上。
第三天下午,蔡学军脸色铁青地回来,说妈住院的押金是蔡学斌交的,可第二笔费用拖着没交。
医院下了催促单,蔡学斌说手头不凑巧。
蔡学军问了句,他上个月不是刚提了新车吗?
蔡学斌说是公司配的,材料费还没报销下来。
护工费都是蔡学军垫的。他垫完也没跟人提,我却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单据。
我翻出旧铁盒,里头的账目杂七杂八,除去历年药费、住院费,几本摞在一起也算得清楚。我一张张理好,在单据最底下翻到张发黄的纸。
那是一张急救签字单,家属签名一栏签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攥不住笔的手写下的,蔡玉静。
时间是十七年前,我生女儿那天。
蔡学军回来的时候,我把那张单子放在桌上,指着问这是什么。
他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你产后大出血,医院要家属签字交押金,咱家存折上没钱。
妈去医院旁边的当铺当了她那对陪嫁的金镯子,才把手术费凑上。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对镯子我见过照片,婆婆年轻时候戴过,说是她娘的遗物,一直留着没舍得卖。我嫁进来之后从来没见她戴过,问过一次,她说丢了。
原来那对镯子从来没丢过,她当掉它们换了我一条命。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蔡学军也坐着没动,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的钟走了一下,又走了一下。
我问他,那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蔡学军搓了搓手,说妈不让讲,她讲当都当了还提它做什么,省得你心里头过意不去。
我低下头,嗓子眼有点涩,眼窝也热,却用力把眼泪压了回去。我站起来把那张签字单叠好,放进铁盒最底下的一层。
从那天起,我知道有些账,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06
蔡玉静在医院住了四十三天。
出院那天,我本以为蔡学斌会把母亲接回他那新房子去。
毕竟当初婆婆当众拍过胸脯说他管养老,他也在病房门口哭得比谁都大声。
可出院手续办完,蔡学斌的车没出现。
蔡学军打电话过去,蔡学斌说家里装修味道还没散干净,怕妈住进去对身体不好。说了一堆废话,就是不肯来接人。
肖若曦接过电话,语气比蔡学斌硬一百倍,说大哥不是我说你,你和嫂子都当爸妈十七年的人了,妈摊上这么大的事,你们也该尽尽孝了。
蔡学军握着电话,脸色青白不定,说我出钱可以,但妈得住回来。
肖若曦说我这也是商量的口气?
妈要出院了,你们要是不管,就只好先把人送你们家。
蔡学军还想说,电话已经被挂了。
那天下午,一辆面包车堵在我家楼下,蔡学斌叫来的,直接把老太太连人带轮椅从车上搬了下来。
婆婆歪在轮椅上,头也歪着,嘴角还留有印子,右手搭在膝盖上不听使唤,左手紧紧攥着包被的边角。
邻居围了一圈,没人上前帮忙,都站在远处看着。
我刚下班,自行车还没停稳,就看到这副光景。
蔡学斌站在车门口,冲我说嫂子,妈点名要你们照顾。我盯着他看了看,他的脸皮倒是比城墙拐弯还要厚。
我走到婆婆面前,弯下腰问她,妈,那份遗嘱里,写没写过半毛钱是留给我和我家蔡学军的?
婆婆说不出话,左手攥得更紧,整个人像在发抖。
蔡学斌在旁边插嘴,说嫂子你这样是什么意思,人都瘫了你还跟她算旧账。
我没看蔡学斌,弯腰凑到婆婆跟前,放慢语气又问了一遍,当年你自己讲的遗嘱,说是老二家养老,有我们没有?
婆婆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嘴角流下一条涎水。
我直起身,看了一眼楼下的邻居们,一群人都静静望向这边。
蔡学军听到动静下楼,看到母亲瘫在轮椅上,腿一软差点跪了。
他说学斌你这是干什么,妈还在病着,你怎么能把人抬到这儿来。
蔡学斌往后退了一步,说大哥你也别跟我嚷嚷,你们家要是不要妈,我这就把人拉走。
我笑出了声。
那声音从我嗓子眼里冒出来,像堵了很久的壶嘴一下子通了气。我笑完了,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老大媳妇让气疯了。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跟常年帮我同事家做护理的王姐说了一句,过来帮几天忙,工钱我出。
王姐四十分钟后到了。
我让她和蔡学军一起把婆婆抬上楼,我站在楼道口,当着邻居的面跟蔡学斌说,人留下了,照顾我可以,费用必须平摊,你出三千,剩下的我先垫着,账我会记得清清楚楚。
蔡学斌一听要掏钱,脸就变了,说我刚买车手头紧。
我说你手头紧不紧跟我没关系,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你要是真不掏钱,我就把今天的场面发到亲友群,让大家都看看蔡家老二是怎么孝顺亲妈的。
蔡学斌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他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敢接话。
他上车走了。面包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巷口。
我转身上楼,婆婆已经被安置到客房。
蔡学军站在房间门口不敢进去,王姐正在给老太太擦脸。
屋里飘出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老人身上的汗酸味夹杂在一起,顺着门缝往走廊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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