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刚擦黑,楼道里飘着一股蒜薹炒肉的味儿。
我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面前是空荡荡的灶台,冷锅冷灶。
客厅里,岳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刚从我老婆手里收走的工资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饭呢?”我也看了她一眼:“卡都上交了,拿啥钱买菜?”
她愣住了。
我没等她再说第二句,把围裙从肩膀上解下来,叠好,放回碗柜里。
窗外那片天,晚霞烧得通红,像一道刚撕开的口子。
这顿饭,我没做。
那张工资卡,我也不打算再要了。
01
搬进这间老两居那天,是腊月初八。
岳母挑的日子,说是“腊八暖房,越过越旺”。
房子是她名下的,在轧钢厂家属院的老楼里,六楼,没电梯,墙皮起了不少碱。
蒋诗琪跟它感情深,从小在这儿长大。
她妈把这套房子腾给我们住,嘴上说“我跟你爸住老屋去”,但交钥匙那天,她在屋里转了三圈:“这窗户漏风,回头我找人修修”
“这冰箱太旧了,我去家电城淘个二手的”。末了,她拍拍手上的灰,看着我说:“高畅,这房子是我爹留给我的,现在给你们住,你们得感恩。”
我点头。
她说的没错,我和蒋诗琪结婚那年,我兜里连摆酒席的钱都凑不齐。
我妈在饭店帮人洗碗,递给我五千块钱,我的手没接,她硬塞过来,说:“娘就这点本事了。”
后来这五千块钱,我原封不动又塞回了她枕头底下。
腊八那天,岳母叫了七八个亲戚来暖房。小姨、姑姥姥、表姐、表姐夫,坐了一大桌。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蒋诗琪给我打下手,择菜的功夫她小声跟我说:“我妈今天心情好,你别跟她说你妈看病的事了。”
我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我知道。”
菜上齐了,酒也倒上了,大伙儿吃了一会儿,岳母端着杯子站起来。
我以为是敬酒,也端着杯子起身,她却没看我,笑眯眯地看着满桌的人:“今天趁大家都在,我宣布个事儿。”
满桌的筷子都停了。
岳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那张卡转到我老婆面前:“以后诗琪的工资卡放我这儿,我替你们攒着。年轻人嘛,都管不住钱。”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蒋诗琪坐在我旁边,她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拿,也没说不拿。
桌上的气氛有点僵。表姐夫干笑了一声,打圆场:“阿姨这是为你们好,你们年轻人啊,存不下钱。”
岳母又看向我:“高畅,你一个月挣多少来着?”
我放下杯子:“五千。”
“五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以后你每个月交两千生活费,我自己贴点,够你俩吃喝了。”
我从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妈,我的卡在这儿。”
我就是这么个人,你让我交,我就交。
蒋诗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散席的时候,亲戚都走了。
蒋诗琪帮着岳母收拾碗筷,我去阳台抽烟。
楼下,岳母也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背对着楼栋,压着嗓子说话。
听不太清楚,但隐约听到一句:“再宽限几天,我在凑了。”
她挂断电话,抬头,正好看见我站在阳台上。
她冲我笑了笑,朝我挥挥手。我也笑笑,掐灭了烟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蒋诗琪挨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看了会儿天花板,翻了个身。
她说的没错,岳母就是那样一个人。可今天那张工资卡,她在饭桌上转过来的那一下,我的火气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我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你穷过,才知道钱有多重。你借过别人的钱,才知道开口有多难。
我懂那种难。
所以我不跟岳母争。
可我也知道,这个头一开,后面的事就收不住了。
02
搬进老两居的第三天,下了场雪。
那两天我的眼皮老跳,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事。
我翻手机,翻到我妈上个月发来的一条短信:“药吃完了,我自己去药店买了,你甭惦记。”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
我妈有慢性肾炎,这两年一直在吃药。
县医院没法治,我接她来了市里,在城中村租了间小屋子。
她死活不肯跟我们小两口住,说“不掺和年轻人的日子,我扫大街都能养活自己”。
后来她找了个保洁的活儿,一个月挣一千八。
她每个月吃药的钱,算上挂号、检查,得一千三四。
她挣的那点钱不够,剩下的我偷偷补贴。
我有张存折,里面存了三千七,不够,但我每个月都在往里添。这事我没跟蒋诗琪说过,更没跟岳母提过一个字。
我也没料到她翻东西。
那天下午我下班早,一推门,岳母正站在衣柜前,手里捏着两张纸。一张是存折,一张是我妈的药费单。是我夹在内衣口袋里,忘了收起来。
当时我的血都往头上涌。
岳母把存折举起来,晃了晃:“程高畅,你一个月挣五千,你跟我说你手里没钱?”
我站在门口,半晌才说话:“妈,那是我妈的药费。”
她笑了:“你妈的药费?你一个月给她多少?你当我们家是慈善堂?”
我嗓子眼堵了一块石头一样的东西,咽也咽不下去:“她是我妈。”
岳母把存折拍在茶几上:“你要接济你妈,我不管。但你想想,这房子谁给你住的?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自己没数吗?”
没等我说话,她又说:“诗琪跟着你,图你什么?她就图你对她好。你倒好,把钱往外攒,攒给谁呀?”
我当时想问一句“给谁”,话到嘴边又咽了。
我弯腰,把存折捡起来,药费单也捡起来,叠好放回口袋,一个字没说,转身走出了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我下了两层,在拐角站住了,手扶着水泥墙,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我在楼下抽了三根烟。
蒋诗琪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蹲在单元门口,问我怎么了。
我摇头:“没事,透透气。”
她俯身看了我一眼,看到我手背上有烟灰烫的印子,也没再问,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进屋吧,外面冷。”
我跟着她上楼,走到门口,看见门虚掩着,岳母已经回自己家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那扇门半天,没进去。
心里有一句话堵着:妈,你知道吗,你儿子的药费单,被人当面抖落出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把尊严搁在了人家脚底下踩。
我没吭声,不是不敢吭声。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张存折堂堂正正地拿回去。
03
交完第一笔生活费,我兜里就剩不到五百块。
工资五千,交两千,给妈留一个月的药费,剩下不到五百。一个月坐车、午饭、手机费、洗发水,样样要钱。
头一个星期,我硬撑着,没吭声。
第二个星期,我实在没办法,向工头预支了五百。
这事我没跟蒋诗琪说。她要是知道了,指定要拿钱给我。可她自己的工资卡都被人揣兜里了,她拿什么给我?
那阵子我学会了一个本事,到菜市场收摊的时候去。老孙家卖豆腐的嫂子跟我熟,每次剩几块豆腐,她一半价卖给我。
我提着豆腐回去,岳母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超市小票。
我放下豆腐,她拿起小票:“今天买菜花了五十二块,你明天给我六十。”
我说好。
她又说:“前两天你买的那条草鱼,报账的时候跟你说了吧,三斤二两,三十五块。那条鱼,我称了,两斤半不到。”
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菜场现在鱼都涨价了,您要是觉得不对,我明天带您去看看。”
岳母把眉毛一挑:“你什么意思?我还能讹你的菜钱?”
我没接话。
那天晚饭我没吃,倒了杯水进了卧室。
蒋诗琪跟进来说:“妈就那样,你让着她点不行吗?”
我看了一眼窗台上晾着的袜子:“她是你妈,我能怎么办?”
那阵子,我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没成年的人。挣的钱不归自己管,花的每一笔都要对账。我三十岁的人了,活得跟被收了手机的小孩一样。
但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不是这些对账。
是我妈来电话,说自己头晕,去小诊所看,大夫说血压太高了,让去大医院查。
她嘴上说“没事没事,吃两天药就好了”,可我还是听出来了,她在等我开口说“妈,我带你去医院”。
我说:“周末我带你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说:“你手头紧吧?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
我就那么握着手里的电话,站在阳台的风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岳母在屋里喊:“程高畅,洗衣机里的衣服你泡了一下午了,谁给你洗?”
我挂了电话,进屋把衣服捞出来拧干。
那晚,蒋诗琪收拾完碗筷过来,坐在床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天,最后才说:“高畅,你要是钱不够,我那边……卡不在我手里,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看了她一眼:“没事,撑得住。”
嘴上说没事,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我清楚,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这根弦会断。
04
蒋峰上门的那个下午,我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修一条椅子腿。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让我别急着下班,去菜市场带二斤五花肉回来。
挂断电话一抬头,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一个男的正从车里出来。
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踩着一双白得发亮的运动鞋,大摇大摆往单元门口走。
是蒋峰,蒋诗琪的弟弟。
我放下手里的家伙,进屋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
他进门也不换鞋,喊了我一声姐夫就进了客厅,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说:“我妈呢?”
我说:“去对门借酱油了,应该快回来了。”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坐到沙发上,腿还翘着:“姐呢?”
“上班。”
他哦了一声,低头玩手机,大拇指划得飞快。
我坐在他对面,气氛有点尴尬。
我俩本来就没什么话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也放下手机,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姐夫,这房子住得还行吧?”
“还行。”
“我妈说这房子以后留给我姐,你要好好干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蒋峰又低下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挂掉了。过了几分钟又响了,他又挂掉。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电话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假装整理茶几上的遥控器,侧着耳朵听了一耳朵。
只听到一句:“……我姐的卡在我妈手里呢,你怕什么,她还能不管我?”
那通电话他接了很久,我听见岳母开门的声音,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蒋峰,脸色几乎是当即就变了。
她放下酱油瓶,快步走到阳台,一把把蒋峰的手机拿过去,摁了挂断。
蒋峰转过来:“妈,那是客户!”
岳母狠狠瞪了他一眼:“客户客户,你还有客户?”
她拽着他进了厨房,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紧的厨房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厨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本来没想听的,但有一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
是岳母的声音:“你姐那张卡,我一个月给你转三千,你先拿去填账……”
我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
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我可太熟了。小时候吃饭,我妈夹菜掉了一根筷子,我的耳朵根子都跟着一热。
蒋诗琪下班回来的时候,我还坐在那个地方,地上的遥控器还没捡。
她弯腰捡起来,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诗琪,你妈的工资卡,到底拿给谁用了?你是不是知道?”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你知道。”
她的眼泪出来了,低着头说:“我知道是给我弟还账……可那是她儿子,她帮自己儿子有什么错?”
我笑了。她看我笑,有点慌:“你笑什么?”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一个已经洗干净的杯子。
水流哗哗的,我低头看着水从杯子沿上溢出来,指甲缝里的灰被冲得干干净净。
蒋诗琪站在客厅里,没敢进来。
我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可我还没想好,这张外强中干的底牌,什么时候翻。
05
我以为岳母会瞒着,装没事人。可我低估了她的胆气。她直接把话摊开了。
周日下午,蒋诗琪出了门。岳母敲了敲我卧室的门,往里探了探脖子:“高畅,出来坐坐,我有话跟你说。”那语气亲热得反常。
我放下修椅子腿的胶水瓶,拉了把椅子坐到客厅里,她给我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来。
她酝酿了一下,开口了:“高畅,你是咱们家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了。你弟弟蒋峰,做生意亏了,欠了人十万块钱。这些钱再不还,人家要跟他动真格的了。”
她说着,把那笔账一条一条摊开:“这房子是老爷子留给我的养老本,我不能动。诗琪的工资卡,我先拿着,每个月给蒋峰转三千还账。你给生活费的钱……我也在填那个窟窿。”
我听完,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您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岳母笑了一声:“我跟你说实话,你愿意?”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说:“你要是不愿意,我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自己儿子被人剁手。”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出那句在心里搁了几天的话:“那我妈的药费呢?”
岳母停顿了一下:“你自己的妈,你自己想办法。”
我拎起水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端起来,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妈,我一个人五千块钱,交了您两千,我自己的开销一个子儿都剩不下。我拿什么管我妈?”
岳母说:“你妈是农村人,她那边不是有新农合报销吗?能报一部分吧?”
“报是报。”我说,“可报完之后,剩下的药费一个月也得六七百。我现在一个月剩的那点钱,连饭钱都不够,拿什么交?”
她没接话,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程高畅,我养了诗琪二十多年,我就这么点能力。蒋峰是我儿子,我不能见死不救。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我站起来:“妈,我只问您一句。要是哪天我妈住院了,您借我一千块钱,您借不借?”
岳母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我走回卧室,把衣柜打开,把存折拿出来,又把放在抽屉里的证件和换洗衣服一起塞进一个旧旅行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蒋诗琪从外面开门进来,看见我的动作,愣住了。
“你干什么?”
我说:“我先去我妈那儿住两天。”
她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包:“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不走怎么办?你妈要拿我的钱养你弟,还要我拿钱养你妈,我自己妈看病的钱,我兜里掏不出来。我一个大男人,口袋里连一张红票子都摸不出来,我还留在这儿干嘛?”
蒋诗琪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攥着我的包,死也不松手,声音都在抖:“你别走,我再跟我妈说说,我好好跟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又堵又酸。
那是我老婆,她不是不心疼我,她只是从小听话习惯了,一时半会儿翻不了她妈那座山。
我松开包,坐下来,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最后,我把包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回去,锁好抽屉。
我心里清楚,这个家要待下去,等来的不会是和解。一定是更大的爆发。可我已经站在那条边上了。再往前,就得跳了。
06
我没有走。但我也没再忍着。
第二天下午蒋诗琪下班进门,看见的是这样的场景:厨房的灶台是凉冰冰的,油烟机没响,菜板上干干净净。她愣了愣,探头看了一眼客厅。
我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面前是一根菜叶都没有的空菜篮。
蒋诗琪看看我,又看看厨房:“饭呢?”
我没说话。
岳母从卧室出来,看见我们俩杵在门口,往厨房里扫了一眼:“饭呢?”
我把围裙解开,放在灶台上:“卡都上交了,拿啥钱买菜?”
岳母的面色一下就变了,声音也尖了:“你什么意思?扣着钱不做饭,你还要反了天了?”
我看着她:“妈,我工资五千,交给了您两千。剩下的钱,交了自己的开销,给我妈买了药。这个月,连理发的钱都没剩。”我指着空荡荡的菜篮,“您让我做饭,菜呢?总不至于拿白开水做饭吧?”
岳母气得要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往沙发上一坐:“行,那你打算怎么样?这个家不过了?”
我没接她的话,拿着围裙走到水槽边,又折回去,放下。转出厨房的时候,我看见蒋诗琪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手足无措,眼眶里全是泪。
那晚,蒋诗琪跟她妈吵了一架,是头一回。
“他挣五千,你让他交两千,他自己连饭都吃不起了,你让他拿什么管他妈的药费?”
岳母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我老婆:“我这是为了谁?我是为了你俩以后过好日子,你倒好,为个男人跟我翻脸。”
“妈,那是我丈夫。”
她说完这句话,岳母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丈夫?你才跟他过几年日子,就胳膊肘往外拐了?他要是真对你好,能连这点钱都不舍得给你?”
蒋诗琪不说话了。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那个样子。她站在客厅的白光灯底下,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树叶。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别说了,进屋。”
她没动。
我拉着她的手,一起进了卧室。岳母在外面拍桌子:“程高畅,你翅膀硬了!”
我没答话。
坐在床沿上,蒋诗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高畅,我不是不帮你说话,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攥着她的手:“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岳母坐在餐桌边喝粥。我拎着工具包经过她旁边,她头也不抬:“今天你下班去把水电费交了,水费欠了。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水费多少?”
她翻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单子:“一百三十七。”
我掏了掏兜,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妈,我兜里就这一百六,交了水费,剩二十块,是明天坐车买饭的钱。”
岳母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我把钱放在她面前:“水费,您自己去交吧。我还得留二十块钱,去吃个早饭。”
那是我头一回在她面前掏出来自己的全部家当。
穷得像个小丑。
但我不打算再装了。
07
蒋峰出事那天,是一个响晴的天。
我正在车间里赶一批件,手机响了,是我妈的号码,打来的却是我妈同村的张婶。
她说:“程高畅,你妈晕倒啦,送到镇卫生院了,大夫让转院,人现在还没醒。”
我的耳朵嗡地响了一下。
我跟车间主任说了一声,连工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打车奔了镇卫生院。后来又转区医院,挂号、办住院、交押金,一通忙活。
我妈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手上扎着吊针,脸色蜡黄。
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慢性肾炎拖太久了,加上血压高,这次引起急性心衰,先住一周观察,押金三千。”
三千。
我站在走廊里,把他的手机翻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我这个月工资刚交了生活费,剩下的钱连药费都不够。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兜里没钱,心里发慌”。不是没钱吃饭的那种慌,是牵扯到人命、一分一秒都不能等的那种慌。
我拨了蒋诗琪的电话号码,她接起来,我说:“我妈住院了,大夫让交三千块。你妈那边卡在你弟那儿,你能先拿三百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说:“你等我,我想办法。”
当天下午,她就从幼儿园请假过来了,兜里揣着四百块钱,她把自己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全拿了:“先交上,剩下的,我回头再想办法。”
我说:“你妈知道了,你怎么办?”
她没回答,站在走廊尽头,头靠着墙。
我蹲在楼梯间里抽了好几根烟。
烟气往上飘,呛得眼睛发酸,一边喷出来一边按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岳母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喂。”
“妈,我妈住院了。”我说,“押金三千,我实在凑不齐……您先借我两千,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岳母的声音传过来:“你不是有存折吗?”
我在楼梯间的昏暗里喘了一口气:“那是攒给我妈买药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可闻,过了很久,她终于说:“你写张借条吧。”
我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听她说了第二遍:“我说,你写张借条,白纸黑字,写上你欠我两千,按个手印,我就给你。”
我闭了一下眼睛。
“好。”
那晚,在医院的走廊里,我借了护士台一支笔,在一张药费单背面写了借条。白纸黑字,手印按在落款处。
岳母来医院送钱的时候,看了一眼我妈的病床。
我妈躺在上面,输着液,人还是糊涂的。
岳母的目光在病床上荡了一下,就把信封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时,她避开我的眼神,转身走了。
蒋诗琪送她出走廊。我听水房的水龙头哗哗地响,低头看着那把借条,纸角被我按皱了。
“借条”上头,“程高畅”三个字,写得特别重。
她没做错什么。
可她这一辈子,永远在把什么事都分得清清楚楚,连给自己的女婿一张救命钱,都要落个字据才踏实。
那晚我攥着借条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心里很清楚:从今往后,我不欠这个女人一个字的恩情了。
08
我妈住院第三天,人清醒过来了。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住这院要花多少钱?”
我说:“您别管了。”
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我在床边削苹果,削得歪七扭八的。
我妈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你小时候削苹果,也是削成这样,你爸爸都笑话你。我说,别笑话我娃,我娃削的苹果,是第一个想着给妈吃的。”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
她又说:“高畅,妈拖累你了。”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您说啥呢,您是我妈,这叫什么拖累。”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下咽:“我跟你说,等妈出院了,我就不吃药了。那药太贵,也治不好,省着钱给你们过日子吧。”
我没接话。我怕我一张嘴,就绷不住了。
蒋诗琪下班后来医院,给我带了一份盒饭,又坐在床边陪我吃了两口。她放下筷子,忽然跟我说:“高畅,我看见我妈的手机了。”
我抬眼看她。
她的神气有点怪:“她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她忘了删。”
我放下筷子:“你看到什么了?”
她顿了一会儿:“三个月的。她每个月给蒋峰转三千,另外还有一笔,上个月转了一个叫林晓璐的,八千块。高畅,那个林晓璐是谁,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蒋诗琪挪开眼睛:“我问过我爸了。他说,蒋峰在外面赌球欠的钱,十万块根本不够填,他还有一笔网贷……那个林晓璐,是网贷联系人。”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妈根本就是在拿咱们俩的钱,去填你弟那个无底洞。”
她没说话,但眼泪顺着脸颊就滑下来了。
她伸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脸,声音有点哑:“高畅,我以前觉得我妈做什么都是为我好。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为了我好,她是为了她儿子好,我没意见。可她为了她儿子,把咱俩都搭进去了,她有没有为我想过?”
我说:“你终于想明白了。”
她红着眼睛:“我想明白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怎么办,就先别想了。好好吃顿饭,好好睡一觉。咱俩的日子,总得自己过下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灯光下,看着我妈睡着,又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褪淡。
我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妈的药我要管,我老婆我也要管。
我得先把自己撑起来,才能撑住这个家。
09
蒋峰的债主上门,是在我妈出院那天。
我刚把我妈送回城中村,刚把行李放下,手机就响了。蒋诗琪的声音急得不成调:“高畅,有人来砸门了!我妈在家,我弟也在家!”
我说:“报警了吗?”
她说:“还没,我妈不让报,说报了怕丢人。”
我挂了电话,骑着我那辆旧电动车,十来分钟赶到了楼下。
老楼下乌泱泱站着三四个人,一个个叼着烟,领头的正拿脚踹单元门,一边踹一边喊:“蒋峰,你出来!躲着算什么男人!”
楼道里邻居都探头出来看,没人出声。
我没理他们,直接从楼道侧面绕上去。
家门敞着一条缝,蒋诗琪站在门后,看见我,一把把我拉进去。
里面岳母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蒋峰缩在自己房间,门反锁了。
窗外一嗓子:“蒋峰!你不出来,我们一天来一趟!”
岳母的嘴唇在哆嗦:“咋办?咋办啊……”
蒋来福从里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了我一眼:“你也来了。”
他走到岳母面前:“把那俩卡拿出来。”
岳母抬头看着他:“什么?”
蒋来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说,把诗琪的工资卡和程高畅的钱,都拿出来。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外面那伙人,是要吃肉的,你拿女儿女婿的钱填,永远填不满这个窟窿!”
岳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
“你能。”蒋来福说,“你该撒手了。你再不撒手,这个家就没了。”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岳母坐在那里,攥着衣角,好半天没动。
这时候楼下的喇叭又响了一声,她猛地抖了一下,终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又掏出一个存折,放在卡旁边。
两张卡摆在一起,像两把生了锈的钥匙。
蒋来福弯下腰,把卡拿起来,塞到我手里:“你拿着,从今儿起,你俩的钱,你俩自己管。”
岳母坐在那里,没有拦。
那晚,楼下的人叫来物业,又惊动了派出所才算散了。
人群走后,楼道里一地烟头。
蒋诗琪站在楼梯拐角处,看见我下来,眼睛红红地喊了声:“回家吧。”
我说:“好,回家。”
我们两个上楼时,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我捏了捏她的手指,没放开。
那两片薄薄的卡片,装在我的口袋里,隔着布料,微微有点硌手。
它在我兜里待的地方,正好紧贴着另一张照片的边角,那张照片里,我妈笑得一脸褶子,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肩膀。
10
郑玉瑗住院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二。
她的高血压,在那一场闹剧之后,终于压不住了。
蒋来福打电话给我时,我正在车间里换工服,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妈住院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放下电话,跟车间主任请了半天假。
医院的病房,跟母亲住的那层隔着一层楼,格局一模一样。深绿色的地胶,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药盒。
郑玉瑗躺在病床上,精神不太好,但看到我进来,下意识地坐直了。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妈,您好点没有?”
她点了点头:“好多了,就是血压高,没什么大事。”
她顿了顿,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卡,一张是蒋诗琪的工资卡,一张是存折。
她把两张卡放在被子边上,推向我的方向:“卡都给你,密码是诗琪生日。”
我没动。
她咳了一声:“你妈的药钱,我给结了。以后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攥着,我不管了。”
我说:“妈,我来看您,不是来拿卡的。”
她低了一下头:“我晓得。但拿着,是应该的。”
沉默了一会儿。
她摸了摸自己手背上打点滴引起的淤青:“高畅,我这辈子,把钱看得太重了。我是穷怕了,不是心坏了。我也想过让你们好,可我那套过日子的章程,害得你们跟着我一起受苦了。”
她说着,声音低下来:“你要是怪妈,妈也认了。”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淤青,看着她头顶冒出的几根白发,心里翻涌着一股又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不是一个喜欢记仇的人。可我也不是一个健忘的人。
我弯腰,把两张卡拿起来,没有放进自己的口袋,而是放在了蒋诗琪的手里。
蒋诗琪站在我身后,她握着那两张卡,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带着一点弧度的。
我对郑玉瑗说:“妈,这个家,今后还是我们一起商量着来。您别管那么多,但我们也不会丢下您。蒋峰的事,他会慢慢自己去扛,您也操不了那么多心。”
她没有说话,闭上眼,侧过头去,过了一小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嗯。”
我转过身,蒋诗琪跟我走到走廊上。
她把那两张卡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卡面上的名字,久久没有说话。
我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暖黄色,像被谁轻轻撕碎又揉匀了似的。
走廊另一头有护士推着车,轿厢叮当作响。病房里传来郑玉瑗和蒋来福的声音,很轻,听不太清。蒋诗琪靠过来,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回家吧。”
我说:“好。”
坐上公交的时候,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低下头,看清她手心里的两张卡,轻轻握住了。
我告诉我自己,从今天开始,这张卡,我得替他妻子守住。
但真正让我心里头松了一下的,是我妈前两日跟我说的话:“高畅,你这日子总算过出一点人样了。”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风灌了进来。阳光落在我肩上,暖洋洋的。挺好的,总算看到一点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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