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到账第三天,婆婆周玉洁拎着两只蛇皮袋堵在我家门口,说以后跟大儿子过。
丈夫魏立业没争,也没吵,转身进了厨房。
灶上水开了,他下了一把挂面,捞出来,白生生的,连盐都没放。
婆婆接碗时还笑,筷子一挑,脸色刷地白了。
她盯着碗底,手开始抖,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碗底压着一张旧纸,上面有公公的签名。
婆婆嘴唇哆嗦,问这东西哪来的。
丈夫没抬头,只把灶火关了。
窗外雨点砸在防盗窗上,噼里啪啦响。
婆婆突然站起来,拖着行李就往外走,拦都拦不住。
那天夜里,她再没回来。
01
拆迁办的人来量房子那天,婆婆周玉洁把我和魏立业拦在院门外头。
她说大儿子户口早就迁出去了,没资格进老宅。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墙上那个大大的“拆”字,红漆顺着砖缝往下淌,像一道伤口。
魏立业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
村主任孙建忠从院里出来,手里拿着评估单,看见我们就叹了口气。
他把评估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说你们娘俩的事我管不了,但有一句得说在前头,这老宅的宅基地证上,有你爸和你哥的名字。
我问他那我妈咋签的字。
孙建忠搓了搓手,说你妈说那是老黄历了,你爸走了,她说了算。他又看了魏立业一眼,说立业,你倒是说句话啊。
魏立业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只说了三个字,回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们结婚十二年,魏立业一直跑货车,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女儿在镇上读初三,成绩好,老师说能考县重点。
我们俩攒了八万块,本来打算再借点凑个首付,在县城买套小房子。
这下好了,八万块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我推了推魏立业,问他那一百三十万真就一分不给我们。
他背对着我,半天才说,那是老宅,是爸的根。
我说你爸都走了三年了,根不根的,活人总得吃饭。女儿明年上高中,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
他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天还要出车。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他的呼噜声,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公公活着的时候最疼的就是魏立业,老宅东屋那三间房,公公亲口说过是留给他的。
现在公公走了,婆婆一句话就把丈夫的那份抹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魏立业出门前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我透过窗户看见他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铁盒子我见过,暗红色,巴掌大,上面有道划痕。
公公魏长海临终前交到他手里的。
我问过好几次里头是啥,他都不说。
婆婆把钱转给小叔子的第三天,杨晓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一辆白色SUV,车头上系着红绸子,她站在旁边比了个剪刀手。配的文字是:老公给的新年礼物,全款落地二十二万。
群里七八个亲戚,没一个人说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头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
魏永健比我丈夫小六岁,初中毕业就混社会,开过网吧、倒过二手车、搞过装修队,干啥啥不成。
婆婆就是偏心他,从小偏心到大。
那年公公还在的时候,魏永健说要开网吧,婆婆把家里卖猪的钱全给了他。
后来网吧赔了,他又说要跟人合伙收废铁,婆婆又把公公的养老钱偷出来给他。
公公气得住了半个月医院,出院后把魏立业叫到床头,给了他那个铁盒子。
公公说,老大,这个你收好,别让你妈知道。
魏立业把铁盒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公公又说,你弟不成器,你妈迟早要吃亏。到时候你别心软,该咋办咋办。
魏立业还是点头,一句话没说。
公公走的那天,婆婆在医院走廊里哭得死去活来。
魏永健站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病房的门。
魏立业靠在墙上,眼睛红着,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嫁进魏家的时候,魏立业就跟我说过,他妈偏心他弟,让他让着点。我说凭啥。他说不凭啥,习惯了。
十二年了,他一直在让。
拆迁款的事我本想找婆婆理论,魏立业不让。
他说钱在妈手里,她想给谁给谁。
我说那是你爸留下的老宅,你有一半。
他把碗筷收进水池,说爸在的时候说过,老宅是留给妈养老的。
我问他那妈把钱都给了永健,她拿啥养老。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魏立业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下了锅,捞出来放在碗里,白生生的,连盐都没放。
他把碗端到阳台上,对着外面的黑天,站了十几分钟。
然后端回来,倒进了垃圾桶。
我问他你这是干啥。
他说没事,想起爸了。
我没再问。但我注意到,他把那个碗单独洗了,放回了柜子最里头。那只碗是青花瓷的,碗沿有道细纹,跟柜子里其他碗都不一样。
02
婆婆搬来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她是下午来的,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被褥。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粉底被雨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魏永健没来送她,杨晓雯也没来。她说小叔子家最近在装修,气味大,她住不惯。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蛇皮袋往屋里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立业从屋里出来,叫了声妈,把蛇皮袋接了过去。
婆婆进了门,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她打量了一圈我们的房子,八十平米,两室一厅,女儿住一间,我们住一间。
她指着客厅的沙发说,我睡这儿就行。
我说妈,沙发太软,你腰不好。
她说没事,比永健家那硬板床强。
这话说得我接不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赡养协议四个字。她说既然来养老,有些事得说清楚。每月生活费三千,医药费另算,要是住院了,你们俩得轮着伺候。
我放下筷子,说妈,永健那边呢。
她说永健刚买了车,手头紧,再说了,他是小儿子,养老本来就是老大的事。
魏立业端着碗,一口一口吃饭,好像没听见。
婆婆又说,还有永健那二十万借款,你爸在的时候借的,借条在你爸手里。你爸走了,这账你们得认。
我说妈,那二十万是永健借的,借条上是他的名字。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这外姓人,魏家的事你插什么嘴。
我看了眼魏立业,他还在吃饭。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婆婆在客厅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说钱都转过去了,你放心,你哥这边我来搞定。那二十万他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我攥着碗的手紧了紧。
魏立业进来倒水,我小声跟他说了。他嗯了一声,端着水杯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边,手里的碗洗了三遍还在洗。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的手冻得发红。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蒋晨曦你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凭啥,凭啥你忍。
过了几天,我在整理柜子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铁盒子。
这回我没忍住,趁魏立业出车不在家,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公证遗嘱,写着老宅东屋份额归魏立业,落款是魏长海,日期是公公去世前半年。
一张借条,魏永健借二十万,白纸黑字,还有手印。
还有一份委托书复印件,上面写着魏立业委托母亲周玉洁全权处理拆迁事宜,但签名的地方明显不是魏立业的笔迹。
我把那三样东西看了又看,手一直在抖。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老宅东屋三间归长子魏立业所有,其余部分由周玉洁处置。公证处的章盖得端端正正,日期是公公去世前六个月。
我把东西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柜子,柜门关好。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原来公公什么都留好了。原来魏立业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把铁盒子放在桌上,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把盒子收起来,说爸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
我说现在还不够万不得已吗,你妈都把钱全给你弟了。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妈要是坐了牢,我这辈子过不去。
我一下子没话了。
公公遗嘱上写得明白,婆婆伪造委托书,把不属于她的份额也处分了。
那份委托书上的签名我看了又看,歪歪扭扭的,跟魏立业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这要是报了警,婆婆少说也得判个几年。
魏立业站起来,把铁盒子拿进卧室,塞回了柜子最里头。他背对着我说,再等等。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她自己明白。
又过了几天,婆婆在小区里跟几个老太太聊天。
我下班回来,远远就听见她在哭。她说大儿子不孝,大儿媳刻薄,把她赶出来,不给她饭吃。那几个老太太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跟我回家,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到家后,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放弃继承声明,上面写着魏立业自愿放弃老宅拆迁款的全部权利。
她说,签了吧,签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纸张挺括,打印的,上面还有婆婆提前写好的日期。我把它放在桌上,没说话。
魏立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白水面,跟上次一样,连盐都没放。他把碗放在婆婆面前,说了句,妈,吃饭。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03
碗底压着一张纸,不是放弃继承声明,是那份公证遗嘱。
婆婆的手开始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盯着魏立业,嘴唇哆嗦着问,这东西你哪来的。
魏立业没说话,又从兜里掏出那份伪造委托书的复印件,轻轻放在遗嘱旁边。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雨点砸在防盗窗上,噼里啪啦,跟那天的雨一模一样。
婆婆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踉跄着走进卧室,把蛇皮袋拖出来,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我上去拦她,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她一边收拾一边嘟囔,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魏立业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婆婆拖着蛇皮袋往门口走,经过魏立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你爸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门砰地关上了。
那天晚上,婆婆再没回来。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雨幕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两个蛇皮袋在身后拖着,走得歪歪斜斜的。我想喊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魏立业把碗收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问他,碗里到底有啥。他说你看见了。我说我问的不是遗嘱。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爸的碗。
我没听懂。
他说,那只青花碗是爸从妈那儿要回来的。当年妈改嫁,带走了一只碗、一床被子,还有永健。爸把碗要回来了,别的没要。
我问他为啥只要碗。
他说,爸说那只碗是他妈留给他的,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我躺在床上,想着公公那张瘦削的脸,想着他临终前把铁盒子交到魏立业手里时的眼神。他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安排好了。
第二天,魏永健来了。
他开的那辆白色SUV停在楼下,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他上楼的时候一步三晃,嘴里叼着根烟,看见我就咧嘴笑,嫂子,我妈呢。
我说昨晚走了。
他愣了一下,说走哪去了。
我说不知道,你自己问她去。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了两遍没人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嫂子,我妈那金镯子和存折呢。
我说你妈的东西我没动。
他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你找找。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笑。你妈昨天拎着两个蛇皮袋走的,连件厚衣服都没带,你问过她冷不冷吗。
他不接话,站起来往婆婆住的那屋走。我跟在后面,看他翻枕头、掀被子、拉抽屉。最后在床头柜的夹层里翻出一个旧布包。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金镯子,一张存折,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婆婆和公公,公公怀里抱着个婴儿。
魏永健把金镯子和存折揣进兜里,那张照片随手扔在床上。
我问他,这照片你不要了。
他说要那干啥,老古董。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了鞋,回头跟我说,嫂子,我妈要是回来了,你跟她说一声,我那边真住不下。
门关上了。我把那张照片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放回了布包里。
照片上的公公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黑黑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婆婆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靠在公公肩膀上。
公公怀里的婴儿裹着碎花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那是我丈夫魏立业。
他刚满月,他妈就改嫁了。
04
婆婆的妹妹从外地打来电话,是在她走后的第五天。
她说婆婆在她那儿,让我们别找了。我问她身体咋样,她说气色不太好,天天躺着,也不怎么吃饭。
我把这事跟魏立业说了。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半天没吭声。后来他站起来,进了厨房,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那个碗,又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爸走之前交代过,要是妈做得太过分,就把东西拿出来。但他一直没拿,因为爸还说了一句话。
爸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能忍就忍。
我说那你为啥那天端了那碗面。
他说,那是爸的碗。
爸活着的时候,每年生日都做一碗白水面,不放盐不放油。
他说这是他小时候他妈给他做的,后来他妈改嫁了,再也没做过。
爸做这碗面,是做给自己看的。
我愣住了。
魏立业又说,妈认得那个碗。那是她从魏家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后来爸要回来了。
我想起婆婆那天看见碗时的表情,想起她筷子掉在桌上的样子。她认出来的不是遗嘱,是那只碗。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公公的坟上。
坟在老宅后面的坡上,周围已经推平了,就剩这一座孤零零的土包。我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碑上刻着公公的名字,魏长海,生于一九五八年,卒于二零二零年。碑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魏立业后来让人加上去的:父恩如山。
我蹲在坟前,跟公公说了会儿话。我说爸,你交代的事立业都办了。你放心,这个家散不了。
下山的时候,我收到杨晓雯的微信。
她发了一段语音,哭哭啼啼地说嫂子你帮帮我们吧,永健被人堵在家里了,说是欠了高利贷。
我听完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晚上魏立业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我问他管不管,他说不管。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干脆地说不管。
我说那妈那边呢。
他想了想,说等法院判了再说。
魏立业向法院申请确认遗嘱效力,提交了委托书造假证据。
半个月后,法院确认遗嘱有效,判魏永健返还六十万。
可那六十万早就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强制执行只追回来二十万。
魏永健被限制高消费,车也被扣了。
婆婆在外地听说这事,病了一场。她妹妹打电话来,说你们好歹来看看她。
魏立业去了,当天去当天回,回来跟我说,妈瘦了。
我问他说啥了。
他说没说啥,就把追回来的二十万存单给她看了一眼。
婆婆看着那张存单,哭了。她妹妹说,你妈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说想回来。
魏立业没接话。
又过了一个月,婆婆托人带话,说想回来住。我不同意,跟魏立业商量了一下,答应每月给她一千五生活费,住老年公寓,我们负责送米面。
魏立业没反对。
婆婆住进老年公寓那天,我和魏立业去送她。
老年公寓在县城边上,一栋五层小楼,门口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
婆婆住二楼,朝南的单间,带独立卫生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收拾得挺干净。
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看见我们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魏立业把一袋米一桶油放在柜子旁边,说了句缺啥打电话,就往外走。婆婆叫住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只金镯子。就是魏永健当初从布包里翻走的那只,后来被法院追回来了。
婆婆说,给孩子的。
我接过来,镯子还带着体温。魏立业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老式的,活口的,上面刻着缠枝莲花纹。
内侧有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是公公和婆婆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年份,一九七八。
那是他们结婚的年份。
我把镯子收好,跟婆婆说了声谢谢。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窗外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魏立业站在门口催我走。我看了婆婆一眼,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跟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判若两人。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05
婆婆住进老年公寓的第三天,魏永健找上门来了。
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车身上全是刮痕,停在公寓楼下。他上楼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妈你把金镯子给谁了,那是我的。
婆婆在屋里没开门,他就在走廊里喊。护工上去拦他,他一把推开护工,把门踹开了一条缝。
我和魏立业赶到的时候,魏永健正坐在走廊的地上,后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只金镯子。婆婆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嘴唇乌青。
魏立业走过去,一把把魏永健从地上拎起来。他比魏永健高半个头,胳膊粗一圈,拎他跟拎小鸡似的。
魏永健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嘴里还在喊,那是妈给我的,凭啥给她。
魏立业把他按在墙上,一字一顿地说,那是爸给妈的。
魏永健愣了一下,随即又嚷起来,爸都死了,东西就是妈的,妈的就是我的。
魏立业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魏永健,眼神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说,永健,你今年三十四了。
魏永健把金镯子揣进兜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说妈,你想好了,以后别找我。
婆婆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魏立业把她扶起来,搀到床上。婆婆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那天晚上,我和魏立业没走。
婆婆半夜发起了烧,浑身烫得吓人。
魏立业背着她下楼,开车送到县医院。
急诊的大夫说是急性肺炎,得住院。
魏立业跑前跑后办手续,我在病房里守着。
婆婆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她喊的是立业。
一遍一遍地喊,立业,立业,别怪妈。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又干又瘦,骨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硌人。
这双手种过地、喂过猪、做过饭、洗过衣裳,也数过钱、签过字、转过账。
婆婆住院住了五天。
魏立业白天跑车,晚上来医院守着。
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婆婆醒着的时候他就递水递药,婆婆睡着了他就靠着墙眯一会儿。
出院那天,婆婆拉着魏立业的手,说了句对不起。
魏立业把手抽回来,说了句回家吧。
他把婆婆送回了老年公寓。安顿好之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旧布包,眼睛红红的。
魏立业说,妈,每月十五号我来送东西。
婆婆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没回头。
我追出去,在楼下追上他。他站在面包车旁边,手撑着车门,低着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轻。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掉眼泪。他说,上车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魏立业从柜子里把那个碗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碗收进铁盒子里,盖好盖子,放回了柜子最里头。
我问他,以后还做白水面吗。
他说不做了。
06
婆婆在老年公寓住了两个月,魏永健一次也没去看过她。
他倒是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借钱。
第一次说嫂子借我两千,急用。
我说没有。
第二次说嫂子你把那二十万借我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还。
我说那是法院判给你哥的。
他把电话挂了。
后来杨晓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有些人啊,亲兄弟都不帮,早晚遭报应。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她和魏永健在饭店吃饭的照片,桌上摆着龙虾和鲍鱼。
我没回,把群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婆婆生日那天,我和魏立业去了老年公寓。魏立业提了一箱牛奶,我买了个小蛋糕。婆婆看见蛋糕,愣了一下,说多少年没过生日了。
魏立业把蜡烛插上,点了火。婆婆凑过去吹,吹了两下没吹灭,第三下才吹灭。她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那天婆婆话挺多。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是妇女主任,管着两百多号人,谁家吵架都找她评理。
她说她改嫁那年魏立业刚满月,她抱着他走到村口,又折回来了。
她说她不是不想要他,是那边不让带。
魏立业低头吃蛋糕,没接话。
婆婆又说,你爸那个人闷,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可他心好。我走的时候他啥也没说,就把那只碗要回去了。我知道他恨我。
魏立业放下叉子,说妈,吃蛋糕吧。
婆婆看了他一眼,不说了。
那天下午,婆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照片。她一张一张翻给我看,有她年轻时候的,有公公年轻时候的,还有魏立业小时候的。
有一张照片我从来没见过。魏立业大概五六岁,站在老宅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白水面,他低着头在看。
我问婆婆这照片哪来的。
她说那年她回来看过他一趟,他正蹲在门槛上吃面,她就拍了这一张。后来照片一直收着,没舍得扔。
魏立业坐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站起来走到窗边去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上面写着:立业六岁,会自己煮面了。
我鼻子一酸,把照片放回了塑料袋里。
婆婆看着魏立业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魏立业把车停在路边,下去站了一会儿。天黑透了,路灯照着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我坐在车里没下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上车了,眼睛又红了。他发动车子,说走吧。
我没问他站那儿想什么。有些事,想明白了就好,说不说出来都一样。
那之后,魏立业每个月十五号去老年公寓,雷打不动。
有时候送米面,有时候送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坐一会儿。
婆婆也不留他吃饭,到点就说你走吧,路上慢点。
两个人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比从前松快了些。
07
法院的强制执行下来之后,魏永健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那辆白色SUV被扣了,银行卡被冻结,连高铁票都买不了。
杨晓雯跟他闹离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魏永健一个人住在租的房子里,白天睡觉,晚上打牌,欠了一屁股债。
婆婆听说这些事的时候,正在老年公寓的院子里晒太阳。护工告诉她的,她听完嗯了一声,继续晒。
过了几天,魏永健来找她了。
这回他没吵没闹,站在门口,低着头,像小时候犯了错的样子。他说妈,我错了。他说妈,你帮帮我,最后一次。他说妈,你手里还有钱吗。
婆婆坐在床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布包,打开,把里面剩的几千块钱全给了他。她说,永健,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走吧。
魏永健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扭过头去,没看他。
门关上了。
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空布包,坐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护工给我打电话,说婆婆不吃饭,让我去看看。
我和魏立业赶过去,婆婆靠在床头,脸色灰白。
她看见我们,嘴唇动了动,说我把钱都给他了。
魏立业说,给了就给了。
婆婆说,那是你爸留给我的。
魏立业说,爸留给你的就是你的。
婆婆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魏立业站在床边,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婆婆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婆婆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婆婆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对不起魏立业,从小就没管过他。
她说她改嫁之后,那边男人不让她回来看孩子,她偷偷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趁魏立业上学的时候,站在校门口远远看一眼。
她说她后来不来了,因为每次看完回去都难受好几天。
她说你爸把那只碗要回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原谅我了。
魏立业没说话,但手一直没抽回来。
婆婆又说,拆迁款的事,是我糊涂。我以为永健会给我养老,我把钱都给他,他就不会不管我。我没想到他拿了钱就不认人了。
魏立业说,妈,别说了。
婆婆说,你爸留了遗嘱你咋不早拿出来。
魏立业说,爸说不到万不得已不拿。
婆婆愣了一下,问,你爸还说啥了。
魏立业说,爸说你这辈子不容易。
婆婆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年公寓待到很晚才走。婆婆哭累了睡着了,魏立业给她掖了掖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出了门,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他说,小时候我恨过她。
我说我知道。
他说,后来不恨了。爸说恨一个人太累,他累了一辈子,让我别学他。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茧,但热乎乎的。
他说,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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