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我前脚刚出来,他后脚就跟出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五十五了,你以为你还能找个什么样的?”我没回头,把离婚证塞进包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夜里十点,吕梓晴塞给我一张“社区茶话会”的门票,说是让我去散散心。
雨把路灯淋成一团黄糊糊的光,我捏着那张票坐在床沿,翻来覆去只想起他说的话。
五十五怎么了,五十五就不配有人递张纸巾,不配有人把菜盘子转个方向了?
我咬咬牙,第二天还是去了,没想到一碗茶没喝完,暴雨就把我和那人一同堵在了屋檐下,又堵进了同一间屋子。
更没料到的是,隔天一早,我忙着掩住乱蓬蓬的头发去开门,竟看见一张再熟不过的年轻面孔,整个人面红耳赤僵在原地。
那道年轻面孔之后的事,比我喝过的那杯陈皮茶,还要烫喉咙。
01
我和刘平结婚那年,才二十三岁。
那时候他在水产市场租了个摊子,天不亮就蹬着三轮去进货,手上一年四季带着鱼腥味。
生吕梓晴那阵,他蹲在产房门口抽烟,烟头烫了手指头都不知道,护士喊他进去剪脐带,他腿软得差点跪下。
谁能想到,三十多年以后,也是他,在民政局办事大厅里把离婚协议书摔得啪啪响,声音比盖章还威武:“吕芬,房子我要一半,库房的货你一样也别动,别逼我闹到法院去。”
我没跟他吵。
不是不气,是连气都觉得费力气了。
从他那件皱巴巴的夹克上,我闻到了隔夜酒混着劣质香水的味儿,那领口的口红印子遮都遮不干净,半寸长,红得像往我心上烫了个印。
我没细看,把协议书的边角理平,一笔一画签了名字。
出了门,他追上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倒像是好意:“那个女人年轻漂亮又会说话,我真不知道该咋跟她过日子。老房子你留着,库房的货我拉走,以后咱们还常见面,你要是有困难……”我没听下去。
他那句话里没有半分旧恩,倒是满满的盘算,想留条后路,又想留着那套老房子。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一个背着我跟理发店老板娘好了三年的人,离完婚又要跟我论人情,这不是老天爷开眼,这是老天爷忘了眨眼。
吕梓晴知道这事后,没有哭,也没有骂刘平。
她越是懂事,我越觉得对不住她。
她晚上来我这儿,给我放了碗银耳羹在床头柜上,又弯腰把老屋所有的灯泡换了个遍。
看见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蹲在地上拧了半天,起身时眼圈红红的:“妈,你先用着,过两天我找个师傅……”她话说到这儿突然停了,我也没追问。
我知道,她怕的是“过两天”这三个字,怕的是我一个人瘫在这间屋里,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她替我把水费电费的缴费单全拍了照,又翻出我的手机,给我装了打车软件,调好了大字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蹲在地上替我给路由器贴标签,心里有点酸,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女儿这么大了,我还让她替我操心,这半辈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过了几天,她晚饭后又来了。
这回进门没有换鞋,从包里掏出一张票,印着“街道茶话会”几个红字,放在茶几上:“妈,周六下午,社区二楼老年活动室,你去坐坐。胡姨牵头,大家喝喝茶,说说话,不比一个人闷着强。”我瞟了一眼那张票,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茶话会,分明是相亲会。
我摆了摆手:“不去,我这年纪还相亲,让人笑话。”
吕梓晴没笑,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半截:“妈,我不是逼你找老伴。我就是怕……怕你一个人在家里坐着坐着,再也没有主动跟人说话的力气了。你不是老念叨没人跟你说话吗?你先去找个人,说几句话也好。”她说完也不等我搭腔,收拾了碗筷,背起包出了门。
防盗门合上那一刻,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带灭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转动的声音。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看见她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伸手在校门口路灯光里站了好一阵,像是在擦眼睛。
我猛地拉上窗帘,回到客厅,看着茶几上那张票。
坐了有十分钟,起身把它放进了垃圾桶里,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忍不住朝那个垃圾桶里看了一眼。
纸片安静地躺着,仿佛在说,你敢不敢去?
我站了七八分钟,又将那张票捡了回来,折好,塞进了裤兜里。
周六下午,我换上了那件墨绿色的青果领外套,又犹豫了有一阵,才剪掉袖口的线头。
裤子配的是黑直筒裤,脚上穿了一双舒适的平底鞋。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心里说,吕芬,就是去喝杯茶。
有人跟你搭话你应一声,不搭也就罢了,权当今天太阳好,出去透透气。
街道办二楼的活动室布置简单,七八张折叠桌拼成一条长桌,摆着几碟瓜子、花生和麻花。
胡淑琴在门口迎客,一眼看到我,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了花:“吕芬来啦!进来坐,那谁去给阿芬倒杯茶。”她领我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边已经坐了个人。
灰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边角有几缕灰白,反而显得斯文。
他正低头看一本翻旧了的书,封面是《语文教学三十年》之类的,见有人来,合上书本抬起眼。
胡淑琴在旁边热络地介绍:“吕芬,这位是冯年,退休教师,教初中语文的,为人规矩得很。冯老师,这是吕芬,刚退休没两年,以前在食品厂做会计。”我听到“会计”两个字便眉头微拧,心想胡淑琴怎么连老底都给掀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冯年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吕会计,你好。”他没打量我的外套,也没盯着我的手看,说完话就把桌上那碟桂花糕轻轻朝我这边推了推。
桂花糕有点碎,但颜色好看,白底嵌着金黄的桂花丁。
我坐下,自个儿倒了杯茶。
茶是茉莉花茶,香得呛人。
我不太习惯这股味,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他看见了,没说别的,只把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往当中搁了搁:“这茶有点酽,你要是喝不惯,这儿有温的。”
他没说“我给你倒”,只说“这儿有温的”。
我不知怎么,心里倒比刚才舒坦了一些。
旁边几个阿姨凑在一起,聊自己儿子升职,聊儿媳妇怀二胎,聊上个月去云南旅游拍了多少张照片。
我没有插话的兴致,原本打算干脆起身走了算了,又怕胡淑琴回头跟吕梓晴说我坐十分钟就走,女儿又得多想。
我便磕了几颗瓜子,听她们说话。
冯年也不怎么开口,偶尔有人问他话,他答得简短客气,答完了继续安安静静地坐那儿,像个入定的老僧。
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缝干净。
心说,倒是个体面人。
散场时下了暴雨。
雨点砸在二楼的铁皮棚顶上,哗啦啦响得人心烦。
胡淑琴跑下楼看了一眼,回来说积水都淹到台阶了,谁也没法走。
有人打电话叫家里人送伞,有人索性坐着等雨小。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檐水像帘子一样往下淌。
这时冯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撑着一把旧黑伞:“吕会计,你住哪边?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我送你过去,顺路。”
我没有立刻答话。
雨声嘈杂,他也没催,那把伞静静地倾斜着,肘部微微抬了一下朝我这边偏,把溅进来的雨水挡了去。
我开口道:“医药公司后头,老小区。”他听了也没多说,撑开伞把我让进去。
我们一高一矮并肩钻进雨幕,雨点砸在伞面上砸得砰砰响,像谁在头顶敲一面旧鼓。
谁也没料到,这一伞之隔的车里,之后会发生让我脸红到脖子根的事。
那把伞刚撑开不到三分钟,我脚下的平底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才没摔个结实,只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弯腰去摸脚踝,他蹲下来,隔着雨水问:“崴了?”我点头,他叹了口气:“车就在前边,我先扶你上车。到了家再给你揉一揉。”车里的空调很暖,雨刮器来来回回地摆着。
我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忽然后悔今天出门了。
这叫什么?
才第一次见,就给人添这么大麻烦。
02
冯年的车是一辆老款桑塔纳,座椅上铺着洗得泛白的格子布坐垫,车窗缝隙处夹着一支旧圆珠笔。
雨刮器来来回回地摆着,他开得很稳,遇到积水的地方也不急。
车厢里安静,只有雨声和空调暖风低低地响。
他主动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老伴走了五年,有个儿子,做程序的。平时一个人住惯了。”他说话的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没有自怨自艾的意思。
我听着,心里倒多了几分踏实。
我对自己的事情,反而不太想说。
他却先问了别的:“那边的茉莉花茶是不是太冲了?我看你没怎么喝。”我一愣,没想到他记着这个。
我说:“不常喝茶,也不太懂。”他点了点头:“下回带点白茶,清淡些,试试看。”我听了没接话,心想什么下回,今天这趟雨淋完,怕就没下回了。
车子拐进我住的那条巷子口,远远就看见路灯下站了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等车开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是刘平,没有打伞,浑身上下淋得落汤鸡似的,叉着腰站在楼道门口,嘴里骂骂咧咧。
看我下了车,他嗓门拔得老高:“怎么着,我寻思你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动作够快的嘛?”
我的脸一阵烧热,是气也是臊。
冯年没有熄火,但也没有开走。
我站在雨里,手里攥着车钥匙,冷冰冰的,想回他一句又觉得在冯年面前说这种烂话丢人。
刘平见我一声不吭,越发来了劲,伸出湿漉漉的手来推我肩膀:“怎么,我说错你了?我拉货的库房钥匙呢?你交出来,我不多占你的,我那批货还让人锁在里头呢!”他喷着酒气,脸上雨水混着油光,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蛮横。
我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水管上,酸疼难当。
这时身后的车门开了。
冯年下了车,没有看刘平,先弯下腰把后座上一件旧外套拿了出来,轻轻罩在我肩膀上,外套上有股干净的皂角味。
他才转过身面对刘平:“这位师傅,有话好好说,你先把人放开。”刘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冷哼一声:“你谁啊?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她是老子老婆,我跟老婆说话有你什么事?”冯年没被他这话噎住,只淡淡地说:“你跟她离了没有?”刘平一噎。
冯年又说:“要是没离,这是家务事,我不管。要是已经离了,你再这么拉扯她,周围可都是眼睛。”他指了指斜对面车库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的保安师傅。
不知哪个窗台上还有好事者探着半个脑袋朝这边张望呢。
刘平嘴硬,咬了咬牙:“就算离了,她也还欠我一库房货的钱,她还压着我货款没结清呢。”他翻来覆去也只会那两句。
我本想争辩几句,想想算了,跟这种人辩不清楚。
我转身去开楼道口的铁门,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两回都没插进锁孔。
“我来。”冯年说了一句。
他接过我手里的钥匙,弯下腰,迎着灌进来的雨,将门打开了。
刘平在我们身后突然大声喊:“行!吕芬你还敢带男人回家?你等着!你个不要脸的!”
我没理他,抬脚踏进楼道。
脚踝钻心地疼,我一步一瘸,扶着墙往前走。
冯年在我身后跟上,没有评价刚才的男人,也没有劝我什么。
等到我站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才发现锁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钥匙怎么也插不进去。
我蹲下来看了看,锁芯被人撬过,有新鲜的划痕,边上还有碎铁屑末。
这不用说,除了刘平没有别人。
他在楼下闹,是故意拖着我,好让同伙上来做手脚的,或是他趁着下雨没人看见时先搞坏了锁,等着让我在别人面前难堪。
我一屁股坐在门口水泥台阶上,浑身湿透,雨水沿着发梢往下淌,狼狈至极。
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鞋都脱不下来了。
那一刻我真的撑不住了,五十多岁的人,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是被气的,也是寒心透了。
过了一辈子,连把锁都舍得下狠手。
冯年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喂,曹师傅,睡了吗?……我有个朋友家门口的锁坏了,进不去,你方便跑一趟不?这么大雨……嗯,改天我请你吃饭,得麻烦你了。”电话那头大概应了,他又补了一句:“在医药公司后头那小区。”挂断电话,他看向我:“锁匠是以前帮我换过锁的师傅,就住旁边巷子,应该来得快。”他说着,弯腰看了我一眼,大概看我脚踝实在肿得厉害,没有多说什么,蹲下来道:“我先扶你到楼下避避雨,等他来了开门再说。”我不肯动。
孤身寡女,深更半夜,本就容易招人闲话。
现在刘平又看见我跟个陌生男人在一起,明天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子。
我坐在那里,嗓子发紧:“你走吧,我自己等。”听了我的话,冯年没有走动,雨声里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像是苦笑了一下:“你这脚踝,再拖下去怕是明天下不了地。你要是不放心,等锁匠给我开完门,我马上走,绝不进屋。”我没接话。
他这人确实看着还算老实,但那种男女之间的事,不是老实就能放心的。
我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雨没有停的意思,锁匠也没来。
冷风顺着楼道往里灌,我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牙关直打架。
他大概是看这样不行,走去楼道口朝外望了一眼,又折回来,把伞递到我手里:“我扶你到车里坐着等吧。车就在楼下,暖气我开着,不冷着等。”我看了他一阵,不知怎么的,那把伸到眼前的旧黑伞让我想起早年间陈竹英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以后你找个男人,不用多有钱,下雨天能记得给你递伞,就算好的了。
这句话从我脑子里闪过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陈竹英,我年轻时在纺织厂最要好的姐妹,算起来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了。
这些年忙着上班,忙着顾家,早就把那段旧交情忘在了脑子后头。
我不知道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她来,大概是因为他递伞的动作跟她有点像。
我伸手接过伞,撑着车子站起来说:“那……就麻烦你了。”他把我扶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自己立在雨里,朝巷口张望锁匠。
车里确实暖和。
我裹着他那件旧外套,看他站在路灯下的背影,被雨淋得一片模糊。
我忽然觉得,这个陌生人倒比那个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刘平更让人安心一些。
过了一阵锁匠来了,三下五除手把门打开,换了新锁芯。
冯年付了钱,送走锁匠,把新钥匙递给我:“我看这门锁也得换好点的了,这个锁芯一般,你回头再找个师傅,装个防盗级别高些的。”我接过钥匙,指尖碰到他手心,冰凉。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点点头:“你脚踝记得冷敷一下,别用热毛巾。”
我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他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里,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去,忽然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这间屋子真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连脚步声都嫌冷清。
我以为他会就这么走了,我们也就像两条岔开的雨线,再没有交集。
可我没料到的是,过了大概五分钟,门上响起了三声轻敲。
我打开门,看见冯年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两瓶冰水,站在门外,衣服还是湿的:“走半路才想起来,你家冰箱里未必有冰的。”他把袋子递给我,“冷敷一下,明天再热敷,活活血。”我看着那两瓶冰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也没等我说谢谢,又转身走了。
这回他脚步很快,像怕我再拦住他客气。
我拎着那袋子冰水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手心是烫的,冰水瓶是凉的。
一个人坐了很久,没有开电视,没有开灯,屋子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雨声陪伴。
我忽然想到吕梓晴那张茶话会门票,又忽然想到那些阿姨说笑的话。
我叹了口气,把满肚子的心事压下去,心说不想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03
第二天早上醒来,脚踝肿消了一些,但走路还是疼。
我没跟吕梓晴说昨晚的事,也没提刘平来闹过。
她在微信上问我去茶话会怎么样,我只回了一句“还行”,她也没追问。
中午的时候,胡淑琴打来电话。
我本以为她要问我和冯年的事,谁知她语气不对劲:“阿芬,你听我说。刘平今天一大早在菜市场附近跟人嚷嚷,说你昨晚带了个男人回家过夜,讲得可难听了。”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天灵盖,紧接着又凉下去。
我蹲下身子坐在床沿,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胡淑琴在那头又急又气:“他说的话要传到街坊耳朵里,你以后怎么做人?不行,你得想想办法。”我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胡姐,你信吗?”胡淑琴叹了口气:“我信有什么用?架不住别人嚼舌头。你听我的,那个冯老师要是人不错,你就把关系定了,省得他嘴里没谱乱喷。”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几个街坊在那儿买菜聊家常,我总觉得她们的目光像带了刺,隔着玻璃也能扎进来。
刘平这一招,算是抓住了我的死穴。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指指点点。
从前在食品厂当会计,账目上少了一分钱我都睡不着觉,怕的就是别人背后说一句“她肯定做了手脚”。
如今离了婚,连这点安宁都要被人抢走。
下午的时候,楼下的李婶敲我的门,送了两根黄瓜过来,又坐在门口凳子上没话找话说了半天。
她走的时候,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阿芬,你别怪我多嘴。咱们这些上了岁数的人,名声这东西,一旦坏了就捡不起来了。你可得留个心眼。”我攥着那两根黄瓜站在门里,一句话也接不上。
她说的每个字都是好意,可那些好意像软刀子,一刀一刀割得人生疼。
晚上吕梓晴来了。
她进门我就发现她眼睛有些肿,像是哭过。
我心里一沉,试探着问:“工作不顺心?”她摇了摇头,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等她开口。
沉默了很久,我正想着要不要把刘平闹事的事告诉她,吕梓晴忽然问我:“妈,昨晚那个叔叔,是胡姨介绍的吗?”我一愣,没想到她消息这么灵通。
我点了点头,又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说完叹了口气:“就是场巧合,你别多想。”
吕梓晴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
忽然她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妈,如果……如果你真的遇到合适的人了,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吕梓晴又补了一句:“但我得事先见见他。”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让我心里一紧。
她那眼神不像是在支持我再婚,倒像是在审查一个潜在的威胁。
我说:“就见了一面,不值当带到你跟前。”她没接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起身去厨房帮我洗碗。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水声哗哗地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吕梓晴从来不是个多事的人。她主动催我去相亲,又急着要先见人,这中间似乎藏了点什么。
那晚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脚踝搁在小凳上冷敷。
风从纱窗的破洞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摆晃来晃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脚踝好点了吗?要是还肿,华侨路那家有家跌打馆,师傅手艺不错,可以试试。”没有落款,但我心里知道是谁。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许久,没有删,也没有回。
老房子隔音差,隔壁传来的电视机声模糊又固执。
我缩了缩脚。这个年纪了,脚踝肿了,连撒娇找个人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去菜市场买菜,一个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来:“吕阿姨在吗?”门一开,我愣住了,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穿藏蓝夹克,背着一个电脑包,眉眼有些眼熟。
他笑了笑,自我介绍道:“阿姨你好,我是冯年的儿子,冯浩宇。”我一听,心里先是惊讶,紧接着就紧张起来,心想该不是昨晚的事,让他家里人不高兴了。
我应道:“你好,你怎么来了?”冯浩宇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爸让我给你送瓶药酒来,他说你脚崴了,这个挺管用的。”他递过一只棕色玻璃瓶,外面套着塑料袋,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
我没有伸手接,心里打鼓。
他爸让他送药,他儿子亲自跑一趟,这是不是说明,冯年那边的事,他还是上心的,而且不止是上心,他这是把他的生活摊开给儿子知道,说他不介意别人怎么看。
我心里有些复杂,说不感动是假的,但这事来得太快,我还没想明白要如何应对。
冯浩宇大概是见我不接,把那药酒放在门口鞋柜上,又补了一句:“我爸说,用的时候倒一点在手心搓热了,揉在伤处,力道别太大。”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阿姨,我爸这个人吧,不太会说话,但心实。”他说完也不多留,下楼走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门口那只棕瓶子,药酒味透过塑料袋子隐约飘出来。
我弯腰拿起瓶子,瓶子还带着他一路骑车带来的凉意。
这时,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吕梓晴拎着一袋水果上来,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看到我手里的药瓶,又看了看楼道尽头那个还没完全消失的背影,问:“谁来了?”我说:“一个朋友的同事,帮我带点药。”吕梓晴“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那双眼睛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吃饭的时候她没有提这事,坐在对面刷手机,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妈,你听说过方舟科技吗?”我嚼着饭,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她补了一句:“我男朋友在那上班。”我心里一喜:“你谈对象了?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瞧瞧?”她朝我笑了笑,低头夹菜:“过一阵吧,等他忙完这阵。”我听了有些失落,还没来得及细问,她已经起身去盛汤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今天来,除了吃饭,似乎还有什么事,没打算告诉我。
04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好。
一只脚踝虽然消了肿,但心口却像堵了什么东西,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起来上了趟厕所,顺道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亮着灯的那户人家。
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拉上窗帘。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菜市场买大骨头,给自己炖点汤,换换心情。
转完了肉摊,我正弯腰挑一根排骨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吕会计?”我抬起头,吓了一跳。
冯年站在对面卖蔬菜的摊子前,手里提着一把芹菜,看见我像是也愣了一下。
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随即点了点头:“来买菜?”我站起来,有些局促:“嗯,买点骨头。你也来买菜?”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家里没菜了,出来转转。”
两人隔着菜摊站着,气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倒不像是只见过一面的人。
卖菜的大姐是个热心肠,看看他,又看看我,多嘴来了一句:“你们俩是一家的吧?他刚才还问我什么菜炖骨头汤好呢,可细心了。”我的脸“唰”地热了起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不熟。”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更尴尬,这样说好像更不自然。
冯年倒没有急着撇清,笑了笑没接话,付了芹菜的钱,朝我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门口,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几分失落。
我拎着骨头往家走,半路上接到吕梓晴的电话:“妈,今天有空吗?晚上我把那个对象带来给你看看。”我心里一紧。
昨天才说要带给我看,今天就安排上了?
这姑娘办事什么时候这么利索过。
我说:“怎么这么突然?”她在那头顿了顿,笑着带过:“正好他今天休息,机会难得。”我没再问,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
走到半路我才想起来,今天出门前没梳头,头发乱蓬蓬的。
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旧拖鞋。
刘平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我是上了岁数,也确实在生活里越来越邋遢了。
我弯腰把那根排骨换了一根最小的,转身往家走,一边走一边盘算晚上做什么菜。
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再炖一个冬瓜丸子汤。
我把昨天冯浩宇送来的那瓶药酒收到柜子最角落里了。
吕梓晴五点就来了,一进门就帮我系围裙:“妈,我来帮你择菜。”她今天心情明显好,嘴里哼着歌。
我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看来她对象应该是个让她顺心的人。
她择着菜,问我:“妈,你觉得找对象是年纪大的好,还是年纪小点的好?”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手上的铲子停了半拍:“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说:“我就是好奇,你们那个年代的人谈恋爱,是什么样子的?”
我撩了撩围裙,想起了冯年那件旧夹克的背影,也想起了刘平年轻时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
我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答:“还能是什么样,不都那样。”吕梓晴低下头,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那锅排骨从灶上端下来。
吕梓晴跳起来去开门,声音脆生生的:“你来啦!”我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出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个子中等的年轻男人,穿着件熨得板正的浅蓝衬衫,头发剪得利利索索。
我眯着眼打量了一眼,总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吕梓晴挽住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妈,这是冯浩宇。我男朋友。”我手里攥着的抹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冯浩宇。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总算对上了号:昨天替我送药酒来的那个年轻人。
他的父亲,是冯年。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冯浩宇脸上的表情跟我差不多,像是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阿姨,你好。”
他叫我“阿姨”,但我听得出他这声“阿姨”里,有两层意思。
那晚在楼道里,他分明见过我。
当时他还不知道,他爸递给他让他送药酒的那个崴了脚的女人,会是自己女朋友的亲妈。
我们三个人站在门口,吕梓晴还在笑,我没有戳破。
她不知道昨晚的事,更不知道她妈妈的相亲对象,就是她对象冯浩宇的亲爸。
这顿饭我吃得浑浑噩噩,红烧排骨炖得偏咸,油焖大虾有点糊锅。
冯浩宇倒是有礼貌,一直在夸菜好吃,但我看得出他吃得也很不自在。
他跟我之间隔着吕梓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谁也不敢先捅破。
饭后冯浩宇主动去刷碗。
吕梓晴陪我坐在客厅里,削了个苹果递给我:“妈,你觉得浩宇怎么样?”我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挺有礼貌的孩子。”吕梓晴笑得有些得意:“他爸是老师,家教好着呢。”我没接话,只觉得那个苹果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在心里想,你那男朋友,就是我昨天相亲对象的儿子啊,闺女。
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吕梓晴大概看我不太热情,有些失落,但也没追问。
她送冯浩宇下楼,我站在窗边看见他们在楼下的路灯下站了好一阵。
冯浩宇低头跟吕梓晴说话,吕梓晴仰着脸笑。
那画面本该让人觉得温馨,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过了半个多小时,吕梓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根冬瓜:“浩宇说这冬瓜挺新鲜,让我带回来给你炖汤。”我接过塑料袋,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纸团,像是无意间掉进去的。
我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阿姨,我爸还不知道梓晴的事。您看,咱们什么时候找个时间,坐下来聊聊?”我把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折好,塞进了围裙口袋。
吕梓晴在屋里喊我:“妈,你愣在那干嘛呢?”我回过神来:“来了来了。”
晚上吕梓晴走后,我坐在床边,把那纸团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冯浩宇的字写得不好看,但那句话背后的分量,我掂得出来。
他提议坐下来聊,也许是好意,可这事一旦揭开,就不是“聊一聊”能收场的。
冯年和我相差四岁,都是过了大半辈子的人,各自有孩子,各自有生活。
这层关系要是翻上台面,旁人嘴里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我越想越心慌。
吕梓晴若是知道我妈跟她对象的亲爹相亲,甚至还在那爸家住了一宿,她会怎么看我?
我正坐着发呆,手机响了。
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我没有接。
那号码又打了一遍,我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冯年的声音:“吕芬,我是冯年。”我的心脏不规则地跳了一下,手心有些出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浩宇今天晚上跟我说了些事。”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笑了一下,带着些无奈:“他说他女朋友姓吕,她妈妈也姓吕。”我听出他话里的微微迟疑,他这话里的意思是,他也刚刚知道了。
我刚才还在心里笑话自己:五十五岁的人了,相亲相到儿女亲家头上,这算什么造化。
“你儿子都知道?”我问。
“知道。他跟我摊牌了。”冯年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疲惫,“吕芬,这事挺突然的,但我琢磨着,咱们总得把话说开。”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明天下午,你找个地方吧。”他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只棕色药酒瓶,没有打开,又放回去了。
05
第二天下午,我选了一间老茶馆的角落。
冯年到得比我早,面前搁着一壶茶,看到我来,起身帮你拉开椅子。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正式些,藏青色夹克,头发大概刚理过,鬓角剪得很齐整。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倒茶的手稳稳的,杯里的水没有洒出一滴。
我端起杯子,没急着喝:“你儿子跟你说了?”他点了点头:“说了。他说他挺喜欢那个姑娘的,两人谈了两三年了。”两三年了。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心道这孩子藏得可真深。
冯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浩宇说,小姑娘一直没敢把对象带回家,是怕她妈一个人过日子,看到了她有对象会更孤单。”这话让我一瞬间鼻子发酸。
我看着窗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梓晴就是这样的孩子,总想太多。她自己过得好,我就高兴了。”冯年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浩宇那孩子,昨天回去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抬眼看他。
他说:“他说,爸,你跟吕姨要是真投缘,那是你们的事。但我想让我丈母娘是吕姨,这关系我叫起来顺口。”
我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年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咱们两个大人,反而让两个孩子替咱们操心,说出去有点不像话。”我慢慢品着他那句话,心里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吕梓晴要是和冯浩宇结婚,那我和冯年,就是亲家了。
我原以为他会避讳这层关系,甚至从此不再来往。
我从没想过,他居然是这个态度。
“你就不怕人说闲话吗?”我问。
冯年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怕人说什么闲话?我怕的是该说的话没说清楚,以后想起来心里留疙瘩。”茶馆角落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评弹声,那调子绵软温吞。
我喝了一口茶,发现今天的茶是白茶。
清甜,不涩口。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没有谈论感情的事,只是聊了些家常。
他说他退休后到老年大学教书法课,一周两节;我说我平时喜欢做饭,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常做些简单菜。
他说他那阳台适合养花,种了几盆绿萝和文竹,长势还行。
散场的时候,他送我到公交站。
我上车前,他突然开口:“吕芬,我下周六在老年大学有节课,讲楷书的间架结构。你要是不忙,可以来听听。”我握着扶手,没有回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又不会写字。”
车启动了。
我从车窗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走远了,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比前天在茶话会上看起来老了一些,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周末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去了那所老年大学。
我没有坐进教室,只远远地站在走廊窗边,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黑板上写着四个大字“间架结构”,字迹端正遒劲,粉笔灰落了满手,他在讲台前低头整理教案。
阳光打在他身上的样子,让我想起很多年以前,陈竹英带我去见过的一个语文教研室的老师。
那人也是这副样子,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但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从老年大学回来,我在巷口碰见了胡淑琴。
她一看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见了?我看你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我嘴上否认,心里却不能假装没那回事。
我真的动了一点念,也是第一次没有一心只扑到女儿身上去。
接下来的一周,刘平没有再来闹。
我以为他总算消停了。
并没有。
他安静的那一周,是在搜集东西,也准备干一件大事,足以搅碎所有平静的大事情。
05后补事件……这边刚忙完。
这一周,刘平找了他的朋友老魏,把一张手机卡塞给人家:“你帮我盯个人,查查她的出行记录,看看她都跟谁来往。”老魏没接:“你查前妻干什么?你们不是离了吗?”刘平冷笑一声:“离了,可那老屋还挂着我半间库房的牌子,她哪天把房子卖了外人拿了,我找谁去?”老魏犹豫半天还是帮了忙。
刘平这些年生意做亏了,又和那个女人吵架闹掰,手头越来越紧。
当初他愿意在离婚协议上少分财产,就是等着吕芬心软,再找机会把房子弄回来。
如今听说她和一个退休教师好上了,他那点心气全变成了疑心,总觉得吕芬串通外人算计他的房子。
周五傍晚,刘平喝了几杯酒,在小区门口撞见吕梓晴。
他叫住她:“你妈最近交男朋友了你知道吗?”吕梓晴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管不着。”刘平“啧”了一声:“我是管不着,可我告诉你,那人是个教书的,别看斯斯文文的,心眼里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你妈一辈子老实人,别被人骗了房子还给人数钱。”吕梓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我的事。你别再去找我妈了,不然我报警。”说完加快脚步走了。
刘平站在原地,打了个酒嗝,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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