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阮瞻遇鬼
晋朝太尉掾阮瞻,是阮咸的儿子。这人生得清瘦,说话慢条斯理,平日里不喜交游,只爱一个人坐着看书。他有一桩与众不同的脾气:不信鬼神。
那时风气,士大夫都爱谈玄说理,一谈就谈到鬼上去。有人说某某坟头夜里冒火,有人说某家新妇死后回门吃饭,说得活灵活现。阮瞻听了,只管摇头。
一日,几个名士在他家喝酒。酒过三巡,有人说道:"阮君,城东那座废宅,昨夜又有路人听见里头有人哭。你敢去住一夜么?"
阮瞻放下酒杯,笑道:"人死如灯灭,气散则已,哪里还有什么魂灵?诸位说的这些,不过是风声、兽声,加上自己心里先怕了,便生出这许多名目来。"
那人道:"若真有鬼,你待怎样?"
阮瞻道:"若有鬼来,我便与它论一论。它若能说出个道理,我便信它。"
众人哄笑一场,也就散了。
过了些时日,正是秋末。那一夜月色昏黄,阮瞻在书房里独坐,点着一盏灯,翻看《老子》。将近二更,忽听院门"呀"的一声,接着有人叩书房门。
阮瞻抬头道:"门未拴,进来罢。"
门推开了,进来一个人。那人一身青布长袍,身材中等,脸面寻常,看不出年纪,进门便拱手,在对面坐下。
阮瞻道:"足下贵姓?夜深至此,有何见教?"
那人笑道:"久闻阮君善谈名理,特来领教。"
阮瞻来了兴致,合上书,与他谈起来。二人从"有无"谈起,谈到"言意",又谈到"生死"。那人言辞锋利,每一句都咬得极紧,阮瞻答一句,他便驳一句;阮瞻引一段书,他便能举出另一段来反驳。
辩了一个多时辰,灯芯结了两次花。二人说得口干舌燥,谁也没赢谁。
阮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道:"足下辩才极佳。只是足下所论,全是活人的道理。人死之后,形神俱散,哪里还有这些言语?"
那人听了,忽然不笑了。他坐在灯影里,身子一动不动,看着阮瞻。
阮瞻又道:"我生平最不喜人说鬼。生前尚且说不清,死后还论什么?"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阮君,你口口声声说无鬼。那你说说,我是什么?"
阮瞻一愣,抬头看时,只见那人脸上五官渐渐模糊,像水面被风吹皱,鼻子眼睛都化开了。再一看,那人上半身散作一团黑雾,从桌前升起,飘飘摇摇,往屋顶上散去,灯焰被带得一歪,随即又直了。
屋里静下来。桌上茶碗还在,对面椅子空着,椅面上留着一摊水渍。
阮瞻坐着不动,手里还端着茶碗。过了半晌,他把茶碗放下,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院门往外看,院子里月光满地,什么也没有。
他回屋,坐回椅上,手扶着桌沿,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一夜他没睡,只在灯下坐着。
第二日他病倒了,起不得床。请了医来,诊不出脉象,说是"惊气入心"。他躺了半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几个朋友来看他,他还强撑着笑,说:"我辩论赢了多少活人,想不到输给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又过了十余日,阮瞻死了,年仅三十。
二、嵇康夜遇鬼
谯郡嵇康,字叔夜,住在洛阳城外一处园子里。这人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却不爱修饰,常常几个月不洗脸。他好弹琴,好打铁,家门口有棵大树,他就在树下支起炉子,拉风箱打铁,打得叮当响。
有一年夏天,他在园中住着。那夜下过一阵雨,天气凉快,他在书房里点起灯,把琴摆在案上,弹了一曲《风入松》。弹到一半,忽听门响。
嵇康头也不抬,只当是风。可那门响了两下,接着"吱呀"一声开了。
他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东西。那物身高过门楣,进门还得低一低头,浑身黑毛,面目狰狞,眼如巨灯,牙齿外露。它一只手提着一颗人头,那头颅血淋淋的,断口处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把青砖洇红了一片。
嵇康弹琴不停。
那物走到琴案前,把手里的头颅往案上一放,正放在琴旁边。血顺着案沿往下淌。它放下之后,也不说话,就站在案边看着嵇康。
嵇康照旧弹,手指按弦,挑、抹、勾、剔,一曲弹完,尾音散尽。
他这才抬眼看那物,问道:"你来做什么?"
那物不答。
嵇康又看一眼那颗头颅,道:"你头都掉了,还来做什么?"
那物听了这话,脸上横肉抖了一抖,眼光垂下去,不敢再看嵇康。它站了一会,忽然弯下腰,伸手把案上的头颅提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它把头颅往颈上一按,出门去了,脚步声很轻。
嵇康放下琴,取过抹布,把案上的血擦净,又到院里打了一盆水,泼在地上。做完这些,他重新坐下,又弹了一曲。
从此他在园中夜夜弹琴,弹到三更,再没别的东西来扰。有人听见他园里琴声,说是清越得很,听上一夜,连蚊子都不咬人。
后来嵇康得罪了人,被下了狱。到了行刑那一日,洛阳东市围了上万人。嵇康被押上刑台,神色如常。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回头对监刑的官说:"取琴来。"
有人抬了一张琴来。嵇康接过来,放在膝上,调了调弦。
台下鸦雀无声。
他弹了一曲《广陵散》。弹到激烈处,指下风雷骤起,听的人头发都竖起来。一曲终了,他停手,把琴推到一边,长叹一声:"昔年有人要学此曲,我不肯教。此曲于今绝矣。"
说罢起身,整了整衣冠。
三、陶侃梭龙
浔阳江边有个少年,姓陶名侃。他父亲早亡,与母亲湛氏相依为命,家里没有田,全靠他每日到江上捕鱼,卖了换米。
那一日天不亮,陶侃就起了身,扛着网,到江边下网。收网的时候,网沉得很,他以为是条大鱼,用力往上拖。拖到岸边一看,网里没有鱼,只有一件东西。
他拿出来看,是只织布的梭子。这梭子非木非石,也不像铜铁,通体温润,白中透青,摸上去像玉,却又比玉沉。梭身长约一尺,两头尖,中间鼓,上头刻着极细的花纹,看不出是什么物件。
陶侃把梭子在江水里洗了洗,拿回家,挂在土屋的墙上。他母亲看了,说:"这物不像是人用的,你从哪里得来?"
陶侃道:"江里网上来的。"
他母亲道:"既是水里来的,就放回水里去罢。"
陶侃舍不得,道:"先挂着看看,明日再放。"
这一挂,就挂了数月。他每日打鱼回来,抬头便看见那梭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到了第二年夏天,有一日午后,天忽然黑了。风从江上卷过来,吹得屋前那棵樟树弯了腰。接着雷声大作,一个雷接着一个雷,震得土墙掉泥。
陶侃不在家,在江边收网。他母亲一人在屋中,只见墙上那梭子忽然发起光来,白光越来越亮,照得满屋通明,像点了几十盏灯。
那光中,梭子开始变长,两头生出角来,身上裂出鳞片,一片一片张开,赤红如火。不过几息工夫,墙上盘着一条龙,龙身有碗口粗,鳞爪俱全,龙头在梁下昂着,须子飘动。
雷雨声里,"轰"的一声响,那龙冲破窗棂,碎木四溅,龙身一扭,从窗口穿了出去,直上半空。
陶母追到门口,抬头看时,只见乌云里一道赤色,翻腾了两下,往江那边去了。雨点子打在她脸上,她也不躲,直看到云散。
陶侃回来,看见屋墙破了个大洞,窗棂碎了一地,又听了母亲说的一番话,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走到洞口往外看,江上水天一色,什么也没有。
他把地上的碎木扫净,又和了泥,把墙洞补上。补完,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江,说了句:"鱼是打不成大器的。"
从那日起,他不再只打鱼。他白日里下江,夜里借邻居的光读书,读史,读兵书,读到半夜。有人笑他:"一个打鱼的,读什么书?"
他也不辩,只把书翻过去,接着读。
后来天下乱了,陶侃投了军。他从最小的差使做起,押粮、带兵、平叛,一步一步往上走。他治军极严,自己每日搬一百块砖,从屋里搬到院外,又从院外搬回屋里。属下问他为何,他说:"我怕自己安逸久了,筋骨软了。"
几十年过去,陶侃做到太尉,都督八州诸军事,权倾朝野。浔阳的老人还记得那年雷雨,说那不是梭子,是织女织机上的一件,落到江里,被这打鱼的少年捞了上来。得此物者,天将降大任于他。
陶侃听了这话,只摇头,道:"那年我把墙补上,便知道一件事:东西走了,路还得自己走。"
四、魏颗结草
春秋时候,晋国有个大夫,姓魏名犨,人称魏武子。他晚年身子不好,病在床上,身边有个爱妾,年纪二十出头,日日守着汤药。
魏犨病得重了,把儿子魏颗叫到床前,喘着气说:"我若死了……你把那妾……改嫁出去。她年轻,不要……耽误了她。"
魏颗跪下应了。
过了几日,魏犨病势更重,昏昏沉沉。一日忽然清醒过来,又唤魏颗到床前,抓着他的手,口中含混,说的却是:"我死后……让她……殉葬,与我……同去。"
魏颗应了,退出去。
不几日,魏犨死了。
族中长老来商量丧事,说道:"武子临终有命,要那妾殉葬。你依了罢,也成全他的意思。"
魏颗摇头。
长老道:"父命不可违。"
魏颗道:"父亲头一回说的话,是他清醒时说的,要我把她嫁了。后一回,他病得糊涂,说的话作不得数。人将死时,言语错乱,我不能拿糊涂时候的话,害了一条人命。"
长老还要再说,魏颗把手一拱,道:"这事我担了。"
于是他替那妾寻了一户妥当人家,备了嫁妆,把她嫁了出去。嫁那日,魏颗亲自送到门口,那妾对他拜了两拜,哭着上了车。
魏颗回家,对族中人说:"我父亲一生行事明白,我若让活人陪死,才是真违背了他。"
过了几年,秦晋两国交兵,战在辅氏。魏颗领兵出战,对阵秦国的力士杜回。那杜回身高九尺,使一柄大戟,有万夫不当之勇,冲进晋军阵中,无人挡得住。
魏颗与他交手不过十合,被他一戟扫中马腿,马倒人翻。魏颗摔在地上,弃了戈,拔剑就走,杜回大步在后追来,一边追一边吼。眼看要追上,忽然杜回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大戟摔出老远。
魏颗回头看时,只见杜回身前横着一段草绳,绳结打得分明,把两条腿缠在一处。他来不及细想,返身扑上去,按住了杜回,叫亲兵过来捆了。
那一战晋军大胜。
当夜魏颗在营中歇下,忽见走进一个老人来,须发皆白,穿一身旧布衣,站在床前。
魏颗起身问:"老丈何人?"
老人拱手道:"将军不认得我。我便是你改嫁出去那女子的父亲。"
魏颗一惊,忙请他坐。
老人道:"我女儿蒙将军活命,嫁了人,生了两子一女,如今一家安稳。我老朽无以为报,今日在阵上结草绊住杜回,不过尽一点心意。"
魏颗要谢,老人已转身去了。魏颗追出门,只见营外月色满地,不见人影。
魏颗醒来,把梦中之事说与左右听。众人听了,都叹息。
后来"结草"二字便传了下来,与"衔环"并称,成了报恩的话头。晋国人说:魏颗当日不肯杀一个无罪的女子,战场上便有人替他结草。人心一念之善,从来不是白费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