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推开门,看见玄关多了一双陌生的男鞋。

卧室里传来彭婉清低低的笑声,那是她很久没对我笑过的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没进去,没吵,没闹。

我摸出手机,录像,存档,转身下楼。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蹲在花坛边抽完一包烟。

第二天,我在律师楼里坐了四个小时。

彭婉清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在我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多年后重逢,她还敢红着眼问我良心安不安。

我笑了,把那张照片拍在她面前,转身就走。

想听吗?故事得从那个秋天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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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2009年9月的事。

我做建材销售,常年在外头跑,一年到头回家的日子不算多。

接到大订单,能多拿一笔提成,给乐乐报个好的幼儿园。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忙一个工地的项目,从春忙到秋。

等到验收合格、尾款到账那天,我特意没告诉彭婉清,开车往回赶。

走高速,三个半小时。

到家晚上十点多。

小区楼下新装了路灯,照得亮堂堂的,看着很温馨,家的方向。

我拎着给乐乐买的乐高积木上楼,顺路在楼下卤味店买了彭婉清爱吃的卤鸭掌。她还夸过那家好吃,喜欢吃。举着钥匙开门,想给她个惊喜。

门打开了。

玄关地毯上摆着一双男式皮鞋。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皮鞋擦得锃亮,尺码不大,不是我的。

我站在门口,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声。

客厅里没开灯,卧室的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声音。

彭婉清在说话,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撒娇的调子:“你说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办?”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知道了更好,省得瞒来瞒去。反正你也不想跟他过了。”

彭婉清笑了,那笑声甜得发腻,跟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没听她这么笑过。“人家主要是舍不得他那张卡。”

那男的也笑。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手里那袋卤鸭掌,“啪”掉在地上。

里头的声音瞬间停了。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闪进旁边的储藏间,轻轻带上房门,留了一条缝。

片刻,卧室门开了,彭婉清披着睡袍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谁?”

我没应。

她四下看了看,看到玄关地板上那袋卤味,愣了几秒,弯腰拎起来看了看。

“大概是隔壁的小王。”她嘀咕着,把卤味顺手放进鞋柜上,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我在暗处看着她,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胸口那只手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疼,又好像不疼。我还是没动。屋里的灯又亮了,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我摸出了手机。

没有开闪光灯,没发出声音。

录像,拍照。

我记不清拍了多少张。

手一直在抖,好几次对焦都对不准。

索性调成录像模式,就放在门缝边上。

里头那两个人浑然不觉。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灯灭了,门开了。

吕高澹一边系皮带一边走出来,还回头朝里头说了句:“我走了。”彭婉清没送,只有一声慵懒的“嗯”。

他走了。

我站在储藏间里,等他进了电梯,才慢慢走出来。卧室门紧闭,里头安安静静。我走到门口,举起手机,对着门拍了一张照片。门锁是新的,换过。

我没开门。

下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我开了二十多分钟,在城东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坐下来。要了一碗关东煮,又拿了一罐啤酒。

那碗关东煮,我一口没动。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那几张照片。

彭婉清的脸,吕高澹的脸,清清楚楚的。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叔,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是我当兵时的老战友,叫刘石头,退伍后在省城开了家调查公司。我说:“石头,你给我找个人。”

“谁?”

“吕高澹。”

顿了顿。

“查查这小子什么来路,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宏达,出什么事了?”

我捏着塑料叉子,指节泛白:“没事,你查就是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关了机。在便利店门口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去公厕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下乌青,胡子拉碴,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沙哑:“曹宏达,你得挺住。你有儿子呢。”

02

第二天下午,我才回家。

彭婉清见了我,倒是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咦,不是说还要几天才回来?”

“工地验收完了,提前结束。”

说着,我从包里掏出那个工地的尾款单给她看。“这些钱拿得顺利,全靠甲方给面子。”

她扫了一眼,随口应了一声:“那敢情好。”

晚上吃饭,她做了三菜一汤。味道没变,人也没变。她问我工地的事,问乐乐在幼儿园乖不乖。

她说了很多话,全是家常话。

我坐在她对面,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机械地嚼,咽下去,尝不出味道。饭后,乐乐在我怀里看动画片。

彭婉清去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坐在客厅里,听得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嗯……他回来了……这两天不方便……过几天吧。”

我低头看着乐乐:“儿子,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来过什么人没有?”

乐乐从动画片上抬起头来。五岁的孩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我:“那个叔叔。”

“哪个叔叔?”

“高高瘦瘦的,来过好几回。妈妈说不让告诉爸爸。”

我心里猛地一抽。又压住:“那叔叔来干什么?”

“看电视。妈妈让我在屋里玩。”

乐乐说完,又拉着我指电视上的奥特曼:“爸爸你看这个!迪迦!”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嗓子里酸得厉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去了调取公司。

刘石头效率高,两个星期后约我见面。

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宏达,哥跟你说实话。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

信封里是一叠照片,有从远处拍的,有近景。照片上,吕高澹搂着彭婉清的腰从一家酒店出来,两人笑着,看着像新婚夫妻似的。

我把照片翻过去,不想再看。“他做什么的?”

“自称是个文化公司的导演,其实是个跑单帮的,偶尔拉些短视频广告活,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租的房子,开着一辆二手马自达。”

“人怎么样?”

刘石头端起茶杯,咂了一口:“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见过他,看着挺斯文的一个人,说话也好听,温温吞吞的。后来我查了查他以前的事,口碑不算好。”

“怎么说?”

“他以前在老家,跟一个女人处了三年,人家出钱供他做生意,亏得底儿掉。后来人家催他结婚,他就消失了……宏达,这种人啊,就不兴沾女人,他专靠找女人过日子。”

我喝了口酒,沉默了很久。“还有别的吗?”

刘石头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他长长地吐了口烟:“我手下的人在跟他的时候,撞见你老婆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咨询离婚财产分割的事。就在上个月。”

我倒酒的手,定在半空中。

上个月?上个月我在工地,一个多月没回家。原来那时候,她已经在打听怎么跟我分财产了。我放下酒杯,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宏达,你打算怎么办?”刘石头一脸担忧。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回到家里,我坐在书房里想了整整一夜。窗外有一个路灯,灯光很暗,照不进屋里。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城南那家建材市场。

我在那儿转了一圈,最后走进最大的一家五金批发档口。

老板娘姓董,叫董桂芳,四十出头,梳着利落的马尾,正弯腰盘货。

抬头看我:“老板,需要点什么?”

我说:“董姐,我不买东西。我是做建材销售的,手上有些卷材和防水涂料的资源。想找个有铺面的长期合作方。你要是有兴趣,改天喝杯茶?”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叫什么?”

“曹宏达。”

“行。”她没多说,“留个电话吧,我忙完找你。”

我又盯了一句:“董姐,能长期供货的门路都是真材实料,假一赔十。”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看你这人老实,信你一回。”

那笑意坦坦荡荡,让我很久没悸动的心,有一瞬间的轻松。但很快,又被压上沉甸甸的石头。

我把那叠照片锁进办公室抽屉最底层,上了两道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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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照常过。

我照常出差,照常早晚打电话问候妻儿。彭婉清有时不接,回信息说“在忙”。有时接了,声音嘈杂,说在逛街。

我从不揭穿,只淡淡应一句:“辛苦你了,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敷衍两句就挂断。我握着一部手机,夜夜在工地板房滴水的地砖上来回踱步。

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格外平静,我不是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我是要让捅破纸的那一刻,她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

十月下旬,彭婉清生日快到了。我没问她想要什么,说:“婉清,今年生日咱们好好庆祝一下。定个大包间,把你爸妈也请上。”

电话那头静了静:“请他们干什么呀,怪热闹的。就咱们仨,再叫上几个朋友得了。”

我心里冷笑,她说“几个朋友”,恐怕说的就是吕高澹。我不动声色:“行,依你。你说请谁就请谁,你安排。”

“那好,我定个地方。”

“不用,我来订。我有个老朋友在城东开了家餐厅,环境不错,也清净。”她想了想:“好,那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拨通了刘石头的号码:“石头,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懂音像的?”

“你要干嘛?”

“放心,不犯法。保证只是用自己家的东西。”

十月二十六号,彭婉清过生日。

我专门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彭婉清那天穿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化了淡妆。

在饭店门口的时候,她还在张望:“你定了那间包房啊?”

“里头呢,往里走第三间。”

她推开门,包间里摆了张大圆桌,坐着她的父母、我父母,还有几个亲戚。桌上摆着两瓶白酒、几道冷菜,还没上热菜。

她愣了一下:“怎么请了这么多人?”

我站起来,笑着替她拉开椅子:“你不是爱热闹吗?三十大寿,一家人聚聚挺好。”

她放松下来,笑着坐下了。席间,我起身给岳父敬酒,又给自己倒满一杯。

彭婉清的手机响了一声微信。她低头看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敲了敲桌沿:“各位长辈,借这个机会,我说两句。”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顺手按下了墙边电视的遥控器。屏幕上原本是我早上在饭店门口拍的迎宾画面。画面一闪,跳出了一段视频。

光线昏暗,是酒店走廊的监控角度。

彭婉清和吕高澹搂着走入酒店房间。

包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彭婉清的脸“唰”地白了。

我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切换,还是同一家酒店,走廊的另一个角度,时间已是凌晨,两人走出房间。

吕高澹搂着彭婉清的腰,步子轻快。彭婉清笑得满脸绯红。

“啪”一声,我岳母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彭婉清站了起来,嘴唇哆嗦:“关掉!你凭什么!”

我摁下暂停键。

电视定格在彭婉清那张笑着的脸上。“婉清,你告诉我,这是谁?”

她死死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岳父“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丢人现眼!”

彭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看向她的母亲。岳母脸色铁青,没看她。

我把遥控器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对着两家长辈鞠了一躬:“爸,妈,今天本该是家宴,我不该在这个场合让你们难堪。但有些事瞒不住了,我曹宏达行得正、坐得端,我不能替别人养儿子,也不能让人往头上泼脏水。各位长辈替我做主,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彭婉清冲过来扯住我的袖子:“曹宏达!你算计我!”

我看着她:“是你先算计我的,婉清。我曹家对得起你。”

她松开手,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我转身走出包间,替我爸妈叫了车送回家。

当晚我没有回去。

我在董桂芳店门口的车里坐了一夜。

凌晨两点多,手机屏幕亮了。是彭婉清发来的信息,很长,我没看,删了,关机。

窗外的雨无声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乐乐的脸。那个孩子,那句“妈妈说不让告诉爸爸”。

我的儿子,我绝不能让他跟着这样的妈长大。

04

彭婉清拖了三天才回家。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离婚协议,一份是财产清单。

她拎着包站在门口,脸色憔悴,眼眶红肿,想开口。

“婉清,”我先开口,“不用说了,画押吧。”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宏达,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是犯了错,但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你这话留着跟自己说。”我把笔推过去,“协议我写好了,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乐乐归我。”

她猛地抬头:“乐乐是我生的!凭什么归你?”

“就凭你带着他,能给他什么样的生活?”

她脸色难看:“我不管,乐乐不能给你。你要是逼我,我就上法院。”

我把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这半年来整理的天猫记录、酒店记录和汇款单。咱们名下存款一共四十三万六,转给吕高澹的有十八万。我还没算你瞒着我刷的信用卡。真要上法庭,财产部分恐怕就不能按协议来了。”

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曹宏达,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从你换那把门锁那天开始。”

她闭了闭眼睛:“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是你逼我的。”

僵持了近一个小时。中途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没说两句就哭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我也听到了,只有一句:“你自己做的孽,自己想办法。”

最后,她签了字。

去民政局那天,她穿得很素,脸上没有妆,整个人塌了水一样。

工作人员例行问了几个问题,她说了句“感情不和”,声音干瘪。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跟在我身后,喊了我一声:“曹宏达!”

我站住了。

她走过来,眼眶红得像染了色:“夫妻一场……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从二十岁跟我恋爱,跟了我十年,生了个儿子。

从哪一天起,她的心里装了别人,我没看清。

但我看清了一条:她的眼泪,再也不会让我心软了。

“不了。彭婉清,你要的从来不是我,你要的是一个随时能让你开心、又不用负责任的男人。我给不了你这个,你看不上我。”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到街角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倒地的声响,继而是压抑的呜咽,很快听不见了。

头也没回。

去幼儿园接乐乐那天,老师看见我,有些意外:“乐乐爸爸?今天怎么是您来接?”

“我跟婉清离婚了。”

老师怔了怔,没再多问。

乐乐从教室里跑出来,看见是我,高兴地扑过来:“爸爸!”

我蹲下来。手里攥着他妈收拾东西搬走的背影。我抱起他,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手,嗓子里发酸:“走,爸爸带你回家。”

“妈妈呢?”

“妈妈去了别的地方。以后爸爸照顾你好不好?”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又小声问:“那妈妈还会来看我吗?”

我顿了一下,回答他:“会的。她是妈妈,永远都是妈妈。”话虽如此,可我到底没有告诉儿子,我怕等他长大了,会埋怨我剥夺了他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资格。

回到家那天,我从阳台上取下彭婉清晾晒的衣物,打包。

乐乐站在旁边看着。“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了?”

我蹲下身子,拿纸巾擦了擦他的泥手:“爸爸和妈妈只是不适合住在一起了。但爸爸永远爱你。”

那个晚上,我抱着乐乐睡了一夜。

后来许多个夜晚,怀里没有那个温软的小身躯了,世界安静得让人发慌,我都没有说过一个“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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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辞了职。

那几份卷材代理的业务渠道还在手上,我想自己做。

说到底,还是想争一口气,不能让彭婉清看扁了我。

最先想到的就是董桂芳。

我在她店里门口等她下班。她锁门出来,看见我蹲在台阶上,愣了一下。“哟,曹老板,好几天没见人影,从哪挖矿回来了?”

“董姐,我辞职了。手里头有些资源,想自己做。”我直说了,“资金不太够,想跟你谈个合作。”

她没急着回答,先把我带到隔壁的烧烤摊,点了两瓶啤酒。她掰着毛豆问我:“你想怎么合作?”

“你铺面大,客源多,我给你供货,价格比同行低两到三成。结账周期可以拉长到三个月。你给我一个保底的走量就行。”

“你利润让得这么大,能赚什么?”

“赚个名声。”我抿了一口酒,“我想用半年的时间打出来一个口碑:曹宏达的货,便宜,不掺假。董姐,这也能给你带来竞争力,咱们是双赢。”

她打量了我好一阵,把啤酒干了。“行,姐信你一回。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拿次品糊弄我,我这买卖也不是好惹的。”

“放心吧。我曹宏达做生意,对得起祖宗。”

那半年是咬牙熬过来的,跑工地、跑装修队、跑集采,脚底板的血泡磨破了又好,又长出新茧。

头三个月,没赚到什么钱,倒贴了两万多的油钱和招待费。

第四个月开始,口口相传,订单就慢慢多起来了。

有一天送货回来,董桂芳把我叫住:“宏达,你等等。”

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我中午炖的排骨汤,剩下半桶,你带回去给乐乐。”

我愣住:“董姐,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女儿住校,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赶紧拿着,别磨叽。”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喝到一碗热汤。我坐在车里,捧着保温桶,久久没有动。

那一年春节,我带着乐乐在家包饺子。

乐乐在一旁捏着小面团,忽然问我:“爸爸,那个董阿姨怎么老给咱们送好吃的?”

“因为董阿姨人好。”

乐乐歪着脑袋:“那她会有新爸爸吗?”

我被问住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别瞎想。”

窗外传来零点的烟花声。我忽然想起来,彭婉清以前也喜欢看烟花。又一想,那已经跟我无关了。

大年初二,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了才知道是老家的一个朋友。“宏达,听说你离婚了?兄弟劝你一句,前些天碰见你前妻了,跟那个姓吕的去了一趟医院,好像是去做人流。”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我就是低着头,没吱声。良久,说道:“跟我没关系了。”

我倒要看看,她能跟那个男人走多远。

06

赌一把。

彭婉清这个人,我比谁都了解。

她爱虚荣,爱面子,骨子里又懒,吃不了苦。

她认为吕高澹能给她浪漫,能给她体贴,可这种男人,最缺的是实打实的赚钱本事。

离婚后她分到的那笔钱,够她潇洒一阵。但等吕高澹那张嘴把她的钱哄干净了,好戏才开场。

果不其然。

第二年开春,我就听刘石头说,彭婉清和吕高澹干起来了。起因是钱。

吕高澹说要做短视频项目,要投设备、要租影棚,让彭婉清出钱。彭婉清一开始不肯,后来架不住吕高澹连哄带骗,前前后后投进去小三十万。

钱投进去了,项目却连个水花都没冒。吕高澹就说是市场不好、时机不对,又说要转型直播。

彭婉清信了,又投钱买设备、装修直播间。结果,直播账号做了大半年,粉丝涨了几百个,全是僵尸粉。

后来更是因为刷单造假,空有流量没有成交。钱,一分钱没挣回来,连本钱都搭进去了。彭婉清那点家底,就这么被吕高澹啃得精光。

到第三年,两人开始大吵大闹。彭婉清骂他是废柴,是一个永远无法成事的窝囊废。吕高澹就恼羞成怒,动了手。

那一次,彭婉清被打得鼻青脸肿,跑来我家门口蹲了一天,非要见乐乐。

我没让她进门。

她隔着铁门朝我吼:“曹宏达,你让我看看儿子!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儿子!”我看着她那张浮肿变形的脸,这哪里还是当年我认识的那个爱笑的女人:“你要是聪明,就该趁着还有点青春,离开吕高澹,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而不是跑来我这里闹。“她扶着铁门滑坐在地上,哭得很丑,一点形象都没有了。

我转头进屋了。

隔天,幼儿园老师给我打电话:“乐乐爸爸,乐乐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男孩。他说那是他妈妈,他想妈妈了。”

老师沉默了一下:“您看这个……”

我攥着电话,站在阳台上,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周末,我带乐乐去了趟公园,从早上玩到傍晚,坐了小火车、碰碰车。

晚上带他吃了肯德基,点了他最喜欢的薯条和鸡块。

回来路上我问他:“今天高兴吗?”

“高兴!”

“那以后每个周末,爸爸都带你去玩,好不好?”

他想了想,仰头认真地看着我:“爸爸,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语塞了。

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乐乐,妈妈她……她现在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忙。她也是爱你的,等她不忙了,会来看你的。”

小孩子总是容易被哄住的。

可我清楚,彭婉清大概很长一段时间,是顾不上这个儿子了。

也好,让他在一个干净的环境里长大,比认一个不清醒的妈,强得多。

那阵子,董桂芳总叫我去她家吃饭。

她女儿在外地读高中,周末才回来,平时就她一个人住。

她手艺好,红烧肉做得烂熟入味儿,乐乐特别爱吃。

有一次吃完饭,乐乐在客厅看电视,董桂芳在厨房洗碗。

我站在水池边递盘子。

她忽然头也不抬地说:“宏达,人这辈子有些坎,看着高,其实跨过去也就过去了,别总回头看。”

我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够,你得真信。”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要是信我,就多笑笑。你看你这一年来,脸上都绷出褶子了。”

那一刻,我好像忽然看见了出路。

有人愿意拆掉你的围墙,而不是嘲笑你站在废墟里。这种人,值得你用后半辈子去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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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一天天过。

我不再去想关于彭婉清的任何事。我的生活中只剩下三件事:工作、乐乐、董桂芳。

乐乐上小学那年,我盘下了董桂芳隔壁的一间铺面。在她五金的铺子旁边开了一家专营防水材料的门店。她帮我铺货、跑客户,从不言苦。

到乐乐上三年级时,我在这个城市买了房,房子不大,但亮堂。我把父母从老家接过来帮忙照顾乐乐,日子走上了正轨。

要不是那个电话,我几乎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跟彭婉清有任何瓜葛了。

那是个周三的下午。

我正跟一个客户谈工地图纸,彭婉清的电话来了。我不接。

她又打,连续打了六个。

我只好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曹宏达……我想见乐乐一面。”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有事吗?”

“我想他了……”她声音发抖,“我三年没见儿子了。宏达,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乐乐是我生的,你就让我见他一面吧。”

我问她:“你现在在哪儿?”

她吞吞吐吐。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段日子,差点混到没地方住,吕高澹跑了。

吕高澹把她最后那点积蓄卷走,连她首饰都拿走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要去深圳闯一闯,混出人样再回来。

她信了,等了三个月,等着等着心就凉了。

那个男人,一头扎进人海里,连个泡都没冒过。

家里那几张嘴等着吃饭,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咖啡馆打工。

一个月两千八,交完房租,连给自己买件内衣都舍不得。

靠着一张脸皮,翻来覆去绣着那些旧日的画饼。

电话那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宏达,你一定在笑话我对不对?”

“没有。”

“我当初……是我瞎了眼。”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恨一个人,说到底是因为还把她放在心上。

到我已经不恨她的时候,她的痛,就跟路人没什么两样了。

“孩子周末有空,你要见,就到学校门口去吧。别吓着他。”

“好!好!谢谢你!”她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直到董桂芳推门进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彭婉清想见乐乐。”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门,坐到我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我让她周六在学校门口见一面。”

董桂芳点点头:“也好。到底是亲妈。”

我看着她:“你不介意?”

她笑着白了我一眼:“我介意什么?我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女人。你儿子多一个人疼,那是他的福气。”

她顿了顿:“不过宏达,听姐一句话。让乐乐见一面可以,但早点断干净更好。”

夜深了,我坐在乐乐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儿子,你妈要来看你了。”

他没有听见,翻了个身,继续睡。我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

08

周六那天,我陪乐乐去学校门口。远远的,看见彭婉清站在路对面的树荫下。

她老了不止十岁,瘦了,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有些乱。跟我记忆中那个精致爱打扮的女人,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乐乐紧紧牵着我的手,抬头问我:“爸爸,那个是不是妈妈?”

我蹲下来:“嗯,去叫妈妈吧。”

他犹豫着,没有迈步。彭婉清也看见他了。她快步走过来,在儿子面前蹲下,眼眶泛红,想伸手摸他的脸。

乐乐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彭婉清的手悬在半空,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有些发紧,伸手把乐乐往前轻轻推了推:“乐乐,她是妈妈,不怕。”

乐乐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小声叫了一句:“妈妈。”

彭婉清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的儿……”她一把抱住乐乐,肩膀剧烈颤抖。

乐乐被她抱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推开。

我转身走到一旁,给她留了空间。掏出一根烟点上,背对着那对母子。尼古丁呛进肺里,像是往年旧事也呛进来,一时间许多碎片涌上心头。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彭婉清牵着乐乐走过来。

她的妆花了,就没补。声音也哑了:“乐乐,你跟着爸爸先去那边玩,妈妈跟爸爸说几句话好不好?”乐乐看了看我。

我冲他点点头。他撒腿跑向游乐区。

彭婉清站在我面前,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低头看地面。“宏达……谢谢你。”

“不客气。”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声若蚊蚋:“我跟吕高澹断了。”

我没有接话。

“他那个人……不靠谱。”她苦笑一声,“我这几年算是看清了。倒是你,越来越好了,铺子做大了,还买了房。““你消息倒灵通。”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宏达……我……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看着她的眼睛,确信她没有在开玩笑。

当年那个穿着碎花裙子冲我笑的女人,而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满眼疲惫和渴望的人,早已判若两人。

“婉清,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她一怔:“你问。”

“当年你跟我离婚的时候,你肚子里怀了吕高澹的孩子,是不是?”

她的脸“唰”地白了,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否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个大年初二接到的电话是真的。

她去医院做人流的时候,那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而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一个半月。

我为什么知道是吕高澹的?因为那段录像的时间线对得上。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签字离婚的那一刻,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一个半月。

也就是说,她当初那么痛快签字,根本没有对这段婚姻有一丝留恋。她只想着赶紧离了,好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彭婉清张了张嘴:“你……你都知道了?”

“我只是没说。”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宏达,我……”她哽咽着,“我那时候,真的是鬼迷心窍了。”

“不用解释,都过去了。”

“那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彭婉清,我心里早就没有恨了。所以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你以后好好过日子,乐乐你想看了,就跟我说,我让你看。”

她抬起头,眼神中有一丝希望:“那你……”

我打断她:“我不想复婚。”

她张了张嘴,眼泪唰地掉下来,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佝偻,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我走回乐乐身边,牵起他的手:“走吧,儿子。董姨晚上包了饺子,让咱们过去吃。”

乐乐仰头问我:“爸爸,妈妈哭了,她是不是不高兴?”

我蹲下来,替他系好松开的鞋带:“她只是累了。”

“那她会好起来吗?”

我顿了顿:“会吧,人只要不跟自己过不去,总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也一样,乐乐,记住爸爸的话,以后无论碰到多大的坎,都要堂堂正正地做人,别学那些歪门邪道。”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概四五年后吧,我听说她又嫁了人,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修车工。

日子不算富,但总算安稳下来了。

我听完消息,安下心来,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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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有些年过去,我将重心转向了建材批发。

董桂芳早就劝过我,跟着楼盘走项目太被动,要有自己的仓库,直营批发,把零售和分销一起做起来。

咬咬牙,在城郊租了一个四千平米的旧仓库,又置办了第一批存货。

头一年,仓库的利润薄得很,勉强打平。到了第二年,老客户持续补货,新客户一个个带着定金找上门来。

乐乐高中毕业那年,他把一张录取通知书放到了我面前。

省内一本,市里的大学。离家不太远,也不算太近。“怎么不去北京?你分数够的。”我问。

他挠了挠头:“董姨说,将来帮我打理生意,学了本事离得近才好照应。”

我气道:“你听她的还是听你爸的?”

他咧着嘴笑:“都听。”

一转眼,乐乐也到了要领证成家的年纪了。

他女朋友是他大学同学,叫林艺嘉,跟董桂芳的女儿是室友。

这世界说大很大,说小也小。林艺嘉来家里吃过几顿饭,是个文静踏实的姑娘,说话做事有分寸,我挺满意。

订婚那天,董桂芳跟林艺嘉她妈碰了面,两人聊得投机,当场就把酒席地点敲定了,就定在城东那家老牌的宴会厅。

离婚礼还有半个月,一天夜里,乐乐到我书房来,吱吱唔唔了半天。

问他什么事,他低头搓着手指:“爸,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想来看看我结婚。”

我坐着的身体微微一顿。“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问问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灯。乐乐已经长成了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小伙子,可此刻,坐在那里,眼里还带着那种忐忑。

“要不要请她,你自己拿主意。她是你妈,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乐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爸,我知道她对不起你。但她毕竟是我妈……”他顿了顿,“这些年她也不容易。”

“那就请吧。”乐乐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你比你爹心善。这是好事。行了,去安排吧。喜帖、座位,你自己定。”乐乐走后,我坐在书房里,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个旧信封。

信封里的东西,保留了十五年。

我抽出其中一张看了看,苦笑一声,又收好放回原位。

彭婉清,你要来就来吧。我早已不怕面对你。

婚礼那天,我穿上了董桂芳给我挑的新西装,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她站在一旁,替我压了压领角,笑道:“这辈子头一回看你这么精神。”

我抓住她的手:“谢谢你,桂芳。”她没挣开,只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别让新人等急了。”

10

婚宴设在城东望江楼的宴会厅。

我站在门口迎宾,董桂芳替我招呼客人,有条不紊。乐乐和林艺嘉在签到台忙着,两个人笑得甜甜蜜蜜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踏实。

“曹宏达。”一个干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

彭婉清站在三米开外。

穿着一件深色风衣,头发拢在脑后,露出鬓边几根白丝。她站得笔直,看起来是想尽量体面些,但眉宇间的拘谨出卖了她的慌张。

“来了。”

“嗯。”她迟疑了一下,“恭喜。”

“谢谢。”

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看宴会厅里热闹的人群:“我……就见见他。看两眼就走,不打扰你们。”

我点点头:“等会儿我让乐乐出来找你。”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到走廊的窗边,站在那里,单手紧紧攥着手里的包,又松开。

婚宴开始了。

我在台上讲了简短的话。

台下灯光朦胧,彭婉清坐在角落里,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乐乐敬酒的时候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和她说了什么。

她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就着那杯酒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一句话。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外涌。

我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准备回宴会厅收拾。经过消防楼梯口,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拦住了我。

彭婉清站在那里,眼眶泛红。

我停下脚步。

她的嘴唇抖了抖,最终挤出一句话:“你……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看着她:“挺好的,你看到了。”

她垂下眼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年……是我太糊涂了。我那时候总觉得,生活太闷了,吕高澹会哄人,我就以为那是好东西……其实想想,他除了那张嘴,什么都没给过我。你是真正对我好的人,是我亲手把这份好推开。”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宏达,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求你一句实话,你恨我吗?”

我看着窗外的那一江暮色,江水被夕阳染成一片金黄,没头没尾的。

那些年里,我在工地的板房里失眠。

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反复点开又关闭,整夜整夜睡不着。

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想着她跟着那个人会不会有好结果,再到后来的释然,那些事,早就随着江水一同流走了。

“不恨了。”我说,“早就不恨了。”

她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不甘:“那……你还肯叫我一声婉清吗?”

我沉默了一下:“乐乐他妈,过去的都过去了,不说了。”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像是再也兜不住。

她伸手拦住我:“宏达……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什么。但就一件事,你告诉我。你当初在酒店拍那段视频,是想拿来要挟我、报复我,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我的真面目?”

“都不是。”我顿了顿,“我只想让自己记住,你签离婚协议时的那副样子。提醒自己,我从今往后,再不能被人拿捏着过傻日子了。”

她杵在原地,愣了很久。

酒店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灯光落在地上,洒下一层淡金色的光。我抬脚要走,她在身后叫住我:“曹宏达!”

我站住。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儿子跟你长得真像。”

我笑了笑:“他比他爹有出息,这点倒是随了他妈,心思软,待人厚道。”

彭婉清的脸色变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有再回头看她,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董桂芳正带着乐乐和林艺嘉在分剩下的喜糖。

她见我进来,递过来一个空礼盒:“那屋里有个信封,本子似的,我放柜台上了。”我走过去,看见董桂芳说的信封,放在签到台一角的托盘里。

封面上,是彭婉清的字迹,写着一行字:“乐乐结婚礼金,妈的一点心意。”

我将信封打开,里头有一张卡,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宏达,密码是乐乐的生日。替我给他添个冰箱什么的。我不欠他的,你让他别恨我。”

我捏着那张卡,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收进口袋里,没有拆穿这笔钱,或许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宴席散尽,夜风清凉。我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董桂芳披着一件外衣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走了?”

“嗯。”

“没闹?”

“没有,比我想象的平静。”

她没再追问,只拿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我低头看着那只手,又透过转角处的玻璃门,看到自己鬓间新添的白发。

十五年,像一场大梦。

我拉起董桂芳的手,放进大衣口袋里:“走吧,回家。”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安宁。什么梦也没做。清晨醒来,阳光漫漫地洒进房间里,董桂芳在厨房里煎鸡蛋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在阳光里发着亮。

日子还长,也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