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班主任领进来一个转学生,安排坐在我旁边。
他叫阿凯,个子很高,皮肤偏黑,校服洗得发白,袖口有点毛边。他坐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油烟味,又混着一点消毒水。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凳子,他好像察觉到了,垂下眼睛,把书包放在中间,隔开一条线。
第一周,阿凯的 "劣迹" 就传遍了半个班:迟到三次,上课睡着了两次,作业有两科没交。班干部在值日表上把他排到最后,有同学在背后说他是 "社会哥" 转学来的,一定是被原学校开除了。这些传言没人考证过,但传着传着,就仿佛成了真的。
我作为他的同桌,处境有点尴尬。课间没人找他说话,他就一个人坐着,要么趴着补觉,要么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有一次我不小心瞥见,他在本子上画的是一辆公交车,画得很认真,线条干干净净。
十月的一个晚自习,阿凯忽然举手请假,说身体不舒服。老师准了,他收拾书包走了。我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阿凯又迟到了。他气喘吁吁跑进教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放进桌洞,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是他转学以来第一次对我笑,笑得有点局促。
"你带了什么?" 我问。
"粥。" 他说,"我妈做的。"
"你妈给你做的粥,你带到学校来干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晚自习喝。"
我没再追问。但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让我彻底改观的事。
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跑完最后一圈,差点瘫在地上。阿凯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说:"你跑姿不对,步子太散了,前两圈得压着点。" 我接过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被大家嫌弃的转学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真正知道真相,是在一个周六的傍晚。
我值日完,骑车回家,路过城南的菜市场,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 阿凯,穿着围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端盘子。他低着头,脚步很快,一盘一盘地往桌上端,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吆喝:"小凯,三号桌加个米饭!"
我愣在原地,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后来我才从班主任那里拼出全部真相:阿凯的爸爸在他初三那年出了车祸,走了;妈妈一个人供他读书,今年春天又查出病,住进了医院。阿凯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护,周末在饭馆打工挣生活费。他身上的味道,是饭馆的油烟和医院的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迟到,是因为早上要先去医院给妈妈送粥;他上课睡觉,是因为夜里根本没怎么睡;他作业没交,是因为他写完作业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画的公交车,是他每天坐的那班车 —— 从学校到医院,再从医院到饭馆。
周一班会,班主任把这件事讲了出来。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我转头看阿凯,他低着头,校服的袖子被他攥出了褶子,肩膀轻轻发抖。
"阿凯," 班主任说,"学校帮你申请了助学金,饭钱的事,老师们也商量好了。"
阿凯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谢谢老师。"
然后他站起来,冲着全班,深深鞠了一躬。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鼓掌的。一个,两个,然后是全班,四十多双手,拍出震耳欲聋的掌声。我坐在他旁边,一边鼓掌一边觉得鼻子发酸,想起自己当初挪开凳子的那个动作,心里又酸又愧。
那天晚自习,我把这半个月的笔记,整整齐齐地抄了一份,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上课记的,你补补。" 他愣了一下,接过笔记,又冲我笑了。这次的笑不再局促,眼睛弯弯的,像那天傍晚食堂里,他给我递水时的样子。
年底,他妈妈出院了。那天下午,阿凯来上课,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胳膊上还别着一个小红点 —— 那是他妈妈出院前,亲手给他缝的扣子。
全班站起来,又是一阵掌声。这次,阿凯没有鞠躬,他只是站在讲台上,笑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谢大家。" 他说,"我妈妈让我谢谢你们,说你们是她在医院里,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窗外的玉兰树光秃秃的,但我知道,春天就快来了。
就像阿凯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最难的路,我已经走到一半了。"
剩下的一半,我们陪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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