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快见底了,灯芯爆了个花,屋里一晃一晃地暗下去。
老太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没接明兰递到嘴边的药碗,只拍了拍床尾那只青布旧枕。
枕面起了霉斑,黑一块黄一块的,凑近有股呛人的尘土味。
屋里伺候的人面面相觑,静得能听见灯花炸裂的声响。
老太太撑着最后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家产给了王氏,这枕头,留给明兰。
明兰跪在脚踏边接了那只枕头,没哭也没闹,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不显一丝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三日前的夜里,祖母在她耳边说过一句什么样的话。
01
三日前,老太太还能靠着床头坐起来。
那天傍晚她忽然精神好了许多,叫了碗米粥,喝了两口又放下,吩咐翠屏去请王大娘子来。
明兰守在榻边替她揉脚,揉着揉着老太太开口了:明兰,去把门闩上,窗子也关了。
明兰心里一紧,起身照做。回转身时老太太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旧的青布药枕,比寻常枕头窄一些,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
王大娘子来得很快,进门见屋里闩了门,又见老太太神色凝重,脚步顿时沉了下来。
老太太让她坐下,王大娘子没坐,扑通一下跪在脚踏上了,说婆母有事只管吩咐。
老太太没绕弯子:我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后事怎么分,我今儿要说清楚。
王大娘子刚要张嘴,被老太太抬手压住了。
她指指那只枕头:明兰,你把它收好。
这里头的东西,能保顾家一条命。
明兰接过枕头,指尖在枕面上摸过,触到一排极细密的针脚,藏在布纹底下,不细摸根本觉不出来。
她没急着拆,把枕头抱在怀里,抬眼等老太太说下去。
老太太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活这一辈子,看够了人脸。
咱们盛家眼下看着体面,内里早就空了。
我走了以后,盯着你们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明兰一个庶女出身,没有亲娘撑腰,要是手里攥着一大笔产业,你信不信,不出三个月就有人给你安个罪名,把你吃干抹净。
明兰眼眶发热,没接话。
老太太道:所以家产我要当着全族的面,如数过到王氏名下。明兰,你什么都拿不着,就拿着这只旧枕头。
王大娘子跪在地上没起来,声音抖了:娘,那明兰往后在顾家,腰杆子怎么挺得起来?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当我给你的那些产业是白给的?
那是叫你当靶子用的。
日后明兰在顾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产业握在你手里,该给谁看,该捂多紧,你自己掂量。
王大娘子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味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娘,您这是让我当那棵招风的树?
老太太没答她这句话,只把目光转回明兰脸上:枕头里的东西,拆开是有时机的。
顾家没有到走投无路的那一步,你万万不能动它。
若是早了,让有心人知道了底牌,不但保不了命,连命都能给你搭进去。
明兰点头说明白。
老太太又补了一句:等你拆了它,里面有两封信。
一封是交代来龙去脉的,你看了就懂。
另一封,替我送到周阁老手上。
明兰问周阁老是谁。老太太说三朝老臣,欠我一条命。你把这封信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屋里暗下去,翠屏在门外又添了盏灯。
王大娘子跪在地上起不来,眼泪把衣襟湿了一大片。
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哭什么。
往后的日子,有你哭不完的时候。
先攒着。
明兰把那枕头抱了一整夜。
她没拆,也没交给任何人。
第二日老太太当着全族人的面交代后事,话一出口,满屋哗然。
盛家几个妯娌你看我我看你,有人不敢信,有人忍不住笑。
明兰站在一旁,脸上一丝怨色也没有,接了枕头便退下了,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说她伺候了三个月,连个银镯子都没捞着。
明兰听见了,没回头。
02
分家的事像一阵风吹过盛家,没几日便传到了顾家耳朵里。
明兰回到顾家的当天,长房大奶奶就过来探话,笑意盈盈地进门,坐下没几句就绕到那只枕头上,说老太太病中糊涂,怎的了只给个枕头。
明兰把枕头摆在床头的箱笼上,平平常常地答了一句:祖母给的,留着是个念想。
长房大奶奶伸脖看了看,那枕头布料旧得起毛,确实不像藏了值钱东西的样子,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夜里阖了房门,明兰才把枕头拿起来。
她关了窗,拉上帐子,从妆匣底摸出一把剪子。
枕角的针脚果然与旁处不同,线头藏在布缝里,拆开了里头是个夹层。
她伸手进去,摸到一个油纸包,包了好几层,打开来是一块乌沉沉的铁片,约莫巴掌大小,质地厚重,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整块上头掰下来的。
铁片一角刻着字,笔画磨损了大半,依稀辨出御赐两个字。
铁片底下压着两封信。
她先拆开那封没有落款的,纸页泛黄,字迹是祖母的亲笔。
顾家老太爷当年随先帝北征,兵困粮绝时单人独骑突围搬了救兵,先帝御赐丹书铁券。
后来老太爷遭人构陷,铁券被人使计收去大半,还剩这一角残片藏了下来。
老太爷临死前把残片托给祖母,说顾家早晚要遭一劫,这东西到时候兴许能用上。
信末一行字写得重,几乎透破了纸面:切记,铁券能保命,保不了名声。
若有人要翻旧案,光有它不够。
周阁老当年受过我恩惠,你把这封信递到他手上,他自会帮你。
明兰把信放回油纸包里,又看第二封信口上,写着周阁老亲启,封得严严实实,蜡印完好。
她原封不动把两封信包好,塞回夹层里,再用针线按原来的针脚缝回去。
缝完她又捏了一遍,确认暗格从外头看不出破绽,才把枕头放回原处。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
顾廷烨回屋时她已经躺下了,他没点灯,摸黑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明兰觉出他后背绷着,像是在外头遇到什么事。
她侧过身想问他,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搭了搭,顾廷烨反手握了她的手,说没什么,宫里的事,明日再说。
两人一夜无话。明兰睁着眼躺到天透亮,听他呼吸渐匀,知道他也没睡着。
隔天一早,顾廷烨就走了。
明兰坐在妆台前梳头,翠屏端了水进来,压低声音说外头传开了,有人在翻顾家老太爷的旧案,递折子到都察院的,来头不小。
明兰手一颤,梳子齿划过头皮,有点疼。
她放下梳子,回头看了一眼床头那只枕头,又转回来,端起水盆里浸着的面巾,挤干水敷在脸上,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水有些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祖母那句话:早了,底牌就成活靶子。
她咬住嘴唇,把枕头挪了个位置,放到自己枕头边上,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03
后半月顾家上下都不太平。
顾廷烨每日早出晚归,回来时脸色越来越沉。
刚开始他还瞒着,只说言官上了几道折子,没什么大事。
后来风声越来越紧,连下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说是顾家老太爷当年做过的事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明兰没有追问,该做饭做饭,该点灯点灯。她每天夜里趁顾廷烨不在屋的时候,把枕头拿起来捏一遍,确认里头的油纸包还在,再放回去。
有一回顾廷烨半夜回来,撞见她坐在床上对着那只枕头出神。
他脚步顿了一下,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进来,说你这是做什么呢。
明兰把枕头放回去,被子拉高了,慢慢说祖母留的东西,我多看几眼。
顾廷烨在床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你们老太太对你,到底跟别人不一样。
明兰说你今天碰着什么事了。
顾廷烨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有人在都察院递了告状文书,把咱们家老太爷当年的事翻出来,说是跟废后一党的旧部有书信往来。
明兰心里咯噔一下。
废后一案是当今圣上的逆鳞,提起来连皇子都要避讳。
她压着嗓子问罪名定了没有。
顾廷烨摇头,还没定,但言官咬得很紧,架势是不把顾家拉下水不罢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得近乎自语:老太爷要是真的清白,这事迟早能查明白。
怕就怕账是翻上二十年前的老账,那时候的证人没了,证据没了,只凭一两封书信就能定人生死。
那封信里头到如今也辨不出真假了,传了二十年,什么话传不成真的。
明兰想说那信是伪造的,话到喉间硬生生咽下去。
她还没看见那封伪信,她从祖母的信里知道的是这件事确有其事,老太太早已把所有来龙去脉写明白了。
当年顾家老太爷根本没有与废后一党通信,是先帝年间的太子太傅于文忠使的计,伪造书信构陷顾家,目的是要夺得顾家老宅底下的兵权密档。
先帝怀疑其中有诈,没有直接降罪,收了铁券,将顾家老太爷削爵闲置。
老太爷郁郁而终,于文忠后来也在太子废立中失势被诛,但这桩旧案没有翻过来,顾家在先帝一朝就此被打压得喘不过气。
老太太兜兜转转留这一手,等的就是当今圣上已经坐稳了江山,又最忌讳先帝晚年那桩废后公案。
倘若有人主动翻出来,正好撞在圣上心里的那根刺上。
这些事明兰一时理不清,只是伸手在枕头上摸了摸,心里堵得发慌。
顾廷烨见她出神,没再说什么,翻了身脸朝里躺下。
过了很久,明兰听见他呼吸均匀才慢慢躺平,她把那只药枕拉到自己脸边,枕面上有一股闷了多年的尘土气,像祖母房里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日子,算顾家还能撑多久。
没想到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那日她刚从厨房出来,翠屏迎上前来压着嗓子说外头有客。
明兰问是谁,翠屏说三婶来了,进门的时候笑吟吟的,看着不大对劲。
04
三婶那日进得门来,眼睛先往明兰屋里扫了一圈,嘴上倒不急着提话,先夸明兰院里收拾得干净,又夸她气色好。
明兰笑着应了几句,知道她还有下文。
果然三婶绕了几个弯子,话头就转到老太太分家的事上,说是听说盛家老太太把体己银子都给了王大娘子,偏生咱们明兰只得了一只旧枕头?
这也太小气了,连咱们外人看了都要替你抱不平。
明兰端了茶盅慢慢吹着,没有接话。
三婶见她不上钩,又添了一句说是老太太年纪大了,病里头难免有些糊涂,你做晚辈的也不好计较,只是委屈了你这几个月床头床尾地伺候,到头来两手空空,还叫人说闲话。
明兰放下茶盅,说三婶不必替我不平。祖母给的东西就是好东西,旧有旧的用处。
三婶目光一闪,说那枕头能不能让婶子瞧瞧,看是什么好料子?
明兰站起身,走到床头把那只枕头取了来,当着三婶的面解开外面那层青布套,露出里头的白布芯子。
她又拿剪子挑开一道口子,拿指尖揪出里头的旧棉花,陈年的棉花颜色发黄,板结成块,怎么看都是一只寻常的旧枕,莫说值钱,连卖个破棉絮都嫌腌臜。
三婶凑近了看了两眼,眼里的热切褪了大半,讪讪说瞧这个意思,老太太是真走得急,什么都没顾上打理。
明兰顺着她说祖母素来节俭,不讲究这些。
她把旧棉花塞回去,就着那道挑开的口子重新缝了几针,打了结剪断线头。
三婶在屋里坐着又喝了半盏茶,见再探不出什么,寻了个由头走了。
翠屏送走三婶回来,脸上带着气。
明兰让她把门关上,退到内室,重新拿起那只枕头。
她方才当着三婶的面挑开的口子跟枕角的暗格不是同一处。
暗格用一道双重走线压在边角里,用颜色相近的老线缝的,除非把那片布角整个拆下来翻过去看,不然根本看不出端倪。
她伸指按了按,那道针脚纹丝未动。
她松了口气,把枕头放回去,又想起方才自己拆线缝线的时候,三婶盯着她手的眼神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指尖上。
她感到后怕,要是三婶再多问一句,她手一抖缝错了针脚,露了破绽,那只枕头未必还能出得了这个院子。
夜里顾廷烨回来时她正坐在灯下缝那只枕头的布套。
他脱了外袍,坐在桌边看她一会儿,说白天的事我听说了,三婶没难为你吧。
明兰没抬头,说没难为,就是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看了看我屋子里的摆设。
顾廷烨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这种时候她上门来探,恐怕不光是自个儿想来。
明兰咬断线头,把针插回线板上,低声问他又得了什么消息。
顾廷烨说今天下午宫里传出话来,说都察院那边递的文书被上头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有两层意思,要么圣上觉得所告不实不想理会,要么圣上想再看看,等事情发酵得更大再动手处置。
顾廷烨抬头看着她说眼下看不透是哪一层。
但无论是哪一层,顾家的处境都不妙。
明兰看着他眉间的褶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枕头。她张了张嘴,仍然忍住了。她跟自己说时候还没到。
可是那时候何时来呢。她也说不上来。祖母说等顾家跪在祠堂里要你丈夫认罪的时候,她心里发凉,仿佛已经看见那一天的影子了。
05
那一天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三月十八,一辆槛车从午门方向直驶顾家巷口。
顾廷烨被人从衙门带走的,罪名是祖上暗通废后宗党,牵涉逆案。
消息传来时明兰正在庭院里晾被面,手指头一松,湿被面啪地一声落地,沾了一地灰。
翠屏吓得嗓子都变了,夫人,怎么办?
明兰弯腰捡起被面,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在原地站着定了定神才开口:把院门关上,谁来了都说我身子不适不见。
院门到底没关得住。
天黑透了,顾家族老们齐刷刷登了门。
领头的是族长顾四太公,一个八字白胡子的老人。
他说得在祠堂开族会,廷烨是顾家长房长孙,他出了事,阖族都得替他拿主意。
明兰换了身素衫,跟在族老们身后进了顾家祠堂。
祠堂里点着两排白蜡烛,照得每个人的脸明灭不定。
族老们坐在当中,明兰立在下首,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有人拍桌子说要以族规处置,将顾廷烨从族谱上除名,顾家与他一刀两断。
有人红着眼说廷烨是朝廷命官,除名了你挡得住官府来抄家?
吵到半夜,族长终于拍板:让廷烨自己上折子认罪,交还爵位,请朝廷从轻发落,给顾家留条根。
明兰站在柱子后头,指甲掐住了掌心。
她知道这一步走出去,顾廷烨就算不死也要流放三千里,这辈子再没有翻身的指望了。
她听到人群中有人小声说,明兰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
她觉得血涌上头又压下去了。
族长让人去取了纸笔来,要起草请罪折子。
墨研好了,笔蘸饱了,满屋的人等着明兰开口。
她没有开口,转身回了内院。再出来的时候,她洗了把脸,头发重新篦得整整齐齐,手中捧着那只青布旧枕。
她这一走一回来的功夫,祠堂里安静得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族长愣了一下,说大奶奶,你这是何意。
明兰走到供桌前,把那枕头放在桌上,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沿枕头一角那道苍老的走线拆了下去。
她拆得很慢,很稳,满屋子人看着她的动作弄不明白她在干什么,空气绷得紧紧的,仿佛她的指尖线脚一抖,什么东西就要断了。
她抽出最后一段线头,伸手从夹层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
刷的一声展开,半块乌沉沉铁片落在了供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烛火映在上头,剔出御赐两个字来。
屋里死一般寂静。
族长拿起铁片,凑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开始抖——
“这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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