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头扎进手背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护士按住我的手,说别动,跑针了更疼。
我盯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通讯录里翻到底,母亲的、妹妹的、妹夫的,挨个拨过去,听筒里全是同一种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护士第三趟来催缴费,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声。
女儿从学校赶回来签的字,丈夫从工地赶来交的钱。
第二天,同事把手机递到我眼前,我看见妹妹的朋友圈,一家人穿着花衬衫站在海边,母亲笑得露出牙。
日期,正是我手术那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背上的针管里,回了一截暗红色的血。
01
我叫卢瑾,今年四十五岁,在城南实验小学教语文。
我在这所学校待了二十二年,从扎马尾辫的年轻老师,熬成了学生嘴里那个有点啰嗦的卢老师。
丈夫徐洪亮开货车,常年跑长途,女儿卢美琪在外地读大四。
日子不算富裕,但踏实。
踏实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挺重要。因为我娘家那边,从来就跟踏实不沾边。
父亲卢向东走得早,我师范毕业那年查出的肝癌,撑了不到半年。
父亲是上门女婿,从乡下入赘到李家,一辈子话不多,在家里没什么地位。
他走的那天晚上,把我单独叫到床边,攥着我的手,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你是大姐,你妹妹小时候为这个家吃过亏,你能帮就帮。
第二句,房子留给你,你看着办。
我那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根本没琢磨第二句话的意思。
父亲走后,那套七十平的学区房就过户到了我名下。
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可对口的是城南实验小学。
这些年周边房价翻了好几倍,光这个学位就有人出高价来问。
我没卖,也没租,就让房子空着,偶尔过去打扫一下。
母亲李秀梅跟着妹妹卢萍过。
妹妹比我小五岁,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在服装厂踩了几年缝纫机。
母亲总说,当年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妹妹把机会让给了我。
这话从我十八岁说到四十五岁,每逢家庭聚会必提,每次提,我都得接一句,是是是,我欠萍萍的。
可我心里清楚,妹妹辍学那年,成绩在班里倒数。她自己跟老师吵了架,不肯再去。母亲不说这些,只说她为这个家牺牲了。
那个电话是三月中旬来的。我正批改作业,手机响了,妹妹卢萍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姐,跟你商量个事。
她很少叫我姐。一叫姐,准有事。
鸿涛今年九月要上小学了。她那头顿了顿,你那个学区房,户口不是空着嘛,我想着把鸿涛的户口挂过去。
我手里的红笔停在作业本上,洇出一小团墨。挂户口这事,不是小事。我说,萍萍,这个得跟洪亮商量。
商量啥呀。她的声音一下子急了,姐,你忘了当年我为了你……
没忘。我打断她,可这个事牵扯大,我得想想。
挂完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没动。
窗外操场上学生在跑操,哨子声一下一下地响。
我知道这事开了口子就收不住,可想到父亲临终那句“你能帮就帮”,心又软了半截。
晚上回家,我跟徐洪亮提了一嘴。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卢瑾,你是不是傻?学区名额给了外甥,美琪以后的孩子怎么办?
美琪才大四。我小声说。
大四怎么了?一眨眼的事。徐洪亮脸涨得通红,你那个妹妹什么人你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没吭声。晚上美琪打视频电话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妈,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姨这些年从咱家拿走的东西还少吗?
她说的没错。可第二天母亲李秀梅的电话就来了。
萍萍跟你说了吧。母亲的语气不容商量,你是大姐,这事你得管。当年要不是萍萍辍学,你能读师范?你能有今天?
妈,我没说不帮。
那就把户口的事办了。母亲那头顿了顿,还有,房产证复印件给我一份,我去找人问问怎么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心里翻来覆去。我欠妹妹的,欠这个家的。父亲的话在耳边响,妹妹的承诺在眼前晃。
第二天,我给妹妹回了电话,答应先把户口挂过来。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姐,你放心,就挂个户口,等鸿涛一入学我就迁走。我给你写承诺书。
她真的写了。歪歪扭扭两行字,签了名,还按了个手印。我看着那张纸,觉得这事应该不会有问题。
可徐洪亮看了承诺书,冷笑一声,废纸一张。
02
接下来的日子,妹妹一家跑得特别勤。
以前逢年过节才见一面,现在隔三差五就拎着东西上门。
妹夫朱仁安在厂里当保安,平时话不多,那阵子每次来都抢着帮我干活,换灯泡、修水管,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一遍。
卢萍更是热络,一口一个姐,叫得比小时候还亲。
母亲也来了两趟,带着自己腌的咸菜。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妹妹忙前忙后,脸上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
你看,还是亲姐妹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没表现出来。
办户口需要房产证原件和复印件,还要户主本人到派出所签字。
我翻箱倒柜找房产证,最后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来了。
房产证有些年头了,封皮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我翻开看了一眼,户主那栏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共有人那栏空着。
正要合上,突然发现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钢笔写的,又被水洇过,模模糊糊。
我凑近看,只认出“卢向东”三个字和“不得”两个字,后面的实在看不清。
正琢磨,卢萍的电话来了,姐,找到没?我下午过去拿。
来了。我合上房产证,把背面那行字的事抛到了脑后。
那天下午,卢萍和朱仁安一起来的。朱仁安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卢萍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姐,派出所那边我打听好了,明天上午去签字就行。
我把房产证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我心头一跳,以为她也看到了那行字。
但她只是用手指弹了弹封皮上的灰,随手塞进了包里。
母亲那份复印件,我也给了。她接过去的时候,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还特意问了一句,这房子就你一个人的名字?
嗯。我点头。
母亲把复印件折好,揣进自己兜里。那行,她说,这事我盯着,你忙你的。
送走她们,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徐洪亮出车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去派出所签字,流程走得很顺利。民警问了一句,确认自愿挂靠?我看了卢萍一眼,她冲我使劲点头。我说,确认。
签完字出来,卢萍挽着我的胳膊,姐,等鸿涛上了学,我请你吃大餐。
我说好。那时候我是真心觉得,这事办完就完了,妹妹会守承诺的。
可承诺这东西,在有些人嘴里,就跟风吹过似的。
03
四月八号那天晚上,我肚子突然疼起来。
一开始以为是胃病,吃了两片药,蜷在沙发上忍着。
到半夜,疼得直不起腰,后背全是冷汗。
我摸到手机给徐洪亮打电话,他在高速上,赶不回来。
我给母亲打,关机。
给卢萍打,关机。
给朱仁安打,还是关机。
三个人,同一个晚上,全关机。
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拨了120,接线员问地址,我报了门牌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医生沈磊站在床边,说你命大,急性胰腺炎,送来的时候人都休克了。
他问我,家属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女儿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她从学校坐了一夜火车,冲进病房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妈,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我笑了笑,没事,小毛病。
美琪去交了押金,回来坐在床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妈,我给姥姥打电话了,关机。给小姨打,也关机。
可能出门了吧。我说。
美琪没接话,低头给我削苹果。她的手在抖,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掉了一地。
住院的日子漫长又难熬。
每天输液、检查、禁食,饿得头晕眼花。
美琪请了一周假,徐洪亮跑完那趟货也赶回来了。
夫妻俩轮流守着我,晚上就挤在病房的折叠椅上。
我住到第十天的时候,隔壁床来了个老太太,儿女围了一圈,嘘寒问暖。我躺在帘子这边,听着那边的热闹,心里空落落的。
我又试着拨了母亲的电话,还是关机。卢萍的,一样。我翻到朱仁安的号码,拨过去,这次通了。响了三声,被按掉了。再打,关机。
他按掉了我的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黑掉的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
那几天母亲和妹妹一个电话也没打来过。
倒是娘家一个远房亲戚郭萍,不知道从哪听说我住院了,打了个电话来问了两句。
我随口问了一句,我妈她们最近忙啥呢?
郭萍在那头顿了一下,支支吾吾说,不太清楚,可能出门了吧。
出门。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04
住院第二十一天,同事杨佳琪来看我。
她是教数学的,比我小几岁,平时关系不错。拎了一兜水果,坐在床边跟我聊学校的事。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住了,表情有点不自然。
卢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你说。
她掏出手机,翻了好几下,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卢萍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蓝天、沙滩、椰子树。
第一张是妹妹穿着碎花裙站在海边,第二张是母亲坐在躺椅上笑,第三张是朱鸿涛举着游泳圈。
后面几张有海鲜大餐,有酒店泳池,有夜市灯火。
九张照片,一家人一个不少。
定位:海南三亚。发布时间:四月八号。
我手术那天。
我盯着那九张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看。
母亲穿着花衬衫,戴着一顶遮阳帽,笑得露出牙。
妹妹挽着朱仁安的胳膊,脸上的肉比上次见面时松了一些。
朱鸿涛晒黑了,咧着嘴,缺了颗门牙。
我算了一下时间。
从我们这儿到三亚,飞机三个多小时,火车要一天多。
四月八号发的朋友圈,照片里已经是海边了。
也就是说,至少提前两天就出发了。
我手术那天,她们在飞机上。我疼得休克的时候,她们在海边。
杨佳琪把手机收回去,小声说,卢姐,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嘴上说没事,手却攥紧了被单。
美琪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看了一眼杨佳琪,又看了一眼我,没再追问。
晚上美琪帮我擦身,擦到右手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我低头一看,手背上青了一大片,是扎针扎的。
美琪用毛巾轻轻按了按,低声说,妈,我看了小姨的朋友圈。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到的?
她用我的手机看的。我忘了她也有我的微信密码。
美琪把毛巾拧干,搭在床架上,背对着我说,妈,小姨把你屏蔽了。我用自己的号看的。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把灯关了吧,我想睡会儿。
灯灭了。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着美琪在折叠椅上翻来覆去的声音。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白惨惨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层霜。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们什么时候决定的?是我打电话求她们来医院之前,还是之后?
第二天早上,我让美琪把我的手机拿过来。我打开通讯录,把母亲、妹妹、妹夫的号码翻出来,一个一个看了很久。最后,我一个也没拨。
我只是把手机里卢萍朋友圈的入口截图保存了。九张照片,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05
出院那天是四月三十号。
徐洪亮来接我,美琪回了学校。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二十多天没出门,路边梧桐树叶子都长齐了。
到家的时候,我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是好的,可进门的一瞬间,我就觉得不对劲。
鞋柜上多了一层薄灰,证明这些天没人来过。
可茶几上那盒抽纸,位置挪了。
我记得走之前放在左上角,现在跑到了右下角。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电视柜上放着的全家福相框,歪了。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在滴水。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
房产证不在,这我知道,在卢萍那儿。
可盒子底下压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没了。
那里面装着两万块钱,是徐洪亮跑长途攒的,说留着应急用。
两万块,没了。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母亲的电话。这次通了,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你来过我家?
那头顿了一下。来过,怎么了?
我衣柜里的两万块钱,你拿了?
哦,那个啊。母亲的语气轻飘飘的,我拿了,先借给你妹妹了,她们出门玩手头紧。
出门玩。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碾了一遍。我住院二十多天,她们在三亚玩。我躺在病床上没人签字的时候,她们在用我的应急钱吃海鲜。
妈,我住院了。我说。
我知道,郭萍跟我说了。母亲的声音里没什么波澜,你这不是出院了嘛,没事就行。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中间,脚底下像踩着棉花。那房产证复印件呢?你也拿走了?
复印件我收着呢,放你那儿我不放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话压了回去。那房产证原件在萍萍那儿,让她还回来。
急什么,她过两天给你送过去。母亲顿了顿,对了,鸿涛入学的事,材料都交上去了,说是六月份出结果。
我没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衣柜里那个空了的铁盒子。
父亲临终那句“房子留给你,你看着办”,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
我猛地站起来,翻出手机给卢萍打电话。
姐,怎么了?她接得倒是快。
房产证给我送回来。
那头安静了两秒。姐,我还在外地呢,过两天回去就给你。
现在送回来。我说,萍萍,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早上我见不到房产证,我就去派出所挂失。
卢萍在那头急了,姐,你这是干啥呀?我又不是不给你。
那你现在送回来。
她沉默了。然后朱仁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姐,房产证在我们这儿好好的,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笑了一声,朱仁安,四月八号你在哪儿?
那头彻底没声了。
第二天上午,卢萍和朱仁安来了。卢萍把房产证往茶几上一放,脸拉得老长。姐,你至于吗?
我拿起房产证,翻开最后一页,凑到窗前仔细看那行小字。
这次阳光好,我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出来:本房产由卢向东留给长女卢瑾,若卢瑾将房产学位供非直系亲属使用,需经卢向东全体法定继承人书面同意。
落款是父亲的签名和日期,十五年前。
我把房产证合上,看着卢萍。你翻过最后一页吗?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
朱仁安在旁边插嘴,姐,你啥意思?鸿涛户口都迁过去了,你现在想反悔?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没反悔,我只是按我爸的规矩办。
当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撤回了之前签的挂靠委托。
民警查了系统,说户口还没正式落定,撤回没问题。
我又去了学校招生办,跟主任说明了情况,把房产证和父亲的遗嘱备注条款一并复印存档。
主任看完,点了点头,说卢老师你放心,这个学位我给你锁住。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灯还亮着。
我在那间教室里站了二十二年,从来没觉得像今天这么累过。
06
五月八号,母亲李秀梅的电话来了。
我出院整一个月。她开口第一句,卢瑾,你凭啥把外甥的入学名额全取消了?
我正在厨房熬粥,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上,叮当一声。我把火关了,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凭啥!她的声音尖起来,萍萍今天去学校问,人家说学位锁定了,外甥上不了。你是不是去学校闹了?
我没闹。我按规矩办的。
什么规矩!母亲那头拍了一下桌子,卢瑾,你外甥上学是一辈子的大事,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妈,我住院二十多天,你一个电话没打过。我手术那天,你们在三亚。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母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住院又没死,你外甥上学是一辈子的事,这能比吗?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厨房里粥糊了的焦味飘过来,我闻着只觉得恶心。
妈,我住院押金是美琪交的,手术签字是洪亮签的。你们在哪儿?
你这不是好了吗!母亲的声音理直气壮,你好了就没事了,鸿涛上学耽误了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拿到师范录取通知书,母亲说,要不是萍萍让着你,你能有今天。
我想起结婚那年,母亲说,你妹妹还没嫁妆,你多出点。
我想起美琪出生那年,母亲说,女孩子家,不用太娇贵。
每一次,我都点头。每一次,我都觉得亏欠。
可现在,我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手背上青紫的针眼还没消,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住院又没死。
妈。我的声音很轻,我差点就死了。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卢萍的声音从背景里传出来,姐,你把学位还给我,咱们还是姐妹。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萍萍,你四月八号在哪儿?
她没回答。
你把我屏蔽了,以为我看不见。可我看得见。我顿了顿,你的承诺书还在我这儿,上面写着入学后迁走户口。你入学了吗?
那头没声了。
我继续说,派出所那边我已经撤了,学校那边我也说清楚了。鸿涛的户口没落定,学位锁了。这事,就这样了。
卢瑾!母亲的声音重新炸开,你怎么这么绝情!你爸要是活着……
别提我爸。我打断她,妈,我爸当年说的是,房子留给我,我看着办。我现在看着办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人在抢手机。然后朱仁安的声音冒出来,卢瑾,你别太过分。你信不信我去教育局告你?
你去。我说,我住院记录、通话记录、你按掉我电话的记录,我都留着。你去告,我奉陪。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粥糊了的味道散不掉,我起身去厨房把火关了,把锅刷干净。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把手放在水流下面,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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