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喜拎着两条烟站在袁振国办公室门外,从晌午等到路灯亮。
门开时,袁振国把烟推回来,说新小区工程给了郭良。
曾喜手机响了,医院催缴父亲手术费。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欠条一张张摊开,风一吹,纸角哗哗响。
工友罗海波打来电话,说八个人堵在他家门口要工钱。
曾喜抬头看袁振国车窗里的笑脸,第一次没追上去。
他兜里只剩七十三块,可袁振国不知道,他家里还锁着三本记了十二年的账,账上每一笔材料签字、每一次口头承诺,都留着底。
01
曾喜蹲在阳台工具箱前,把瓦刀、水平尺、抹子一件件擦干净,码进帆布包里。
这把瓦刀跟了他二十二年,木柄磨得发亮,刀刃缺了两个口子,是前年给城东老赵家砌灶台时磕的。
陈琳端着一盆洗好的工装走过来,搁在洗衣机盖上,没说话。
曾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昨天夜里两人已经吵过一架,吵到一半曾梦洁从房间里出来倒水,两人才闭上嘴。
女儿高三了,模考考了年级第三,老师说冲一冲能上省城的大学。
可学费在哪儿,谁也没提。
“爸的药快吃完了。”陈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个袁总,上回给你介绍的学校小活,工钱拖了多久才结?”
“三个月。”曾喜把帆布包拉链拉上,“可人家给了。”
陈琳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气。
曾喜知道她气什么。
家里统共八万二的存款,上个月给曾福贵买药花了一千七,这个月房贷两千八,儿子曾英耀在省城读大专,每月生活费一千五,雷打不动。
余下的,曾喜打算拿两万出来买烟酒,再请袁振国吃顿饭。
这事他跟陈琳提过,陈琳当时就急了:“你疯了吧?爸的手术费还差五万,你拿两万去送礼?”
“就是因为差五万,才得接大工程。”曾喜蹲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新小区那个活,袁总说了,做下来能挣七八万。够爸的手术费,还能给梦洁留点学费。”
“他说你就信?”
“人家是副总,管着三个项目部。”曾喜声音低下去,“上回学校那个活,要不是他点头,我能接到?”
陈琳当时没再说什么,把被子一掀,背对着他躺下了。曾喜在床边坐到后半夜,烟抽了半包。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取了钱。
两条软中华,一千三。
又去土产店买了两只土鸡、一箱土鸡蛋,花了四百多。
曾喜把东西装进蛇皮袋,骑着电动车往县建筑公司去。
路上经过城关小学,曾喜刹了一脚。
十五年前,他在这里栽过跟头。
那时候他还年轻,手艺在县城已经小有名气。
学校翻修教学楼,包工头让他带人干外墙。
活干到一半,包工头暗示他“意思意思”,曾喜没懂,也没送。
后来包工头找了个由头把他的人全换了,半年工钱拖到第二年才结清。
那年冬天,曾喜家里连煤都买不起,曾梦洁刚出生,冻得整夜哭。
从那以后,曾喜信了一句话:手艺再硬,不如关系硬。
县建筑公司在城北,六层白楼,门口两棵老槐树。
曾喜把电动车停好,拎着蛇皮袋上了三楼。
袁振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曾喜认得另一个声音是郭良的,嗓门大,带着笑。
他站在门外等。走廊尽头窗户开着,穿堂风吹过来,把蛇皮袋口吹得哗哗响。曾喜往墙边靠了靠,不让袋子发出声音。这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
门开了,郭良先出来。五十来岁的人,肚子挺得老高,脖子上金链子晃眼。他看了曾喜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就走了。
袁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
四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表。
看见曾喜进来,他笑了笑,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老曾,坐。”
曾喜没急着坐,先把蛇皮袋往茶几旁边放。“袁总,自家养的土鸡,还有几个笨鸡蛋,您尝尝鲜。”
袁振国看了一眼蛇皮袋,没接话,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老曾啊,你那个事,我一直在推。但是你也知道,现在公司制度严了,工程发包要走招标程序。”
“是是是。”曾喜点头,“我手艺您放心,样板间您看过,甲方那边也认可。”
“样板间是做得不错。”袁振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这次新小区体量大,甲方对施工资质卡得严。郭良那边有二级资质,公司也放心。”
曾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袁总,我干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出过质量问题。资质的事,我可以挂靠……”
“挂靠查得严。”袁振国打断他,把文件夹合上,“这样吧,你再等等,下个月城西有个小项目,我帮你留意。”
曾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袁振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老曾,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还能不照顾你?你先回去,有消息我给你电话。”
曾喜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蛇皮袋还搁在茶几旁边。
袁振国没提,他也没敢再拿。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出了公司大门,曾喜坐在电动车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陈琳打的。他回拨过去,响了半声就接了。
“医院又来电话了,爸的手术排期下来了,下周三,让先交五万押金。”陈琳的声音发紧。
曾喜嗯了一声。
“你那边咋样?”
“再说吧。”
挂了电话,曾喜把手机揣进兜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头,二十个关节,能砌墙能抹灰能贴砖。可这些本事,好像换不来父亲的手术费。
电动车驶出建筑公司大院的时候,曾喜从后视镜里看见袁振国的黑色轿车从地库出来,往反方向去了。
副驾驶上坐的是郭良,车窗摇下来一半,郭良正拿纸巾擦嘴,嘴角油光光的。
曾喜把车停在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他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罗海波。
“喜哥,那八个工友又来了,堵在你家门口。嫂子一个人在家,你快回来吧。”
曾喜把烟掐灭,手指头被烫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风把地上的烟盒吹出去老远,他也没去捡。
02
曾喜赶回家的时候,门口蹲着七八个人。
都是跟他干过活的工友,最远的从城东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过来。
为首的叫罗海波,比曾喜小一岁,跟他搭伙干了十二年。
“喜哥,不是兄弟们逼你。”罗海波站起来,搓着手,“样板间干完了,工钱你说等甲方结了就给。可这都两个月了,家里孩子等着交学费呢。”
曾喜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进来说。”
屋里坐不下这么多人,罗海波让几个年轻的在楼道等着。
陈琳端了几杯水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曾梦洁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但曾喜知道女儿肯定在听。
“袁总那边说主体工程给郭良了。”曾喜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我垫进去的材料钱和你们的工钱,他只结了一半。”
“一半?”罗海波的声音高起来,“咱们干了二十多天,八个人,一人一天三百,你算算多少钱?材料费呢?”
“材料是我赊的,我认。”曾喜抬头看他,“工钱差你们多少,我砸锅卖铁也还。”
罗海波不说话了。他知道曾喜的为人。跟曾喜干了十几年,从没欠过一分工钱。去年冬天曾喜自己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给工友结账。
“喜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一个年轻工友开口,“就是家里实在等不起了。”
曾喜点头:“给我三天。”
人走了以后,陈琳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着。曾喜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家里还有多少?”
“一万六。”陈琳的声音很平,“梦洁下个月的补课费还没交。”
曾喜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三本软面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
第一本的扉页上写着日期,十二年前的冬天。
曾喜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日,袁振国介绍学校外墙工程,劳务费总价四万三,已结两万八,尾款一万五。
又往后翻:某月某日,送袁振国软中华两条,土鸡两只,价值一千七。
再往后:新小区样板间材料赊账,蔡德明处,合计两万九千六,收货单签字曾喜,袁说公司统一入账。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经手人、口头承诺,连当时袁振国说的什么话都记了。有些页面还贴着微信聊天截图打印出来的小纸条。
陈琳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三本账本,眼圈红了。她嫁过来快二十年,头一回见曾喜把这些东西翻出来。
“你要干啥?”
曾喜没回答,把账本合上,重新锁进铁盒子。
他掏出手机,翻出蔡德明的号码。
蔡德明是给他供了八年材料的供应商,六十多岁的老头,在建材市场开个小门面。
电话接通了。“蔡叔,我是曾喜。上次新小区那批料,收货单您那边还有底没?”
“有啊,你签字的都留着呢。”蔡德明的声音有些哑,“咋了?袁总那边还没给你结?”
“没结。”曾喜顿了顿,“蔡叔,那批料的钱,我这两天想办法先给您结一半。剩下的,您给我宽限一个月。”
蔡德明沉默了一会儿:“喜子,叔信你。不过袁振国那边,你得留个心眼。前两天郭良来我这儿进料,进的还是次等货,说是新小区主体用的。”
曾喜攥紧了手机。
挂了电话,曾喜在床边坐了很久。陈琳走进来,把铁盒子从他手里拿过去,重新放进衣柜最里面。
“先吃饭。”她说。
曾喜跟着她走到客厅。
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曾梦洁从房间里出来,叫了声爸,坐下来低头扒饭。
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格外响。
吃到一半,曾英耀从学校打来电话。曾喜接起来,儿子在那头支吾了半天,最后说:“爸,我想申请助学贷款,下学期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
曾喜握着手机,喉咙发紧。他看了陈琳一眼,陈琳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不用你操心。”曾喜说,“好好念书。”
挂了电话,曾喜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
他走到阳台上,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这些年他经手过的所有工程合同、收据、微信截图打印件,还有几张和袁振国的合影。
他把纸袋放在饭桌上,对陈琳说:“明天我去找傅律师。”
陈琳抬头看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天晚上曾喜没怎么睡。他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搁在肚子上,怕烟灰掉在床上。陈琳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没说话。
曾喜想起很多年前师父魏五湖跟他说过的话。
魏五湖那年六十三,干了一辈子瓦匠,带过二十多个徒弟。
他教曾喜砌墙的时候说:“喜子,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有些东西比手艺还硬,你得留着。”
当时曾喜问是什么。魏五湖笑了笑,没答。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03
第二天一早,曾喜没去找傅慧琳,先去了县建筑公司。
他想着再给袁振国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毕竟撕破脸容易,可撕破脸之后父亲的手术费、女儿的学费、工友的工钱,一样都解决不了。
他在公司门口等到九点,袁振国的车进了地库。曾喜跟下去,在电梯口堵住了人。
“袁总,我就问一句。样板间的尾款和材料款,什么时候能结?”
袁振国按下电梯按钮,侧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老曾,我跟你说过了,公司有公司的流程。财务那边在走账,你急也没用。”
“我父亲下周三手术,急等钱用。”
电梯门开了,袁振国走进去,曾喜跟进去。
轿厢里就他们两个人。
袁振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说:“老曾,你那个劳务合同,写得不规范。按道理,材料是你自己赊的,跟公司没关系。”
曾喜后背一凉。
“可当时您说公司统一入账……”
“我口头说的?”袁振国转过头看他,笑了笑,“老曾,口头的东西,能做数吗?”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袁振国走出去,曾喜站在轿厢里没动。门又合上,他一个人被关在铁盒子里,头顶的灯白得晃眼。
从公司出来,曾喜直接去了城东建材市场。蔡德明的门面不大,门口堆着水泥和腻子粉,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曾喜进来,摘下老花镜。
“来了。”
“蔡叔,收货单让我看看。”
蔡德明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单据,曾喜一张张翻过去。
每张上面都有他的签名,收货日期、材料名称、数量、单价、总金额。
最下面一栏写着“经办人:曾喜”。
一共八张单子,合计两万九千六。
“袁振国那边有人来对过账没?”曾喜问。
“没有。”蔡德明摇头,“郭良来进料的时候提了一嘴,说这批料公司不认,让我找你。”
曾喜把单据一张张用手机拍了照。蔡德明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喜子,你这些年给袁振国送了多少东西,心里有数没?”
“有数。”曾喜把手机揣好,“都在账本上记着呢。”
从建材市场出来,曾喜又去了趟劳动监察大队。
接待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蒋,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曾喜把情况说了,蒋和给他倒了杯水。
“有书面合同没?”
“有劳务合同,没写工程量和付款时间。”
“材料款呢?”
“收货单是我签的字。”
蒋和推了推眼镜:“这个事,劳动监察只能管劳务费,材料款属于经济纠纷,你得走法院。不过,你手上证据全不全?微信记录、转账凭证、证人证言,这些都得有。”
曾喜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蒋和翻了翻,抬头看他一眼:“你准备得挺全。”
“吃过亏。”曾喜说。
蒋和点点头,给他写了张受理回执。“劳务费这块,我们发函给建筑公司。你等通知。”
从劳动监察大队出来,已经过了中午。曾喜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蹲在树荫底下吃完。手机响了一声,是陈琳发来的短信,就三个字:咋样了。
曾喜回了两个字:在跑。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晚上我去找傅律师。
下午三点,曾喜到了城西社区服务中心。
傅慧琳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上贴着“法律咨询”的牌子。
傅慧琳三十来岁,短发,说话干脆。
她看了曾喜的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曾师傅,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劳务合同虽然有,但条款太简单,工程量、单价、付款节点都没写清楚。材料款这边,收货单是你签的,从法律上讲,供应商找你要钱,你得认。”
“那袁振国口头承诺公司入账,算不算数?”
“算,但你要证明这个承诺存在。”傅慧琳翻着那些微信截图,“这些聊天记录有帮助,但还不够。最好有录音,或者第三方证人。”
曾喜想起那天在办公室外听到袁振国和郭良分账。他攥了攥拳头。
“证人我有。”
傅慧琳看了他一眼,把材料整理好,放进档案袋。
“曾师傅,我建议你先发一封律师函给建筑公司,把劳务费和材料款的事一起提出来。同时,你去把和袁振国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微信全部整理出来,能截图的截图,能录音的录音。”
“律师函要多少钱?”
傅慧琳顿了顿:“你这个案子,我可以帮你申请法律援助。不收费。”
曾喜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傅慧琳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留的证据救了你。”
从社区中心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曾喜骑着电动车往家走,经过城北新小区工地。
主体楼已经起来了两层,脚手架包着绿色防尘网。
工地门口停着郭良那辆黑色皮卡,车斗里堆着几袋水泥。
曾喜停下车,远远看着。一个工人从车上搬水泥,袋子破了个口,洒出来的粉末颜色发灰。曾喜干了二十多年,一眼就看出那是标号不够的次品。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郭良从工地里出来,正好看见他。
两人隔着马路对望。
郭良先笑了,笑得露出满口黄牙,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上了皮卡。
曾喜把手机揣好,发动电动车。后视镜里,郭良的车往反方向去了。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泥灰的味道。
回到家,陈琳在厨房热饭。曾喜把傅慧琳的话说了,陈琳听完,把火关掉,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好了?真要跟袁振国撕破脸?”
“我没想撕破脸。”曾喜坐在餐桌前,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我就想拿回我该拿的。”
陈琳看了他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这几年偷偷攒的,一万二。加上家里的,够给蔡德明结一半料钱。”
曾喜看着那张卡,没拿。
“拿着。”陈琳把卡塞进他手里,“你以前总说求人办事得先送礼。可你看看,送了这些年,人家把你当回事了吗?”
曾喜攥着那张卡,指关节发白。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楼下路灯亮了,几个小孩在追着跑。
远处新小区的塔吊亮着灯,光柱扫过来又扫过去。
04
接下来三天,曾喜没去找袁振国。
他把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
三本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微信记录截了四十多张图,通话录音存了六段。
罗海波主动来帮他,两人在客厅里弄到半夜。
陈琳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罗海波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喜哥,嫂子,对不住。前两天我带人堵门,是我不对。”
“你没错。”曾喜把手机放下,“工钱是你们该得的。”
罗海波放下碗,搓了搓脸:“喜哥,我跟了你十二年,你啥人我知道。这次你要跟袁振国干,我跟你干。”
曾喜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四天,曾福贵从医院打来电话。
老头声音哑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
“喜子,那个手术……要是钱不凑手,就先不做了。我七十多的人了,做不做都行。”
曾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声尖尖的,刺得他耳朵疼。
“爸,你甭管了。钱我凑齐了。”
挂了电话,曾喜回屋把银行卡和家里的一万六凑在一起,转给蔡德明一万五。
蔡德明收了钱,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哽咽:“喜子,剩下的不急。你爸手术要紧。”
曾喜回了个“谢谢”。
那天下午,傅慧琳把律师函发给了县建筑公司。第二天上午,曾喜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郭良。
“老曾,听说你找了律师?”郭良的声音带着笑,“我劝你一句,别折腾了。袁总那人你还不了解?你告到天上去,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你那点证据,够干啥的?”郭良接着说,“劳务合同写得不清楚,材料单是你自己签的字。袁总一个副总,还能被你拿住?”
“郭良。”曾喜开口了,声音不高,“你新小区用的那批水泥,标号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一句,甲方要是知道主体用了次等料,这工程还能不能干下去,你自己掂量。”
郭良没再说话,直接挂了。曾喜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里全是汗。这是他头一回跟人正面硬刚,心脏跳得厉害。
陈琳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郭良。”
陈琳脸色变了:“你威胁他了?”
“没有。”曾喜摇头,“我就问了他一句水泥的事。”
陈琳看了他半天,没再问,缩回厨房去了。
当天傍晚,曾喜接到蒋和的电话。
劳动监察大队已经给建筑公司发了调查函,要求十日内提供劳务合同和付款凭证。
蒋和在电话里说:“曾师傅,你那边有没有工友愿意来做笔录?”
“有。八个人都能来。”
“好。明天上午九点,带他们过来。”
第二天上午,罗海波带着七个工友到了劳动监察大队。
八个人挤在接待室里,蒋和一个个问话。
问到一半,曾喜的手机响了,是袁振国打来的。
他走到走廊里接起来。
“老曾,你搞什么名堂?”袁振国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稳了,“律师函、劳动监察,你这是要把事闹大?”
“袁总,我就想要回我该拿的。”
“你该拿的?”袁振国哼了一声,“你那个劳务合同,公司随时可以作废。材料款是你自己签的字,跟公司没关系。你现在撤诉,我还能给你结一半。”
“一半是多少?”
“劳务费的一半,一万二。材料款你自己跟蔡德明解决。”
曾喜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走廊尽头有扇窗户,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
“袁总,样板间我干了二十三天。八个人,一人一天三百,是五万五千二。材料款两万九千六。加起来八万四千八。你给我一万二?”
“你不接受就算了。”袁振国的声音冷下去,“老曾,你想清楚,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你以后还想不想接活干了。”
电话挂了。曾喜站在走廊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接待室的门走进去。罗海波正在跟蒋和说话,看见他进来,停住了。
“没事。”曾喜坐下来,“继续。”
从劳动监察大队出来,曾喜骑着电动车往城西去。
他去找魏五湖。
魏五湖住在城西老居民区,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给人修修补补。
曾喜到的时候,魏五湖正蹲在地上磨一把旧瓦刀。看见他来,老头抬了抬眼皮。“来了。”
“师父。”
曾喜蹲在他旁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魏五湖没插嘴,手里的瓦刀在磨石上来回推,发出沙沙的声音。等曾喜说完,老头把瓦刀翻了个面。
“你那个账本,还在记?”
“在。”
“记了多少年?”
“十二年。”
魏五湖点点头,把瓦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我干了一辈子,带过二十多个徒弟。有人发财了,有人转行了,还有人进去过。”他把瓦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喜子,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有些东西比手艺还硬。”
“您以前说过。”
“你当时没听懂。”魏五湖站起来,从棚子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这是我干了四十年记的工账。谁欠我多少,我欠谁多少,一笔一笔全在上面。有两笔到现在没结,我也不要了。可这本账在,我心里踏实。”
曾喜接过那沓纸,翻了翻。最早的一张是三十年前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师父,我打算自己干。不挂靠,不送礼,就凭手艺。”
魏五湖看着他,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牙。“你早该这么干了。”
从魏五湖家出来,天快黑了。
曾喜骑着电动车经过城北新小区工地,塔吊的灯亮着,把半栋楼照得雪白。
他停下车,远远看着。
工地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是甲方发的停工通知。
曾喜凑近看了看。通知上写着:因施工质量抽检不合格,责令主体工程停工整改。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风从工地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泥味。
曾喜把手机揣好,骑着车往家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05
停工通知贴出来的第三天,袁振国给曾喜打了电话。
曾喜正在罗海波家商量接零活的事,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袁振国的号码。
他走到院子里接起来。
“老曾,在哪呢?”袁振国的语气比上次软了不少。
“有事?”
“新小区那个事,甲方卡得紧。郭良那边材料确实有点问题,现在返工来不及。我想请你带人过来救个急。”
曾喜没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袁振国又开口:“你那个劳务费和材料款,我让财务这两天给你结。你先把人带过来,返工的活按市场价算。”
“袁总,我上次跟你说过,先结清欠款,再签正式合同。”
“签,肯定签。”袁振国连声说,“你明天来公司,我们把合同签了,钱当场转。”
曾喜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罗海波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谁啊?”
“袁振国。让咱们去返工。”
罗海波把水杯往台阶上一搁:“去不去?”
“去。”曾喜转过身看着他,“但是得先拿钱,再干活。”
第二天上午,曾喜带着罗海波去了县建筑公司。
袁振国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摊着一份合同。
曾喜拿起来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递给罗海波看。
合同上写着劳务费五万五千二,材料款两万九千六,合计八万四千八,验收合格后一次性支付。
“钱呢?”曾喜问。
袁振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里是四万,剩下的等返工完了结。”
曾喜没接。“合同上写的是验收合格后一次性支付。你现在给四万,剩下的什么时候给?”
“老曾,你还不信我?”
“袁总。”曾喜把合同放下,“我信了你十二年,账本上记着呢。这回我不信了。”
袁振国的脸沉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发紧,墙上的挂钟走针声格外清楚。
两人对视了几秒,袁振国先移开目光,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说了几句,挂了。
“财务那边在准备,八万四千八,一分不少。你签合同,钱下午到账。”
曾喜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每一条。然后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袁振国也签了,盖了公司的章。两人各执一份。
从公司出来,曾喜把合同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罗海波跟在他旁边,小声问:“喜哥,你真信他下午会给钱?”
“不信。”曾喜跨上电动车,“所以我留了一手。”
下午两点,曾喜的手机收到银行短信。八万四千八,一分不少,到账了。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把短信看了三遍。陈琳站在旁边,也看了三遍。
“到了?”
“到了。”
陈琳忽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哭起来。
曾喜没去扶她,自己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反复了好几遍。
曾梦洁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妈蹲在地上哭,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陈琳。
“妈,咋了?”
“没事。”陈琳抹了把脸,站起来,“你爸把钱要回来了。”
曾梦洁看了曾喜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当天下午,曾喜给蔡德明转了一万四,把剩下的料钱结清了。又给八个工友一人转了三千,是之前欠的工钱。罗海波那份他没转,单独打了个电话。
“海波,明天跟我去新小区返工。工钱另算。”
“行。”
晚上,曾喜把三本账本重新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十二年的账,每一笔都在。
他拿过一支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新小区样板间劳务费、材料款结清,合计八万四千八。
袁振国签字,公司盖章。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递给陈琳。“你收着。”
陈琳接过去,用一块旧布包好,放进衣柜最里面。她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曾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