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前十分钟,走廊尽头飘着速溶咖啡的味道。
我端着保温杯,听见贾建在会议室里高声说,这个方案他熬了三个月。
杯壁烫手,我没松。
三个月前,那张总图最后一根管线是我凌晨两点改完的。
叶华拽我袖子,小声劝,别闹,告状没用。
我笑了笑,把优盘塞回口袋。
唐院长推门进去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今天这场会,要么我认栽,要么他认栽。
可我还不能开口。
真正的那一招,得等他把功劳抱紧了再使。
01
老城区管网改造项目是三月中旬下来的。
唐院长在周例会上拍了板,说这是市里重点工程,设计院能不能拿下后续三个标段,全看这一炮。
技术科二十多号人,真正能啃硬骨头的没几个。
我干了二十三年,从描图员一路做到高级工程师,老城区那片地下管线比我自己的掌纹还熟。
贾建是副主任,管协调和汇报。
他比我小两岁,来得比我晚五年,升得比我快。
原因也简单,他能说。
院长面前能说,甲方面前更能说。
至于图纸上的事,他向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散会后他把我叫住,笑呵呵递了根烟。
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说,丽娟,这个项目时间紧,你先把手头的方案电子版发我一份,我统一汇总。
我说行,回办公室再弄。
他摆摆手,不急,明天给我就成。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那份总图是第三版,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修改痕迹都是我的。
光标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我点了取消,从文件夹里翻出第一版发了过去。
第一版只有框架,没有参数,没有计算书。
叶华正好来技术科送档案,经过我身后,瞟了一眼屏幕,没说话。等贾建拿着优盘走了,她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丽娟,你留个心眼。
我嗯了一声。
她说,姓贾的上回在院务会上把别人做的方案说成自己指导的,你忘了?
我没忘。那个被抢功的是隔壁科室的老周,后来闹到唐院长那儿,最后不了了之。老周现在见谁都笑呵呵的,图纸也不怎么画了,天天泡茶看报。
叶华又说,你这方案要是被他拿去汇报,署名第一个准是他。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临走前拍了拍我桌上的图纸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把每一版修改稿都单独存了一份,邮件发给自己,又拷进一个私人优盘。
优盘是儿子吴俊郎上大学时落家里的,外壳磨得发白,容量不大,装图纸够用。
吴长生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接,我说不用,坐末班公交就行。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别太拼了,腰不好。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那条红线,那是整个方案最关键的一段管位,也是我熬了三个晚上才定下来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点了保存。窗外只有路灯亮着,远处高架上的车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02
方案交上去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第四天下午,科室开碰头会。
贾建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着一份彩打的汇报稿。
封面写着“老城区管网改造工程设计方案”,汇报人那一栏,他的名字排在第一,我的排在第三。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他清了清嗓子,说,这个方案是我们技术科集体智慧的结晶,我牵头统筹,丽娟负责部分技术支撑,韩立诚做了一些辅助工作。
部分技术支撑。
我手里攥着笔,没抬头。坐在旁边的韩立诚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是去年刚来的,还没转正,不敢得罪人。
散会后我去了趟档案室。叶华正在整理旧卷宗,见我进来,把手里的活停了。我把汇报稿的封面复印件放在她桌上。
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我说,他把汇报人改了。
叶华把复印件翻了个面,好像不想再看。她说,你找唐院长了?
我说还没。
她说,你找了也没用。唐院长只会说,先保证评审通过,署名的事以后再说。老周那回不就是这样?
我知道她说得对。
从档案室出来,我站在楼梯间窗户跟前,外面下着小雨,操场上几个年轻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唐院长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最终没按下去。
告状没用。叶华说得对。
我回到办公室,把优盘从包里拿出来,又核对了一遍里面的文件。
从第一版到第七版,每一版的修改时间、修改内容、邮件记录,清清楚楚。
第七版最后一页的计算书右下角,还留着我手写的日期和签名,那是打印出来核校时随手写上去的。
贾建不知道这些。
他只拿走了第六版。第六版和第七版之间差了三处关键数据,都是后来我复算时修正的。他没找我要最新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有最新版。
我把优盘塞回包底,拉上拉链。叶华说得对,告状没用。但要是他自己把功劳抱紧了,那就另说。
03
第二天一早,我被叫去了唐院长办公室。
唐亮坐在皮椅里,面前泡着一杯浓茶,茶叶占了大半杯。他让我坐,我就坐。他问我,老城区这个项目,你跟贾建配合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贾建汇报的方案我看了,整体不错。评审会大概在下个月中旬,这段时间你多配合他,把细节再抠一抠。
我说好。
他又说,你是老同志了,技术这块我放心。贾建协调能力强,你们俩搭班子,我踏实。
我看着他茶杯里浮起来的茶叶梗,忽然想问一句,院长,那个方案您知道是谁做的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怎样,他会说,都是院里的成果,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迎面碰上贾建。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笑容很自然地铺开。
他说,丽娟,正好找你。评审前这段时间,你帮忙把档案室那边的旧管线资料整理一下,甲方可能要查原始数据。项目组这边你就先不用跟了。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时眼神没躲,语气也很平,好像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工作安排。
我问,谁定的?
他说,我跟唐院长商量过了。你经验丰富,档案这块离不开你。
我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的皮鞋跟在地砖上敲出很响的声音,一路响到走廊那头。
档案室在地下室,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一股旧纸和防虫药的味道。
叶华帮我把架子上的卷宗搬下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这儿安静,适合想事情。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老城区近十年的管线资料全部过了一遍。
一边整理一边复印,把和项目相关的每一份原始记录都单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没人注意我在干什么,大家都觉得我被调来坐冷板凳了。
韩立诚是第四天来的。他站在档案室门口,搓着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他说,宋姐,贾主任让我把正式附件整理一下,准备上报。我看了附件三,是原始参数对照表,里面有几处数据……好像跟主报告不太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把手里的打印件递过来,指着三处标黄的地方。
我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贾建把主报告里的预算数据改高了,附件三没动,还是我原来算的。
他自己可能都没细看附件。
我说,你按流程报就行,不用改。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宋姐,那个附件三,是你做的吗。
我说,是。
他说,那我按原样提交了。
他走后,我把牛皮纸袋从架子上抽出来,抽出里面的原始勘测记录和那张手写计算书,又核对了一遍。
确认无误,才重新封好。
韩立诚这个年轻人,也许还不知道自己手里那份附件意味着什么。
但他按流程走,这就够了。
04
评审会定在四月十八号。
消息是韩立诚跑来告诉我的。他站在档案室门口,喘着气说,宋姐,会议通知刚下来,下周三,在六楼大会议室,贾主任主汇报。
我手里的打孔机停了一下。下周三,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天。
他说,附件已经按流程提交了,你那份参数对照表在附件三。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贾主任那边好像没注意到附件三跟主报告对不上。
我说,他注意到了也没事。
韩立诚没听懂,但他没追问。这孩子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问。
那天下午我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勘测记录,邮件截图,修改时间戳,手写计算书,还有那张最关键的总图第七版,上面有我的签名和日期。
我把这些按时间顺序排好,拍了照,存进优盘,又把纸质件放回档案柜最底层,用一摞旧图纸压住。
做完这些,我坐在档案室的折叠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忽然觉得累。
二十三年了,我在这家单位干了二十三年。
从手绘图板到CAD,从晒图机到打印社,我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也见过太多事起了又平。
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一张图纸是我画的。
吴长生晚上来接我,破天荒没开公交,骑了电动车。
我坐在后座上,脸贴着他的后背,风从安全帽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问,项目是不是快评审了。
我说嗯,下周三。
他说,那你这两天别加班了,回家早点睡。
到家后吴俊郎正在客厅打游戏,看见我回来,喊了声妈。我应了一声,进厨房倒了杯水。他在身后说,妈,你那个项目是不是被人抢了?
我回头看他。他挠挠头,说,我那天用你电脑,看见你存了好多邮件截图,还有时间线什么的。你以前从来不弄这些。
我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儿子。他爸在客厅那边假装看手机,耳朵竖着。我说,你别管,好好上你的学。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打游戏了。但我知道,他肯定跟他爸说了什么。吴长生这个人,话少,心细。他不问,不代表他不懂。
05
评审会前一天,贾建把我叫去了他办公室。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是主报告的PPT。他说,丽娟,明天评审会你不用参加了,档案室那边离不开人。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冷。
我说,好。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人问起方案的事,你就说是我牵头,你配合。
我没接话。
他以为我默认了,挥挥手说,行,你去忙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背后说,丽娟,别多想,都是为了工作。
我脚步没停。走廊里贴着新换的文明标语,红底白字,上面写着“团结协作,共创佳绩”。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协”字印得有点歪。
下午,我去了一趟院办。韩立诚正在那里整理评审材料,看见我,站起来小声说,宋姐,明天会议材料都印好了,附件三也在里面。
我说,好,你辛苦了。
他说,不辛苦。然后压低声音,又说,今天上午贾主任让我把附件三撤下来,说数据不对。我没撤,我说已经报给院办了,改不了。
我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神很亮,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上还冒着几颗青春痘。我说,谢谢。
他摇摇头,说,宋姐,我就是觉得,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走廊尽头是财务室,门关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晚上回到家,吴长生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优盘插进旧笔记本电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证据。
窗外有辆救护车经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合上电脑,把优盘拔出来攥在手心。
明天,要么我认栽,要么他认栽。
06
四月十八号,晴。
我坐在档案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旧卷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六楼的大会议室就在头顶正上方,偶尔能听见椅子拖动的声响。
叶华在旁边整理档案,没说话,只是隔一会儿看我一眼。
九点四十,我的手机震了。
是韩立诚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开始了。
我攥着手机,没回。十点零五分,他又发来一条:刘专家问了,贾主任答不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
十点十二分,手机再次震动。
韩立诚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说,宋姐,贾主任说附件被篡改了,数据不是他改的,说方案本来就有问题。
唐院长让你上去。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装进文件袋,抱在怀里。
叶华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说,上去一趟。
她说,去吧,东西带全了。
我坐电梯上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都在交头接耳。我走过去,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长桌那头,贾建站着,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激光笔。
唐亮坐在主位上,眉头拧着。
旁边几个评审专家交头接耳,刘德发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份材料。
所有人转头看我。
唐亮说,丽娟,你过来一下。贾建说附件三的数据有问题,说是你经手的,你解释一下。
我走到会议桌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先看了贾建一眼。
他避开我的目光,又补了一句,这个方案本来就有漏洞,我是为了院里才接手的。
刘德发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我,说,宋工,我问个技术问题。方案里第三段管线管位,为什么在第六版和第七版之间做了调整?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我打开文件袋,把第七版总图抽出来,展开。
上面红色的修改线、标注、日期、签名,清清楚楚。
我又拿出原始勘测记录和手写计算书,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我说,第六版管位高程用的是旧数据,后来我复算发现跟现场勘测对不上,差了一米二。
第七版改过来了。
贾主任汇报用的是第六版,但附件三用的是我的第七版。
所以主报告和附件对不上,不是附件错了,是主报告没更新。
贾建的脸由红转白。
我说,这三处预算数据也是。我原来算的是多少,附件三写的就是多少。主报告里改高的那部分,我没有经手。
刘德发翻着面前的原始报告复印件,点了点头,说,我这儿有一份最初提交的版本,跟宋工说的能对上。
贾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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