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块,一摞现金,就那么摆在办公桌上。

老板的手按在纸袋上,跟我说,演场戏,让老板娘提离婚,钱就是我的。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里间的门开了。

老板娘走出来,目光定在我脸上。我认得那双眼睛,从小认得。

我咬牙做了件事,跟他吩咐的完全不一样。

办公室里,两口子站在原地,脸色像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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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姜晓,在这家公司做了四个月的文员。

宏远建材,主营瓷砖和卫浴批发,在城南建材市场占着三楼整个北区。

四个月前我拿着简历来面试,人事问我在哪干过,我说在佛山那边的陶瓷厂做过跟单。

人事没多问,当天下午就让我来上班了。

老板姓许,叫许洋,五十多岁,个头不高,爱穿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说话带着点老家口音。

我在这干了四个月,跟他打过照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平时不太管文员岗的事,楼上楼下来去匆匆,总是打电话,总是皱着眉头。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他。

他是我爸。我有五年没叫过这两个字了。

五年前那个夏天,我还在读大三。

放暑假回家,进门就听见他和妈妈在吵,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妈妈林琦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沓纸,跟他说,那是给女儿念书的钱,你不能动。

他一把把那些纸扯过去,说公司周转要紧,念书可以缓一缓。

我站在玄关,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看着他们俩像陌生人一样互相撕扯。后来我摔门走了,回了学校。

暑假没回家,寒假也没回。

第二年我退了学,从学校搬出来,在佛山一家陶瓷厂找了份工。

我妈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我没有接过。

后来她发短信问我好不好,我回了两个字,还行。

她再没打电话来。但这几年我始终记得她把那沓纸攥在手里的样子。

来这家公司之前我在佛山的陶瓷厂干了快三年。

从搬运干到跟单,把建材这行摸了个透,辞职回来的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

我想知道我爸到底在做什么,想知道他这些年是不是还是老样子,想知道我妈过得好不好。

我把自己塞进这家公司,坐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他认不出我。

五年了,我剪了短发,瘦了快二十斤,穿衣风格也变了。

更何况,他大概从没认真看过我几眼。

他的秘书芳姐叫我:“姜晓,许总让你去趟办公室。”

我应了一声,收拾了桌上的报表,心里犯嘀咕。

我来这儿四个月,他从来没单独叫过我。

推开红木门的那一瞬,一阵烟味扑面而来。

许洋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茶几上摆着个牛皮纸袋。

他抬眼看我一下,手朝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指了一下。

他说话不拐弯:“小姜,家里挺困难吧。”

我愣了一瞬。我面试时提过,父母双亡,一个人在外面闯。他大概是从人事的简历表上看到的。我没反驳,应了一声。

许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六沓钱。

钱都用白色的纸条捆着,一万一沓,整整齐齐码成一摞。

那摞钱被推到我面前,大红的票面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晕。

我说:“许总,这钱什么意思?”

许洋没急着答话,把那个牛皮纸袋也推了过来。

纸袋里装着一沓文件,我抽出一半来看,是一份股权协议,上面印着我妈的名字,林琦。

他拍了拍钱:“帮许总办件事,这六万是辛苦费。”

“什么事?”

“帮我堵一个人。”许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交代一单业务,“老板娘有把钥匙,能进我办公室。明天这个点,我在茶室等她,你把她堵在一楼,拖半个钟头,完事再放她上来。”

我盯着他看。

他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可那副眼神只维持了一瞬。

我低头翻那纸袋,里面露出一角,好像还有别的文件。

我抽出来扫了一眼,飞快地看了一页,又放了回去。

是一份财产分割协议。

“我老婆的妹妹下个月要动手术,她要去陪床,临走前要跟我签一份东西。我让她签,她有点犟,不肯松口。你把她拖住半个钟头,我把手续自己办好,后面就没你什么事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

可我已经看见那份协议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乙方林琦名下持有的宏远公司股权30%,经协商一致,转让予甲方。

离婚时不再另行分割。

我捏着那摞钱,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花六万块钱雇一个文员拦路,为的只是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我妈在这家公司还没做大时就跟着他跑业务,后来生了孩子退回家,他当时说股份是给她留的保障,将来怎么都不会亏着她。

现在他要用六万块,跟他老婆玩一场截胡。

许洋见我不吭声,补了一句:“不是什么违法违规的事,就是拦个人,拖时间。”他顿了顿,“我这人一向公道,钱给了,事办成,另外还有五千红包。”

我把那沓钱摞好,说:“行,我知道了。”

许洋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下午三点,她会在楼下停车,你就在那儿等她。她不上来,这单就成了。”

我攥着钱和纸袋站起来,没再多问一句。

走出办公室门口时,他忽然叫住了我:“小姜。”

我回头。

他对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出来的时候,要是问起你是谁,就说,是财务新来的。”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在出租屋里把那几页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财产分割协议最后有一段落款,我认得我妈的字迹,但落款处是空白的。

他还没来得及让她签字。

也就是说,他要在她签字之前拦住她,截下那份文件,再由他自己操作,把一个“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变成“已经签完字的协议”。

我越想越心惊,他又不是不懂法的人,总不会为了一份签章手续去伪造。

心里的一团疑影把我撑到后半夜,我爬起来打开了手机里藏了很久的相册。

那里面存着五年前的照片,那时候我妈还烫着卷发站在阳台上种花,辣椒结了一串红,她递过来要我尝一口。

我爸坐在远处的藤椅里看手机,头都不抬。

五年的时光在指尖划过去,那些照片看起来比印象里旧了很多。

我翻开塑料纸袋最底下那一层,翻出一张对折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还有另一组字:许长贵,对公账户,建材信息咨询部。

许长贵是我叔,他弟弟,在老家做建材生意做了十来年,听我妈说一直不温不火的。

我爸这是要把钱,通过我叔的账户倒出去。

他这么急着要把我妈的股权拿过来,说不定根本不是为了抵押,而是为了在一个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把公司的钱填进一个窟窿里。

第二天中午,我坐在楼下的食堂里,把那张纸上的字看了又看,然后掏出一部旧手机拍了下来。

那部旧手机没有插卡,里面只装着一个银行客户端和几个扫描软件。

这几个月,我把公司前台拿过来的所有单据都趁着归拢的时候飞快地扫了存档,那里面没有一笔是写着我妈名字的流水。

但那张纸条上的内容让我脊背一凉,他这是要跟她离婚,把公司从她手里剥走,再把她和这段婚姻一起扫地出门。

我在食堂坐了很久,直到筷子在手里快发烫了才放下来。

下午三点,我拿了文件袋,走到楼下大堂的等候区坐好,等着我妈的车拐进来。可是时间一分分过去,那辆白色的沃尔沃没有出现。

我等了四十分钟。直到楼上的前台打电话下来,说姜晓你去一趟许总办公室,老板娘来了。

我拎着文件袋进电梯的时候,手心全是凉的。推开红木门,许洋正站在窗边,老板娘坐在沙发里,手里抱着包。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盘起来,露出的侧脸比五年前瘦削了不少。看见我,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像烫一样,扎在我脸上。我站在门口,手握住拉了一半的门把手。

许洋指了指我:“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姜,挺能干的,让她带你去楼下会议室坐一下,我处理完手上的单子就过去。”

林琦没有动,只看着我。

她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很平静,甚至在一个“妈妈”离她很远的人面前露出了一丝底色:“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我顿了一瞬,说:“我是财务那边的文员,刚来不久,走这边的楼梯间引路。”

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我屏住呼吸,等着她说出什么。最终,她收回目光,站起来:“不用麻烦了,我在这儿等等,你坐下吧。”

我攥着文件袋坐到了门边那把椅子上。

许洋面色不大好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不配合。

他低头翻手机,喉咙里滚出一句话:“那你稍坐,我去叫人泡个茶来。”

他走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她。她坐在沙发里,脊背挺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茶气息,她习惯性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

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墙上的挂钟一样钝重。

林琦忽然开口问:“你多大了?”

我说二十五。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腕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我小时候从旧沙发跳下来时磕到茶几边角留下的痕迹。我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她没再说话。

那双眼睛却像看进骨头里一样,让我无处躲藏。

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许洋端着一杯茶回来了。

林琦把目光转向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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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协议的事暂且没下文,许洋没等到我拦住林琦,林琦也没有多问那份文件。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像有话堵在嗓子眼里。

我没有追出去。那种情况下追出去等于把身份摊开了摊给许洋看。

当天晚上下班,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前台传来内线电话,说老板娘又来了。

这次是来找我的。

她说要去城南厂里对一笔账,缺一个人帮忙拿单据,听财务说小姜做事细心,点了名要我随她去一趟。

我收拾了包,跟着她走出写字楼。她没有往停车场走,而是拐进了楼下的咖啡店。我心想她多半是起了疑,屏着呼吸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点了一杯热牛奶,一杯美式,牛奶推到我面前:“你小时候不太能喝咖啡,喝了就胃疼。”

我端着那杯牛奶,手心里滚烫。她看着我,不绕弯子,直接说:“你是静雯吧。”

那三个字像隔着五年的光阴砸在我耳膜里。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接话。

她叹了口长气,像是终于把一口悬了很久的气松了下来:“你爸认出你没?”

“没有。”我终于开腔,“他把我当个新来的。”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我手上:“你瘦了。你以前脸圆圆的,下巴没这么尖。”

我没忍住,问她:“妈,他是不是要对你的股份动手?”

林琦抬起头,眼里没有惊讶。

她伸手进包里摸出一部旧手机,点开两段录音和好几张银行截图。

她告诉我,她早就发现许洋在动她名下那30%的股权,这半年他连续让财务做假账,转移了好几笔钱到许长贵的名下。

“你爸欠了外头的债,赌的。”她说得很平淡,“这件事我去年冬天就知道了。”

我哑了好半天。我确实从没想过,一向精明的父亲会去赌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你跟你爸那笔账,我不掺和。”她说,“但他要把你卷进来,我不答应。”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里凉凉的:“静雯,这盘棋,你让妈来下。”

我犹豫了一瞬,说:“我已经接了他的活,钱我收了,这步棋得走完。”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头。

04

从第二天开始,我照常上班,照常跟在财务那边做事,像那一场谈话从未发生过。

许洋又找我谈了一次,把日期改到周四下午三点。

他反复叮嘱我,那天他老婆要去春江茶室跟他碰面,让我在茶室楼下拦住她,不管用什么借口,拖半小时就行。

我问他:“许总,你跟她约好了地方,她要是一直不上楼呢?”

他笑了一声:“她一定会上去。她约我是为了谈孩子的事。”

我一瞬间抬头看他。

他脸上那种算计别人时的从容让我感到陌生。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面前站着的这个姓姜的小文员,就是他把“孩子”这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的那个女儿。

“行。”我说,“我拦住她。”

许洋从抽屉里又拿了五千块出来,叠在原来的六万块上:“这是额外给你的。办完这事,我给你放三天假。”

我伸手把钱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许总,转身出门。

周四下午一点半,我提前到了春江茶室楼下,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站着,等着我妈的白色沃尔沃出现。

她来得比预想的早,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

我快步过了马路,绕到驾驶座一侧。车窗玻璃摇下来,她看向我,眼里有询问的意思。我压低声音,把我爸交代的剧本说了个大概。

她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推开车门,跟我一前一后走进了春江茶室的旋转大门。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我快步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我忽然转过身,拉住我妈的手。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头接起来。

“许总,老板娘到了,在二楼转角,好,我带她上去。”

挂断,我看着她:“他让我把你堵在楼下。但我想让你亲自去看看,他到底准备了什么。”

林琦的表情在幽暗的走廊灯光中立了片刻,向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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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梯门打开,二楼的过道里铺着吸音的厚地毯,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半步之后。走到拐角那间包厢的门前,我伸手推开了门。

包厢里没人。长条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另一杯已经凉了。桌角放着那个我见过一次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的白线没有拆开的痕迹。

我正要松一口气,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许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的林琦,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她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我退回一步,把身体挡在她们之间。

“许总。”我说,“老板娘到了。”

他没有应声,目光落在我挡在身后的手上。我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你动那个文件了?”他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只往边上让了让,把林琦亮出来。她和他面对面站着,只有一步距离,我看得清清楚楚,许洋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琦开口了:“许洋,你叫我来,是要我签这个协议?”

许洋说:“你都知道了,就别装糊涂了。”

“这协议里面写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林琦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让我签的东西,是要我把股份让给你,离了婚净身出户是吧?”

许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皮绷紧了。他转向我,语气带着一股被背叛的狠:“小姜,谁让你把她带上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抽出来,展开在他面前。

那是我花了三个晚上做的复印件,上面的内容已经全部替换过了,换上了一份完整版的家庭财产清单。

“她上不上来,跟这个没关系。”我开口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发紧,“许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看着我。

我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个脸来,一字一句地说——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许洋的脸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喉咙卡住了一根无从吐出的刺。

我看见他手里的钥匙串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钝响,然后又弹起半个弧。

林琦就站在那里,一步不离,静静地看着他。

许洋的视线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游移,像一盏灯在猛烈的风里晃。

最终,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