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书房里突然响起滴滴的报警声。
罗子君赤脚走到门口,门缝里透出蓝光。
她握住门把,轻轻一压,门开了。
贺涵半躺在旧躺椅上,一根透明管子从手臂连到机器,暗红的血在管子里流动。
她脸色全白,喉咙发紧。
贺涵睁眼,第一反应是拉毯子盖住机器。
桌上摊着病历本、保险单、一封写着“子君亲启”的信。
她后退一步,撞翻纸箱。
贺涵伸手够手机,屏幕跳出一条提醒。
她蹲下去,手抖得捡不起信。
窗外天还没亮,书房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贺涵哑着嗓子说:“别看了。”
她没回头。
01
三周年结婚纪念日那天,罗子君做了六个菜。
红烧肉是贺涵爱吃的,她特意多放了半勺糖。
糖醋鱼是罗澄泓爱吃的,她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挑的活鱼。
还有一碟凉拌木耳,贺涵最近总说嘴里没味,她想着爽口。
菜端上桌,七点零三分。
她给贺涵发消息,没回。
八点二十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
罗澄泓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餐桌,拿了双筷子夹了块鱼,说妈你别等了,他那人就这样。
罗子君把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回冰箱。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十点四十分,门锁响了。
贺涵换鞋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罗子君起身去接他的公文包,闻到他衬衫上一股消毒水味,跟医院走廊里那种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吃了吗?”她问。
“吃了。”贺涵往书房走,脚步比平时慢。
罗子君看见他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来,底下露出一小片淤青。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菜在冰箱里,明天热热还能吃。”
贺涵嗯了一声,推开书房门,反手关上。门锁咔嗒响了一下。从新婚夜起,这扇门每晚都锁。
罗子君站在客厅中间,脚底的地板有点凉。
她弯腰拿起贺涵换下的衬衫,准备扔进洗衣机。
手指碰到领口内侧,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翻出来,是一张卡片。
卡片不大,跟银行卡差不多。正面印着“康宁疗养院”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家属探视卡。卡号尾数零七三。
罗子君翻到背面,签名栏写着贺涵的名字。笔迹是他的,她认得。有效期截止今年年底。
她把卡片攥在手里,指腹来回蹭着那行小字。
康宁疗养院在城郊,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贺涵从来没提过这个地方。
每月十五号,他雷打不动要出去半天,说是见客户。
她以前没多想过。
罗子君把卡片塞回衬衫口袋,把衬衫扔进洗衣机。倒洗衣液的时候手有点抖,瓶口磕在滚筒边上,洒出来一大摊。她蹲下去擦,擦着擦着停住了。
她想起上个月十五号,贺涵回来的时候身上也有一股消毒水味。还有上上个月。她当时只当他是去了医院看什么人,没往深里想。
洗衣机开始注水。罗子君站起来,膝盖酸得厉害。她走到书房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很安静,偶尔有翻纸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想敲,手指离门板还有两厘米的时候停住了。算了。她转身回了卧室。
那一夜她没睡好。凌晨三点醒了一次,听见书房里有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贺涵七点出门。
罗子君听见门锁响,等了五分钟才起来。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没锁。
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
书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摞文件。
躺椅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
窗户开着一条缝,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酒精味。
她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办公用品。
又拉开第二个,还是办公用品。
第三个抽屉锁着,她拽了两下没拽开。
她蹲下去看那个锁眼,是那种老式机械密码锁,三个数字滚轮。
罗子君站起来,把抽屉推回去。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闺蜜黄美芳打电话。
“美芳,我问你个事。男人每个月固定一天出去,说是见客户,回来身上有消毒水味,手背上有针眼,还不让问。你说这是什么情况?”
黄美芳那头沉默了两秒,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子君,你可别犯糊涂。男人反常必有鬼,什么见客户,八成是去见人了。消毒水味?那不就是医院吗?说不定是陪哪个女人去看病。”
罗子君攥着手机没吭声。黄美芳又说,你想想,他跟你分房睡三年,说是失眠,失眠能失眠三年?你呀,长个心眼,跟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罗子君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她想起三年前贺涵求婚那天,他说子君,我这个人毛病多,睡觉轻,以后可能要分房睡,你能接受吗。
她当时觉得这算什么毛病,爽快答应了。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根本就不是失眠的事。
02
罗子君的花店开在城南菜市场旁边,二十个平方,生意不算好但够糊口。那天下午她正在包一束白菊,前夫罗浩推门进来了。
罗浩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油得发亮。他靠在收银台上,拿手指敲台面:“子君,借我两万。”
罗子君手上没停,拿麻绳绕了两圈系紧。“没有。”
“你那个男人不是挺有钱的吗?咨询公司合伙人,一年大几十万吧。”
“跟你没关系。”
罗浩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股酸味。
“你当他是真心跟你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娶个带拖油瓶的,图什么?我跟你说,我上次在二院门口看见他了,挂的是肾内科的号。肾内科,你懂不懂?那地方可不是看感冒的。”
罗子君的手顿了一下。白菊的杆子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她没接话,把花放进水桶里。
罗浩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我可听说肾上的病都是大毛病,搞不好要换肾的。子君,你可别被人骗了,到时候人财两空。”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罗子君拿起喷壶往花上洒水,水雾喷了罗浩一脸。
罗浩抹了把脸,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前脚出门,贺涵后脚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薄羽绒服,脸色看着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罗子君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又贴了块创可贴,新的。
“罗浩来干什么?”贺涵问。
“借钱。我没给。”
贺涵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台面上。“这卡你拿着,里面有点钱,该花就花。”
罗子君看了一眼那张卡,没动。“贺涵,罗浩说在二院看见你了,肾内科。”
贺涵的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很快就松下来了。“他看错了。我去的是消化科,最近胃不舒服。”
“你手背上为什么总有针眼?”
“抽血化验。胃上的毛病,查得细。”
罗子君盯着他的脸。贺涵不看她,转头去看架子上的花。他的侧脸很瘦,颧骨突出来,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灰白的一层。
“你以前不这样的。”罗子君说。
“什么?”
“你以前不撒谎。”
贺涵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子君,有些事我以后再跟你说。”
他转身走了。
罗子君站在花店门口,看着他过了马路,消失在巷子口。
她低头看台面上那张银行卡,翻过来,背面贴了一小片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密码是你生日。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那天晚上贺涵没回家吃饭。
罗子君给罗澄泓煮了碗面,自己没吃。
她坐在客厅里,把那张疗养院的探视卡翻来覆去地看。
卡面已经有点磨损了,边角发白,看得出经常被人拿在手里。
第二天是十五号。贺涵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今天见客户,晚饭不用等。罗子君嗯了一声,等他出门五分钟之后,拿起车钥匙跟了出去。
贺涵的车开得不快,一直往城东走。罗子君不敢跟太近,隔了三四辆车。出了城区,路变宽了,车也少了。她把车距拉大到一百米,手心全是汗。
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贺涵的车拐进一条岔路。
路边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康宁园。
往里再开两百米,是一扇铁栅栏门,门楣上挂着牌子,康宁疗养院。
罗子君把车停在岔路口,没敢跟进去。她看着贺涵的车开进铁门,门卫跟他打了个招呼,显然认识他。
她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
疗养院的围墙很高,里面有几栋三四层的小楼,外墙刷成浅黄色。
院子里种了不少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贺涵从楼里出来了。
他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
旁边跟着一个女人,罗子君认得,是邓晓菲。
邓晓菲挽着贺涵的胳膊,微微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
贺涵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老太太歪在轮椅上,嘴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邓晓菲很自然地伸手给她擦了擦。
罗子君的手攥紧了方向盘。她想起黄美芳的话,想起罗浩的话,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锁着门的夜晚。她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的时候,贺涵才看见她。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子君?”
“她是谁?”罗子君看着邓晓菲,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贺涵沉默了几秒。“我表妹。”
“表妹?”罗子君笑了一声,那笑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听。“你表妹挽着你的胳膊?你每个月十五号跑这么远来看的人,你跟我说是表妹?”
轮椅上的老太太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罗子君,嘴巴动了动,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词:“涵涵。”
贺涵蹲下去,握住老太太的手。“妈,我在。”
罗子君往后退了一步。妈。这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落下来。
“你妈?”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你妈不是在老家吗?你说你妈身体不好,在老家由你舅舅照顾。贺涵,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贺涵站起来,伸手想拉她。罗子君躲开了。
“子君,回去我跟你解释。”
“现在解释。”
邓晓菲往前站了一步,声音轻轻的:“嫂子,你别误会。姨婆她……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认不得人了。贺涵哥每个月来看她,是怕你知道了跟着操心。”
罗子君看着邓晓菲。
她长得清秀,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讨人喜欢。
罗子君想起自己曾经把这张脸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在贺涵手机相册里,在贺涵公司年会合影里,在心里。
“你走吧。”罗子君说。
贺涵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你走吧。今天你别回家。”
罗子君转身往自己车边走。
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她缩了一下肩膀。
她听见身后贺涵叫了一声“子君”,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没回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走了。
后视镜里,贺涵站在轮椅旁边,邓晓菲在跟他说话。
老太太的毯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罗子君踩了一脚油门,后视镜里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03
冷战了四天。
四天里贺涵还是回家,还是睡书房。
两个人碰面的时候不说话,罗子君做饭只做自己和儿子的,贺涵自己在外面吃。
罗澄泓察觉出不对劲,吃晚饭的时候问了一嘴,罗子君说你吃你的,别管大人的事。
第四天晚上,黄美芳来花店找她。黄美芳一屁股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把一袋橘子搁在台面上。
“查清楚了没?”
罗子君把橘子推回去。“没查。不想查了。”
“你这个人就是心软。我跟你讲,我表姐当年也是,男人说去外地出差,结果是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了。你要是不查,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美芳,我想离婚了。”
黄美芳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罗子君把那天疗养院的事说了一遍。
黄美芳听完,咂了咂嘴。
“这个事吧,要说是孝顺老人,也说得过去。但你想想,他为什么不告诉你?自己妈住在疗养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老太太的身份有问题。你确定那是他妈?你见过他妈的照片吗?”
罗子君想了想。
贺涵书房里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小孩。
贺涵说那是他小时候跟父母的合影,他爸走得早,他妈后来改嫁了,联系不多。
罗子君当时没细问。
“我没见过他妈的照片。”罗子君说。
黄美芳拍了下大腿:“那你怎么知道他推的那个老太太就是他妈?万一是别人的妈呢?”
罗子君没说话。她想起老太太叫的那声“涵涵”,那种叫法只有当妈的才叫得出来。但黄美芳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罗子君在客厅碰见了贺涵。他正从书房出来倒水,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
“子君。”
“嗯。”
“明天我想跟你谈谈。”
罗子君看着他。灯光底下他的脸色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你生病了?”她问。
贺涵愣了一下。“没有。胃不好。”
“贺涵,你要是再骗我,咱俩就真的完了。”
贺涵沉默了很久。杯子里的水凉了,他也没喝。“明天跟你说。全都跟你说。”
罗子君点了点头,回了卧室。她躺在床上,听见书房的门又锁上了。那声咔嗒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04
第二天是周六,罗澄泓从学校回来。
罗子君在厨房炖汤,罗澄泓在客厅打游戏。打了一半他站起来去上厕所,路过书房的时候停了一下。书房门没锁,虚掩着。
罗澄泓往里看了一眼。
书桌上放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像个小型仪器,上面有屏幕,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排数字。
仪器旁边放着几包透明的液体,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字。
他退回来,走到厨房门口。“妈,贺叔书房里那个是什么东西?”
罗子君正在切冬瓜,刀停在半空。“什么东西?”
“就那个,像个小电视一样的,还有好几包水。”
罗子君放下刀,擦了擦手。
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书桌上确实多了个仪器,比巴掌大一点,屏幕上是绿色的数字。
旁边那几包液体,她拿起来看,标签上印着“腹膜透析液”,下面有一行小字:仅供一次性使用。
她的手开始抖。腹膜透析液。她虽然不懂医,但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再傻的人也看得懂。
罗澄泓站在她身后,声音有点紧:“妈,贺叔是不是病了?”
罗子君把透析液放回原处,拉上书房门。“没事,可能是帮朋友放的。你别管。”
罗澄泓不信,但没再追问。他回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他妈一眼,罗子君站在书房门口,手撑着墙,头低着。
那天晚上贺涵十点多才回来。罗子君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没看。贺涵进门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书房的抽屉,我打开了。”罗子君说。
贺涵的脸一下子白了。
“密码锁,我试了你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不对。最后试了澄泓的生日,开了。”
贺涵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公文包。他看上去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来。
“腹膜透析液,我在网上查了。贺涵,你到底什么病?”
贺涵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慢慢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他双手交握,手指关节发白。
“慢性肾衰竭,五期。婚前就确诊了。”
罗子君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婚前就确诊了。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脑子里。
“所以你跟我结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病。”
“是。”
“所以你分房睡,是怕我看见。”
“所以你每个月去疗养院,你妈住在那里,你也不告诉我。”
贺涵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
“我妈也有这个病,遗传的。我爸就是死在这个病上。我妈后来精神出了问题,我舅舅帮着照顾,前年我舅舅身体不行了,我就把她送进了疗养院。”
罗子君攥着沙发扶手,指甲陷进布料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涵看着她,嘴唇抖了一下。“我怕你走。”
罗子君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那扇门她三年没进去过,此刻却觉得无比沉重。
“贺涵,你今晚还是睡书房吧。”
她回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坐到地上。
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过了很久,她听见书房的门又锁上了。
那声咔嗒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
05
又过了三天。
三天里罗子君没跟贺涵说一句话。
她白天去花店,晚上回来做饭,做完饭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贺涵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书房的门每晚都锁着。
那天夜里,罗子君被一阵声音惊醒。是电子设备的报警声,滴滴滴,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赤脚下了床,走到客厅。书房门缝里透出蓝光,一闪一闪的。她握住门把,门把是凉的。她轻轻一压,门没锁。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罗子君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贺涵半躺在旧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一根透明管子从毯子底下伸出来,连到旁边一台机器上。
管子里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机器嗡嗡地响着。
书桌上摊着病历本、一沓化验单、几张保险单,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子君亲启”。
贺涵睁开了眼睛。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拉毯子,想盖住机器,但管子扯着他,他动不了。
罗子君站在门口,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她想往前走,腿却抬不起来。她想说话,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看了。”贺涵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罗子君终于迈开了脚。
她往前走了两步,撞翻了地上的一个纸箱。
纸箱里掉出来几盒透析液、一包纱布、一瓶碘伏。
她蹲下去想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贺涵撑着躺椅扶手想坐直,管子里的血倒流了一截。他疼得皱了下眉,又躺回去。
罗子君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病历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诊断结论:慢性肾衰竭五期,建议血液透析或肾移植。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患者拒绝住院,要求居家腹膜透析。
日期是三年前,他们结婚前一个月。
她拿起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两张纸。她抽出来,展开。
第一张是保险单,受益人写的是罗子君和罗澄泓。第二张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是贺涵的字。
“子君,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撑住。花店我已经付了五年租金,够你过渡。澄泓的学费我存了一笔,在他名下的卡里。房子留给你。对不起,我骗了你三年。我本来想等找到肾源再告诉你,但身体不争气,可能等不到了。”
罗子君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起了皱。她转过头看贺涵。贺涵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贺涵。”
他睁开眼。
“你混蛋。”
贺涵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罗子君走过去,蹲在躺椅旁边。她伸手摸了摸那根管子,管子是温的,里面流着她的丈夫的血。她的手指碰到贺涵的手,贺涵的手很凉。
“什么时候开始的?”
“结婚前半年确诊的。那时候已经在做透析了。”
“为什么结婚?”
贺涵看着她,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里。“我提过分手。你不肯。你说我要是敢分手你就天天来公司堵我。”
罗子君想起来了。
三年前贺涵确实提过一次分手,理由说是性格不合。
她不信,跑去他公司楼下等了三天。
第四天他下来了,拉着她的手说,走吧,去领证。
“你那时候就该跟我说实话。”
“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看着我死。我爸死的时候,我妈守在床边,瘦得脱了相。我不想让你那样。”
罗子君站起来。她拿出手机拨了120。接线员问地址,她说了两遍才说清楚。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贺涵。
“去医院。该透析透析,该换肾换肾。你欠我的三年,你得还。”
贺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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