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寝殿里,药味混着苦。
贵妃站在三步外,指甲掐进掌心。
恨了半辈子,她来看最后一眼。
德妃忽然睁眼,枯瘦的手抓住她手腕,气若游丝。
她俯身去听,只一句,贵妃浑身发颤,连退两步,撞翻药碗。
黑药汁泼在裙摆上,她没低头。
德妃嘴角动了动,手垂下去。
窗外雪落无声。
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扶。
贵妃盯着那张枯瘦的脸,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01
大楚建元三年,新帝登基头一回选秀。
陈娆和傅玉梅是同一批进宫的,一个住偏东的揽月阁,一个住偏西的听雪轩。
两人头回照面是在御花园,陈娆蹲在地上给一只折了翅的灰喜鹊缠布条,傅玉梅路过,没说话,蹲下来递了块帕子。
陈娆抬头,笑出一对酒窝:“你这人,不说话倒挺会来事。”
傅玉梅抿嘴,只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陈娆才知道,傅玉梅性子就这样,闷葫芦一个,可心细。
她手帕总多备一块,怕陈娆给鸟缠翅膀时弄脏了手。
陈娆手巧嘴也巧,得了什么稀罕点心总要分傅玉梅一半。
两人常在揽月阁后头的石桌旁坐着,一个绣花一个吃果子,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陈娆说:“我爹官不大,送我进来也是没法子。我就想安安生生过,谁也别害我,我也不害谁。”
傅玉梅捏着针,半晌才道:“我也是。”
入宫头一年,陈娆先得了宠。
她长得不算顶美,可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皇帝说看着舒坦。
没几个月,陈娆有了身孕。
消息传开那天,傅玉梅提了一匣子酸梅来看她,陈娆正吐得昏天黑地,趴在榻边起不来。
傅玉梅把酸梅搁在小几上,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
“你说你这人,”陈娆喘匀了气,“来了也不说句恭喜。”
“恭喜。”傅玉梅说。
陈娆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又干呕起来。傅玉梅轻轻拍她的背,眼底有陈娆没瞧见的东西。
那之后,太后隔三差五派人送安胎药来。
陈娆每回都乖乖喝下,碗底那点苦渣子也不剩。
她跟傅玉梅念叨:“太后待我倒是上心,比对我亲闺女还细。”
傅玉梅正在给她剥橘子,手指顿了一下,橘子皮断了一截。
“怎么了?”陈娆问。
“没事,皮厚。”
傅玉梅把橘子递过去,陈娆接过来一瓣一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藏食的松鼠。
傅玉梅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只问了一句:“太后送的药,你每回都喝?”
“喝啊,一滴不剩。怎么?”
“没事。你身子重,别贪凉。”
那天晚上傅玉梅从揽月阁出来,没回听雪轩,绕到了太医院后头的偏门。
她塞给守门太监一块碎银子,说要抓几味安神的药。
值班的正是太医许志刚,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傅玉梅报了药名,许志刚提笔写方子,写到一半笔尖停了。
“德妃娘娘这方子,有一味药不太常见。”
“我知道。”傅玉梅声音很轻,“许太医只管写,出了事我担着。”
许志刚抬眼看了看她,没再问,低头写完方子,又亲自去药柜抓药。
傅玉梅接过药包,道了谢转身要走,许志刚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娘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麻烦。”
傅玉梅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消失在夜色里。
没过几日,陈娆突然腹痛不止,满床打滚,血从褥子底下渗出来,染红了半边床榻。
宫女吓得连滚带爬去请太医,傅玉梅赶到时,陈娆已经晕过去两回。
许志刚诊了脉,脸色铁青,出来跟傅玉梅和赶来的太后回话:“贵妃娘娘误食红花,龙胎保不住了。”
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红花?”太后声音发紧,“哪里来的红花?”
“臣在贵妃娘娘的药渣里,验出了红花粉末。”许志刚低着头,声音稳得很。
陈娆醒过来时,孩子已经没了。她躺在血污的褥子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帐顶,半天没眨眼。傅玉梅端着药碗进来,坐在榻边,用勺子搅了搅药汁。
“喝药。”
陈娆没动。
“陈娆。”
“你走。”
傅玉梅把碗搁下,起身出去了。
陈娆侧过头,看见碗底沉着没化开的药渣,里头夹着一片指甲盖大的红花碎瓣。
她抓起碗,连碗带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当天晚上,陈娆让人传话给皇帝,说她在药渣里发现了红花,药是太医许志刚开的方子,可药包经了谁的手,一查便知。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查来查去,查到傅玉梅身边一个宫女身上。
那宫女认了罪,说是自己看不惯陈娆仗着身孕骄纵,私自换了药,无人指使。
宫女被杖毙,事情就此了结。
可陈娆不信。她认得那宫女,是傅玉梅从府里带进来的陪嫁丫头。她冲到听雪轩,当着满院子宫人的面,扬手给了傅玉梅一巴掌。
啪的一声,傅玉梅半边脸登时肿起来。
“为什么?”陈娆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傅玉梅站得笔直,不躲不避,也不说话。
“你说话啊!”陈娆又推了她一把,“我当你是我亲姐妹,你害我孩子?”
傅玉梅往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站稳。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打吧。”
陈娆没再打。
她盯着傅玉梅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两人再没单独说过一句话。
陈娆被降为嫔,搬去了更偏的栖梧宫。
傅玉梅晋了德妃,仍住听雪轩。
许志刚来给陈娆复诊那天,陈娆问他:“我以后还能有孩子吗?”
许志刚低着头写脉案,笔尖顿了顿:“娘娘身子受损,怕是难了。”
陈娆嗯了一声,再没问第二句。
许志刚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娆坐在窗边,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那是傅玉梅当年在御花园递给她的那块。
帕子边角绣了枝玉兰,针脚细密。
02
陈娆没了孩子,又降了位分,宫里人都以为她完了。
可陈娆不是那种认命的人。
她在栖梧宫安安静静待了半年,每天早起梳洗,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然后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起初不见她,她就在外头候着。刮风下雨也不落。候到第四十七天,太后终于召了她进去。
“你倒是执着。”太后靠在榻上,手里转着串新佛珠。
陈娆跪在地上,背挺得直直的:“臣妾想明白了,孩子没了是命,可日子还得过。臣妾不求旁的,只求在宫里有一席之地。”
太后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你这性子,倒是个能熬的。”
没几天,皇帝跟前的大太监来栖梧宫传旨,说皇帝念陈娆丧子之痛,特赐宫女所出皇子萧景琰由她抚养。
陈娆接了旨,当晚把景琰接到栖梧宫。
孩子才三岁,怯生生的,缩在奶娘怀里不肯出来。
陈娆蹲下来,跟孩子平视:“你怕我?”
景琰摇头,又点头。
“我不可怕。”陈娆伸出手,“你看,我手上没刀。”
景琰盯着她的手看了半天,慢慢把自己的小手搭上去。陈娆握住,掌心温热。从那天起,栖梧宫有了孩子的笑声。
傅玉梅那边也没闲着。
她抱养了另一个宫女所出的皇子萧景瑞,对外只说是自己亲生。
满宫上下没人敢议论,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帝乐得两个皇子都有人照看。
陈娆和傅玉梅从此各据一方。
陈娆有陈家在朝中撑着,她爹陈珂官居四品,兄长陈俊英在兵部当差。
傅玉梅家世差些,她爹傅江河只是个六品闲职,兄长傅弘益在外地做知县。
可傅玉梅有太后撑腰,太后喜欢景瑞,常召去慈宁宫说话。
两宫明面上客客气气,底下暗流涌动。
有一回中秋宫宴,陈娆和傅玉梅隔着席面坐着,中间隔了四五个嫔妃。陈娆敬酒敬到傅玉梅跟前,举着杯子笑吟吟的:“德妃姐姐,我敬你一杯。”
傅玉梅站起来,端起酒杯。
陈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调子说:“你夜里睡得安稳吗?我孩子在你梦里哭过没有?”
傅玉梅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她没接话,仰头把酒喝了,坐回去。陈娆笑着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年冬天,景琰在御花园跟景瑞抢一只风筝,两个孩子扭打起来,景瑞额头磕在假山上,破了道口子。
太后大怒,把陈娆叫去慈宁宫跪了两个时辰。
陈娆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疼得钻心,嘴上却一句软话没有。
“景琰不是故意的,两个孩子闹着玩。”
“闹着玩?”太后把茶盏重重搁下,“景瑞破了相,你拿什么赔?”
陈娆抬头看着太后:“太后想要臣妾拿什么赔?”
太后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挥挥手让她退下。陈娆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硬是撑着门框站稳了,一步一步挪出去。
当晚傅玉梅派卢淑兰送了瓶活血化瘀的药膏来。
卢淑兰把药瓶搁在桌上,说了句“德妃娘娘让奴婢带句话,膝盖上的伤,天冷容易落病根”,转身就走了。
陈娆盯着那瓶药,没碰。第二天她把药瓶原样包好,让人送回了听雪轩,附带一句话:“用不着她假好心。”
可那瓶药她其实收进了柜子最里头,用一块旧帕子裹着。帕子是当年那块玉兰帕,她一直留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03
日子一晃过了七八年。景琰和景瑞都长大了些,一个封了齐王,一个封了晋王。陈娆晋了贵妃,傅玉梅仍是德妃,可谁都知道德妃背后站着太后。
朝堂上渐渐有了立储的动静。
陈娆的兄长陈俊英升了兵部侍郎,陈家势头正盛。
傅玉梅的兄长傅弘益也调回京里,在礼部当了个郎中,不显山不露水。
那年春天,景琰被人告发偷了内务府的一对玉如意。
告发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说亲眼看见齐王夜里从库房出来,怀里揣着东西。
皇帝下令搜查,果然在景琰书房里搜出了玉如意。
陈娆跪在皇帝面前,头磕得砰砰响:“景琰不会偷东西,他是被人栽赃的。”
皇帝冷着脸:“人证物证俱在,你说栽赃就栽赃?”
“臣妾求皇上彻查。”
“查什么?查谁?查你陈家还是查傅家?”
陈娆猛地抬头,皇帝这话里有话。
她咬住嘴唇,没再说话。
景琰被禁足三个月,陈娆四处奔走,最后查到了那个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熬不住刑,招了,说是听雪轩的卢淑兰给了他一锭金子,让他把玉如意塞进齐王书房。
陈娆拿着供词去找皇帝。皇帝看完,沉默良久,把供词搁在案上。
“这事到此为止。”皇帝说。
“到此为止?”陈娆声音发颤,“她害我孩子,又害我儿子,皇上让我到此为止?”
“陈娆。”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陈娆愣住了。
她盯着皇帝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风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跟傅玉梅坐在揽月阁后头吃果子,傅玉梅说“我也是”,说“我就想安安生生过”。
那天晚上,陈娆第一次喝了酒。
何佳莹在旁边劝不住,急得直掉眼泪。
陈娆喝到半醉,把酒壶往地上一摔,指着听雪轩的方向骂:“傅玉梅,你不得好死!”
骂完又哭,哭完又笑。
何佳莹扶她上床,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她以前……给我剥橘子,橘子皮断了……”
这话何佳莹没听懂。
第二天陈娆醒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梳洗,照常去给太后请安。
只是从那以后,她看傅玉梅的眼神不一样了,恨里头掺了别的东西,沉沉的,说不清。
04
又过了几年,景琰和景瑞都到了议亲的年纪。
陈娆给景琰挑了户部尚书的女儿,傅玉梅给景瑞聘了太傅的孙女。
两桩婚事前后脚办,排场一个比一个大。
婚宴上,陈娆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走到傅玉梅席前。满座寂静,都看着贵妃要做什么。
“德妃姐姐,”陈娆举着杯子,笑盈盈的,“咱们斗了这么多年,今天趁着孩子们大喜,你跟我说句实话。”
傅玉梅站起来,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嘴角却挂着笑:“贵妃想听什么实话?”
“我孩子那事,”陈娆声音不高,可周围几桌都听得见,“到底是不是你?”
傅玉梅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她看着陈娆,眼神很深,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是。”
陈娆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以为傅玉梅会否认,会推脱,会像过去几十年一样沉默。可傅玉梅认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认了。
陈娆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何佳莹小跑着才跟上。
那之后陈娆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说胡话。何佳莹守了三天三夜,听见她梦里翻来覆去就两句:“她认了……她为什么认……”
病好之后,陈娆像变了个人。她不跟傅玉梅争了,景琰的事也不怎么上心,整天待在栖梧宫里种花喂鸟。何佳莹觉得奇怪,可不敢问。
傅玉梅的身子也是那时候开始垮的。
先是咳嗽,咳了几个月不见好,后来开始咳血。
太医来看过,说是早年落下的病根,又加上操劳,底子已经空了。
傅玉梅不再出门,听雪轩整天闭着门,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整个西六宫都闻得见。
陈娆听说傅玉梅病重那天,正在给一只折翅的灰喜鹊缠布条。
她手上动作停了停,布条缠歪了。
何佳莹在旁边小声说:“德妃怕是不行了,太医说就这半个月的事。”
陈娆没说话,把布条重新缠好,把鸟放进笼子里。
第二天她去太医院,找许志刚。
许志刚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见了陈娆要行礼,陈娆摆手免了。
“傅玉梅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许志刚低着头,半晌才说:“德妃娘娘早年替人试药,伤了根本。”
“替谁试药?”
许志刚没回答,只道:“贵妃娘娘,有些事,臣不能说。您若想知道,去问德妃娘娘本人吧。”
陈娆从太医院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她站在宫道上,看着听雪轩的方向,站了很久。何佳莹给她披了件斗篷,她也没动。
“何佳莹,”陈娆忽然开口,“你去查查,当年我流产之后,傅玉梅吃什么药,查了些什么人。悄悄地查。”
何佳莹应了,转身要走。陈娆又叫住她:“等等,别惊动太后那边。”
何佳莹心里一紧,点头去了。
05
傅玉梅病危的消息是太后宫里传出来的。
太后命贵妃前往探视,说是德妃侍奉多年,贵妃理当去看看。
陈娆接了懿旨,在栖梧宫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起身。
何佳莹给她梳头更衣,手一直在抖。
“你抖什么?”陈娆从镜子里看她。
“奴婢……奴婢查到了些事。”
“说。”
何佳莹压低声音:“当年贵妃娘娘流产之后,德妃娘娘私下找过许太医很多次。许太医给她开过解毒的方子,还开过一味叫‘雪蚕草’的药。这药极伤身,是拿来试毒的。德妃娘娘这些年,一直在试毒。”
陈娆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妆台上。
“还有,”何佳莹声音更低了,“奴婢查到,当年太后赐的安胎药里,有一味‘朱砂红’。这药孕妇吃了会滑胎,可若是旁人吃了,只是慢性伤身。德妃娘娘喝的解毒方子里,就有朱砂红的方子。”
陈娆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她想起很多年前,傅玉梅问她“太后送的药你每回都喝”,想起傅玉梅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傅玉梅说的那句“你打吧”。
她站起来,往外走。步子很急,何佳莹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到听雪轩门口,卢淑兰拦了一下,陈娆推开她,径直走进去。
屋里暗沉沉的,窗户关得严实,只有床头一盏灯。
傅玉梅躺在榻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是陈娆,嘴角动了动。
陈娆走到榻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恨了半辈子,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
傅玉梅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跟当年在御花园递帕子时一样轻。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朝陈娆招了招。陈娆没动。
“你过来。”傅玉梅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
陈娆往前走了两步。
傅玉梅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陈娆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头看见傅玉梅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都掐进了自己肉里。
傅玉梅把陈娆拉近,凑到她耳边。
“当年若不是我狠心下药,你早就没命了。”
陈娆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猛地往后一退,撞翻了床边的药碗,黑乎乎的药汁泼在裙摆上。她没低头看,眼睛死死盯着傅玉梅。
“你说什么?”
傅玉梅靠在枕头上喘气,嘴角挂着笑,眼角却湿了:“太后要杀你肚子里的孩子,钦天监说那孩子克帝星。她在安胎药里下了朱砂红。我发现了,把药换了。换成了红花。”
陈娆浑身发颤,膝盖发软,差点站不住。
“你喝了我换的药,孩子没了。可你活着。”傅玉梅喘了口气,“我又让许志刚说你不能再孕,太后觉得你没了威胁,才放了你。”
“你……”陈娆嘴唇哆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玉梅看着她,眼神忽然温柔下来:“告诉你,你会去找太后拼命。你陈家斗不过太后,你爹、你哥,还有你,都得死。”
陈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认下罪名,你恨我,你就会活着,想着怎么报复我,不会去送死。”傅玉梅的声音越来越弱,“陈娆,你恨我,我就安心了。”
陈娆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到榻边抓住傅玉梅的手:“你傻不傻?你傻不傻啊?”
傅玉梅摇摇头,手从陈娆掌心里滑下去,垂在榻边。她最后笑了一下,像当年在御花园递给陈娆帕子时一样,轻轻的,不声不响。
窗外雪落无声。陈娆跪在榻前,攥着傅玉梅渐渐凉下去的手,哭得发不出声。
06
傅玉梅死在当晚。
陈娆在听雪轩待到天亮,谁劝都不走。
何佳莹跪在旁边给她披了件斗篷,她也不动。
傅玉梅的脸已经蒙上了白布,陈娆就盯着那块白布,眼睛都不眨。
天亮之后,陈娆回栖梧宫换了身素服,然后去了太医院。许志刚正在整理药案,见贵妃进来,手里的本子啪地合上了。
“许太医,”陈娆站在他面前,声音哑得厉害,“傅玉梅临终前跟我说了。我要你亲口再讲一遍。”
许志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
一张是当年太后下的密旨,上面有太后印鉴,写着命太医在安胎药中掺入朱砂红。
一张是傅玉梅写的换药方子,底下有许志刚的签字画押。
还有一张,是傅玉梅亲笔写的陈情书,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尾写着:此事与许太医无关,若事发,罪在玉梅一人。
陈娆一张一张看完,手抖得拿不住纸。
“德妃娘娘当年找臣时,臣不敢答应。”许志刚声音很低,“可她说,陈娆救过她的命。入宫前在城外,陈娆从惊马上救下她,自己摔断了胳膊。这事娘娘可能都不记得了。”
陈娆记得。
那年她才十五,跟傅玉梅还不认识,在城外官道上看见一辆马车惊了马,她冲上去拽住缰绳,被拖出去十几步远,左胳膊折了。
后来进宫,傅玉梅第一次见她,盯着她的左胳膊看了很久。
陈娆当时还纳闷。
“她说她欠你一条命,这回还了。”许志刚低下头,“她还说,你若恨她,就让你恨。恨比死好受。”
陈娆从太医院出来,走在雪地里。
雪下得大了,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她也不拂。
走到慈宁宫门口,她站住了。
何佳莹在后面小声说:“娘娘,回去吧。”
陈娆没理她,抬脚上了慈宁宫的台阶。
太后正在佛堂念经。陈娆进去也不行礼,站在太后跟前。太后睁开眼,看见是她,手里的佛珠停了。
“贵妃有事?”
“傅玉梅死了。”
“哀家知道了。”
“是你下的毒。”
太后看着她,半晌,慢慢笑了:“你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
“钦天监说他克帝星。哀家为了皇帝,为了大楚。”太后转着佛珠,“你恨哀家,可以。可你动不了哀家。”
陈娆盯着太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跟自己恨了半辈子的人完全对不上。
她恨错了。
她恨了半辈子傅玉梅,可傅玉梅替她挡了半辈子的刀。
“我不动你。”陈娆说,“我动不了你,可有人能动。”
太后手里佛珠又停了:“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陈娆转身往外走,“我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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