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浓得呛人,混着炭盆将熄未熄的焦气,黏在喉咙口,吐不出去也咽不下来。

程长寿的手像一截枯透的老藤,死死钳着谢慧敏的手腕。

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几个发白的月牙印。

他嘴巴张了又合,喉咙里堵着一团破棉絮似的,每吐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杂音,胸口跟着一鼓一瘪。

谢慧敏俯下身去,听见他断断续续挤出半句话来,说完手一松,人就没了气。

她跪在榻前,手腕上一圈青紫。

殿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蔡若雪端着药碗正往这边来。

谢慧敏慌忙把程长寿的手塞回被褥底下,抹了把脸,转过身去。

蔡若雪把药递过来,语气里满是心疼,说娘娘守了一夜,该歇歇了。

谢慧敏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温热的。

她低头喝药,药汁在碗沿晃出一圈细纹,余光瞥见蔡若雪袖口露出一角明黄丝线。

那是皇后宫中才有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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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慧敏十五岁那年冬天,被贬进了冷宫偏殿。

罪名是冲撞了惠妃,其实不过是惠妃丢了一只玉镯,恰巧那天她在场。

没人听她辩解。

内务府的人把她往偏殿一推,门从外面落了锁,连炭火都没给留。

那年冬天格外冷,北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像一把一把细刀子往骨头缝里扎。

谢慧敏裹着两床薄被缩在墙角,烧得迷迷糊糊,嘴唇起了白皮,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她觉得自己大概要死在这儿了。

偏偏有人推开了门。

一个圆脸的宫女端着碗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谢慧敏后来才知道,那宫女叫蔡若雪,是冷宫里的杂役,负责给被贬的妃嫔送饭。

那天蔡若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过了半个时辰又回来,怀里揣着几个铜板,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姜汤熬得浓,碗底沉着几片老姜,辣味冲鼻子。

谢慧敏捧着碗,手抖得差点洒了。

蔡若雪没说话,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粒退热的药丸。

那是她拿月钱跟守门太监换的,求人家帮忙请了太医,太医不肯来冷宫,只给了药。

谢慧敏把姜汤喝完,身上发了汗,脑子清醒了些。

她看着蔡若雪,问你叫什么名字。

蔡若雪说叫若雪。

谢慧敏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蔡若雪点头,把空碗收走,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说你好好歇着,明天我还来。

门关上了,风还在灌,谢慧敏却觉得没那么冷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蔡若雪回到自己住的通铺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家信,信纸已经被揉得发毛。

信上只有一句话,谢家退婚了,你好自为之。

蔡若雪看完,把信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一宿没动。

第二天照旧端着饭食去了偏殿。

与此同时,远在宫城另一头,总管太监程长寿正把一包药材交给手底下的小太监,嘱咐送去冷宫偏殿,别声张。

小太监问是谁的吩咐。

程长寿说,故人之托。

谢慧敏的母亲当年在他饿倒街头时给过他一碗热粥,这份恩情他记了三十年。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送去的药材,蔡若雪只给谢慧敏用了两粒,剩下的收了起来。

那药是好药,后来派了别的用场。

02

谢慧敏得宠是三年后的事。

皇帝在御花园散步,听见偏殿方向有琴声。

那琴是程长寿托人悄悄送进去的,谢慧敏闲来无事便弹一曲。

皇帝循声过去,隔着门缝看见一个素衣女子低头抚琴,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当晚谢慧敏就被接出了冷宫,封了才人。

蔡若雪跟着她一道离开。

没过多久,谢慧敏升了贵人。

按规矩,贵人身边可以提拔一个掌事宫女。

谢慧敏身边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蔡若雪,一个是丁夜蓉。

丁夜蓉比她俩入宫都早,做事利索,嘴也甜。

谢慧敏拿不定主意,找程长寿商量。

程长寿沉默了一阵,只说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娘娘身边的人,还是多看看。

谢慧敏当时正得宠,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觉得程长寿管得太宽。

她回去之后,蔡若雪端茶进来,见她脸色不好,便问怎么了。

谢慧敏没提程长寿的话,只说有些乏了。

蔡若雪便替她捏肩,手指力道不轻不重,捏得谢慧敏渐渐松了眉头。

第二天,丁夜蓉被查出偷了谢慧敏的一支金簪。

簪子在丁夜蓉箱笼最底下翻出来,用一块旧帕子包着。

丁夜蓉跪在地上喊冤,说是有人栽赃。

可人证物证都在,谢慧敏也保不了她。

丁夜蓉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蔡若雪一眼,喊了一句,蔡姐姐,你答应过我的。

蔡若雪站在谢慧敏身后,低着头,手里还捧着茶盏,指节微微发白。

谢慧敏没看见。

程长寿听说了这件事,私下找了管事的太监打听。

管事的说,丁夜蓉箱笼里的金簪,是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蔡若雪在库房门口转悠。

程长寿心里有了数,可没有实证,不好开口。

他找了个机会,在谢慧敏去给皇后请安的路上截住她,说娘娘,冷宫出来的情分是情分,可宫里的事,不能只讲情分。

谢慧敏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说程公公,若雪在我最难的时候端过一碗姜汤。

程长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从那以后,他不再明着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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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慧敏怀孕是入宫第五年的事。

太医诊出喜脉那天,皇帝赏了不少东西下来,宫里上上下下都跟着高兴。

蔡若雪更是寸步不离,连安胎药都亲自盯着煎,从不假手他人。

药炉子就设在偏殿廊下,她每日搬个小杌子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火,手里拿把蒲扇扇着,旁人搭把手她都不让。

谢慧敏笑她太小心,她说娘娘这一胎金贵,奴婢不敢马虎。

可偏偏出了事。

那天蔡若雪去药房取新到的药材,回来时在台阶上扭了脚踝,疼得站不起来。

许依晨正好路过,主动替她把药煎了。

许依晨是新分来的小宫女,做事毛手毛脚,但胜在心实。

药煎好端给谢慧敏,谢慧敏喝下去,当夜就见了红。

太医赶来时已经迟了,孩子没保住。

太医查验药渣,皱着眉说药里多了一味红景天。

红景天活血,孕妇忌用。

蔡若雪跪在床前,哭得几乎晕过去,说是自己没盯住,该死。

谢慧敏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看着她哭成那样,终究没忍心责罚,只说了一句,你起来吧,不怪你。

程长寿听说了这件事,趁人不注意,把药渣偷偷取走了一份,找太医院的老熟人验。

老熟人说,红景天的量极少,一次两次不碍事,可要是连着喝上几个月,再好的身子也保不住。

程长寿又问,这药方是谁经手的。

老熟人翻了翻脉案,说一直是蔡若雪来取药,方子没变过。

程长寿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暗中查访,发现蔡若雪每个月固定日子会去御花园西角门,跟一个粗使太监碰面。

他想跟过去看,可蔡若雪警觉性极高,有两次差点发现他。

程长寿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果然,没过多久,皇后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句,说程公公年事已高,守皇陵的差事清闲,不如让他去歇歇。

皇帝准了。

程长寿被调走那天,谢慧敏还亲自送了两件衣裳来,说程公公辛苦这么多年,该享享清福了。

程长寿接过衣裳,看着谢慧敏身后的蔡若雪,蔡若雪正低头替谢慧敏整理披风带子,动作温柔妥帖。

程长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走之后,蔡若雪在偏殿烧了一封信。

信纸在火盆里卷起来,落款处露出两个字,哲彦。

04

谢慧敏三十岁生辰,皇帝破例在宫中设宴。

她这些年虽然得宠,却一直没再怀上孩子,皇帝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想法。

但面上还是给了体面,各宫妃嫔都来道贺。

皇后魏玉贞来得最早,亲手把一对翡翠镯子给谢慧敏戴上,拉着她的手说,妹妹这些年伺候皇上辛苦了。

谢慧敏笑着道谢,镯子凉丝丝地贴着腕子,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皇后像是没察觉,又说了几句家常话才走。

宴席上蔡若雪忙前忙后,连谢慧敏擦汗的帕子都提前用温水浸过,拧得半干递上来。

席间有妃嫔夸蔡若雪细心,说贵妃娘娘好福气。

谢慧敏笑了笑,说是啊,若雪跟了我十几年,比亲姐妹还亲。

蔡若雪站在她身后,垂着眼,嘴角微微弯着,手里稳稳托着酒壶。

宴席散后,程长寿从皇陵回来复命。

他守了三年皇陵,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些。

他走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想抄近路回自己住处,却听见假山另一侧有人说话。

他停住脚步,从石头缝里看过去。

是蔡若雪,对面站着一个粗使太监,太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蔡若雪接过去,塞进怀里,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监点点头,匆匆走了。

程长寿想绕过去看那太监的脸,刚迈出一步,巡夜的侍卫从后面过来,喝问他是什么人。

等程长寿亮了腰牌脱身,假山后头已经空了。

他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衣摆翻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纸包里是什么。

另一边,许依晨在宴席散了之后去偏殿收拾东西,路过皇后宫中的侧门,看见蔡若雪从门里出来。

许依晨吓了一跳,躲在一棵槐树后面。

蔡若雪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地往贵妃宫中方向去了。

许依晨回到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跟谢慧敏说,可又怕自己看错了,更怕惹祸上身。

第二天一早,谢慧敏问她昨夜去哪儿了,怎么眼圈发青。

许依晨支支吾吾说闹肚子,没睡好。

谢慧敏没再追问,只让她去歇着。

许依晨退出去时,正好碰见蔡若雪端着茶进来。

蔡若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许妹妹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依晨摇摇头,快步走了。

蔡若雪端着茶进了内殿,把茶盏放在谢慧敏手边,又顺手把谢慧敏腕上的翡翠镯子正了正。

谢慧敏低头看那镯子,说皇后这镯子倒是好看。

蔡若雪说是啊,皇后娘娘对您一直挺上心的。

谢慧敏没接话,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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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长寿病倒的消息是许依晨来报的。

她说程公公从皇陵回来之后身子一直不好,这几日越发重了,太医说恐怕熬不过这个月。

谢慧敏听了,手里正绣着的一方帕子扎了手,指尖冒出一颗血珠。

她把帕子放下,起身就要去看。

蔡若雪跟上来,说娘娘别急,奴婢陪您去。

谢慧敏说不用,你留下看着小厨房的药。

蔡若雪脚步顿了一下,应了声是。

谢慧敏独自去了程长寿的住处。

那屋子又小又暗,窗户纸发黄,透进来的光都是浑浊的。

程长寿躺在床上,脸颊凹下去两个坑,颧骨高高耸着,呼吸像拉风箱一样费力。

谢慧敏坐在床边,叫他程公公。

程长寿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是她,嘴唇抖了抖,像是要说什么。

谢慧敏凑近些,听见他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程长寿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慧敏的手腕。

那手枯得像老树皮,可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陷进她皮肉里。

谢慧敏疼得想抽手,却被他死死钳住。

程长寿瞪着她,嘴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挤出声音来。

害你最深的那个人,是你护了十几年的心腹。

谢慧敏愣住了。

程长寿又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杂音,还想说什么,可气已经接不上来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手却慢慢松了劲,垂了下去。

谢慧敏跪在榻前,手腕上一圈青紫,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蔡若雪端着药碗正往这边来。

蔡若雪推门进来,把药递过来,说娘娘守了一夜,该歇歇了。

她低头喝药,药汁在碗沿晃出一圈细纹。

余光里,蔡若雪袖口露出一角明黄丝线。

谢慧敏一口药含在嘴里,咽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大雪天,蔡若雪端着姜汤走进冷宫偏殿,袖口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06

谢慧敏回宫之后说自己头疼,要歇一天。

蔡若雪要留下来伺候,被她打发去佛堂替她祈福。

蔡若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谢慧敏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从床上坐起来,趿着鞋就往蔡若雪住的偏房走。

偏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桌上摆着一面铜镜、一把木梳,还有一个旧妆奁。

谢慧敏走过去,把妆奁打开。

里面是些寻常东西,几根银簪、一盒胭脂、一截红头绳。

她把妆奁整个端起来,底下露出一个暗格。

谢慧敏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咚地跳。

她把暗格抠开,里面塞着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只荷包,月白色的缎面上绣着一个魏字。

荷包里装着几个小纸包,拆开一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子甜腻的怪味。

谢慧敏不认得这是什么,但她认得那个魏字。

她把纸包原样包好,荷包塞进自己袖子里,又把妆奁放回原位,急急忙忙回了内殿。

她传了许依晨进来。

许依晨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谢慧敏问她,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依晨肩膀抖了一下,不说话。

谢慧敏说,你只管说,我不怪你。

许依晨这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娘娘,奴婢去年贵妃生辰那晚,看见若雪姐姐从皇后宫中的侧门出来。

还有,去年三月,若雪姐姐让奴婢去药房替她取一包药,奴婢多看了一眼,药包上写的是红景天。

谢慧敏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

她把那只荷包和纸包交给信得过的太医验。

太医验完,脸色都变了,说娘娘,这是麝香粉,长期贴身带着,会让人气血两亏,再难有孕。

谢慧敏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再没怀上孩子,想起小产那夜蔡若雪哭得死去活来,想起丁夜蓉被拖出去时喊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