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是我攥着走出民政局的。
A4纸大小,墨绿色封皮,像一块烫手的铁。
手续办完前后不过二十分钟,比拿号排队还快。
我盯着那行“自即日起解除婚姻关系”的字看了两遍,觉得可笑。
九年前领结婚证的时候,我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
那会儿傅高杰说,这辈子要对得起我。
九年的分量,在二十分钟里清了个干净。
傅高杰走在我前面三步远,步子有点乱,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一遍遍摸着后脑勺。
他每次心虚都这样。
我懒得琢磨他现在什么心情,正要去幼儿园接女儿放学,手机就响了。
是他的电话。
我站在原地没动。
看着铃声响了四下,才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宋丽华的声音,尖锐、急切,声调比平时高出一截:“高杰!你爸倒了!脑血栓,送医院了,赶紧回来!”
傅高杰慌了:“严重不严重?你们在哪个医院?”
宋丽华喘着粗气:“县医院急诊。别跟你媳妇扯那些没用的了,她现在没事干,正好过来伺候两天!你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人?”
傅高杰支支吾吾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问出口,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
我往前走了一步,对着他的手机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电话那头的骂声和催促声凝成一股死一样的沉默。
傅高杰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嘴唇张了两次,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追过来的脚步声,我没回头。
02
女儿发烧了。
接到托管班老师电话时我刚坐上出租车,立马让师傅往医院赶。
路上女儿吐了一次,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她嗓子都哭沙了。
我到医院急诊的时候,她小脸蛋烧得通红,正靠在护士怀里抽抽搭搭。
看见我来了,两只小手立刻伸过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妈妈,肚子疼,头疼……”我一把抱住她软绵绵的身子,心里一阵发慌。
护士说是受凉引起的急性肠胃炎加低烧,吊两瓶水就能走。
我抱着女儿去输液室,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女儿在我怀里睡过去了,呼吸浅浅的,鼻尖上有一层细汗。
我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觉得她瘦了。
床头灯把墙面照得昏黄。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
傅高杰发的:“韵寒,爸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看看能不能来搭把手?就当帮个忙。”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回。
九年前嫁进傅家那会儿,宋丽华说过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反正你娘家也没人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那时候年轻,觉得这句话是亲热。
后来才品出味来,哪是一家人,是终于找到个不用付工钱的保姆。
我嫁给傅高杰三年,公公傅木生做过一次胆囊手术,我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五天。
那时候宋丽华胆囊不好,傅佳燕从来不沾医院。
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
傅木生半夜输液完要上厕所,我扶着他慢慢挪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那一层楼的人都以为我是他亲闺女。
第五天宋丽华来送饭,站在病床边上看了看,说:“哎,还是儿媳妇好,闺女是泼出去的水。”傅佳燕在旁边听着,脸拉得老长。
我那会儿太傻,还觉得婆婆是夸我。
现在离婚了,天翻地覆。
他傅家的老人倒了,一个电话还是习惯性地打给我。
就像那些年的班,那些年的夜,那些年咽下去的所有委屈,都只是我单方面签了份无期合同。
我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傅高杰。我没点开,把手机塞进包里。
女儿在医院睡了一夜。
我守着她,坐在那张窄小的陪护椅上,浑身酸痛。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量体温,烧退了。
我松了口气,抱着女儿从医院出来打车回家。
刚进门,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是傅佳燕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转了文字:“刘韵寒,你可真是铁石心肠!我爸以前对你那么好,你倒好,说走就走,现在我爸躺在医院你都不来看一眼!”
她爸对我好?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攥着手机,一句话都没说。
傅家也就傅木生,攒着一点说不出口的良心。
其他人,不好意思要她傅佳燕来教训我。
夜里安顿好女儿睡下,我蹲在书房那一摞旧纸箱前头翻了大半天,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
那是小时候我妈装针线用的,后来嫁人我带到傅家,再后来搬出来也带走了。
铁盒里头没有饼干,放的全是纸。
银行回单、转账记录、发票收据,一张一张压得整整齐齐。
九年了。
每次往傅家贴钱,我都留一张单据。
买房的首付我出了大头,装修的钱是我工资卡里刷的,傅木生两次住院的护工费、医药费,傅佳燕借钱不还的那几笔,都给傅高杰买车的车贷,一笔没落下。
那时候想的是,留个凭证,做个念想。没想到最后成了自己跟婆家算账的底牌。
我合上铁盒盖子,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脑海里忽然浮出三年前的一个片段。
那回傅木生背着宋丽华,偷偷往女儿书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让我给孩子买双好点的运动鞋。
她红着眼眶说了句:“这几年苦了你们娘俩了。”说完转身就走,也没多说别的。
他的背已经弯了,花白的后脑勺在灯下一晃一晃的。
我把铁盒放回原处,闭了灯。傅木生的恩我记得,傅家欠我的账,我也记得。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账算得明明白白的,恩也得还得明明白白的。
03
那年我二胎大出血,命悬一线。
胎位不正,生到一半卡住了,大出血。
急救推床压过走廊,车轱辘嗡嗡响,顶上的白炽灯一只一只掠过去,晃得我眼睛发花。
护士喊:“谁是家属?谁是家属?”宋丽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皱着眉头回答:“我是她婆婆。”护士递过去一张手术知情同意书:“你是家属你签字。”
宋丽华没接签字笔,先问了一句:“你们保大人还是保小孩?要是只能保一个,能不能等我儿子来了再说?”护士脸黑了。
我躺在推床上,疼得浑身冒冷汗,脑子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那句“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护士吵起来了:“你这是救人命还是杀鸡择菜?等你儿子来了黄花菜都凉了!”母女俩谁都不肯松口。
这时候傅木生回来了。
他去医院门口买饭,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远远看见这边闹成一片,扔下饭盒就跑过来。
问清楚情况之后,他脸涨得通红,一把夺过护士手里的笔,唰唰签了。
签完他那双干活磨出老茧的手抖得纸页沙沙响:“救我儿媳妇!绝对要保大人!钱不够我去凑!”
然后他把老宅的房契押了,大半夜跑回老家,从信用社贷出六万块。
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从邻县血站调到血浆,把我这条命捞了回来。
手术做完他蹲在走廊里抽了半宿烟,剩下的半包烟全被汗水浸湿了。
这些事,我也是很后来才听护士长说起。傅木生从来没提过。
此时宋丽华一家还在傅高杰的挑拨下,怪我不去医院照顾她丈夫。
“刘韵寒能这么狠?”我都懒得回话。
白眼狼这个词从傅家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忘了那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
忘了也行。
我没忘记,我闺女能活到九岁,是因为她外公拿命去抵押了那间老屋。
傅高杰调岗的事,后来才知道。
他在银行待得好好的,不知怎么被调到支行下属营业网点做业务。
后来又出了点事,说是给客户做理财,亏了。
陈诗琪是那阵子调过来的新同事。
头一回见面,她就一口一个“傅哥”地喊,声音甜得跟泡了蜜一样。
后来陈诗琪调到傅高杰对面工位。
俩人隔着一块挡板,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经常帮傅高杰带早餐,下午有时候点奶茶,顺手也给他带一杯。
有一回傅高杰拿回一张卡,说陈诗琪有个什么项目,让他帮忙买点,能赚。
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你哪儿来的钱?不会是拿咱们积蓄垫的吧?”他笑笑,没正面回答。
日子久了,傅高杰越来越不对劲。
下班到家经常发呆,手机一响就紧张。
叫他吃饭也没应,吃了两口就下楼。
那时我想查他,我是他老婆,做妻子的没有对自己丈夫猜忌的时候。
他出过工伤,我去医院看他,在楼梯间撞见陈诗琪一边打电话说:“傅哥挺老实的,房子的事我跟他提好几回了,他应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晚上我开始留意傅高杰的行踪了。
翻他手机查账,没查到。
第二天我留了个心眼,去找了他在银行昔日的同事,人家含含糊糊地说:“嫂子,傅哥之前做过一笔账,挺悬的,不过补齐了,没事儿了。”
我回家没吭声。
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死紧的,却也没法问。
因为傅高杰在那之后对我特别好,好得反常。
带我去吃了一顿贵的饭,买了一双我看了很久的鞋,还送了一个金镯子,说:“这几年委屈你了。”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他良心发现。
是他出事了,做了亏心事,想拿这些东西堵住我嘴,省得我把目光盯到他账目上那笔钱。
金镯子是我嫁进傅家头一年,宋丽华逼我“自觉”上缴的“家用费”,攒了大半年嫁妆自己买了对金耳环和戒指,全填家里了。
离婚第二天,傅佳燕给我打电话时,妈正用指甲抠那只金镯子内圈的划痕,声音满不在乎:“你不是已经拿回了吗?”我气得笑不出来:“那镯子是我妈留我的遗物,上回借给她戴两天,戴到现在三年没还。傅佳燕你跟她说,再不还我就去法院申请强制返还。”
傅佳燕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白眼狼”,挂了。
那天傍晚我接女儿放学,路过花店,停下来买了束白菊,去了趟公墓。
我妈的墓碑不大,去年刚立的。
碑前摆了两束别人祭扫留下的残花,我蹲下来清理干净,把花插上,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妈,我离婚了。
你放心吧,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把我当外人看了。
风有点大,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说完这句话,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头也没回地走了。
04
真正跟傅高杰提出离婚,是他妈过生日那晚。
一大家子人围在圆桌旁。
宋丽华穿着件暗红底绣花的上衣,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春风。
傅佳燕拎着个蛋糕盒子推门进来,张嘴就说:“妈,我给你买了你最爱的榴莲千层。”
傅高杰给老太太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坐在他旁边,还没动筷子,宋丽华就说:“哎,韵寒,去厨房把那盘鱼端过来,顺便帮我盛碗汤。”我放下筷子起身。
我端完鱼盛完汤坐下来,还没吃两口,傅佳燕又开口喊了声:“舅舅,你坐过去点,给我腾个位置,我跟我妈说点事。”我往旁边挪了挪,那顿晚饭从头到尾没吃饱。
散场前,傅佳燕走到我婆婆跟前,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通透的翡翠镯子。
她眼睛一亮,伸手就抓住我妈手腕:“妈呀,你这镯子真好,水头透的!借我戴两天呗。”宋丽华不耐烦地抽回手:“乱动什么,这镯子你自己挑的,五千多块钱呢。”傅佳燕撇嘴笑了,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我一句话没说。那只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妈走的那年,拉着我的手说:“镯子给你戴着,将来传给你闺女。”
我婚后头一年,宋丽华说要“帮忙保管”一阵。这一保管,就是八年。
吃完饭,傅高杰送我回家。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我说:“傅高杰,你妈戴的那只镯子,是我妈的遗物。你姐说要戴两天,戴到今天。你看看她那副样子,像是要还的吗?”
傅高杰打着方向盘,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说:“一只镯子而已,姐说了会还的。你较什么劲……”我笑起来:“那是你妈那种叫金命的东西吗,我自己的亲妈遗物!你姐拿去戴就叫差不多得了?”
他沉默了一路。
车到家门口时,他终于开腔:“韵寒,你别闹了行不行。你也知道我妈那人刀子嘴豆腐心。镯子的事,我哪天找姐说说,让她还你就是。”我开门下车,头也不回。
那晚十二点多,我起床上厕所,经过书房时看到傅高杰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
微信对话框最顶上备注:“陈诗琪”。
我轻轻拿起他的手机,屏幕上滚过几条消息。
陈诗琪发来的:“傅哥,那边答应了吗?”
“老宅那边你妈那么偏向你姐,你还真信会分你一半呀?”
“要不咱自己先想办法?”
“毕竟那种机会就一回,错过了可就真错过了。”
我往上翻了几屏,看见她给傅高杰打的备注:“长期客户,共享老宅拆迁款。”我的手没有抖,只是觉得很冷。
陈诗琪跟傅高杰说了一桩生意,她认识一个中介,老宅那片区要搞城市更新建设,提早收房子有额外补贴,她托中间人运作,想拉傅高杰做“共购份额”投资,先垫一笔钱拿下一部分产权预期,拆迁款拨下来之后利润翻倍。
她给他画了一张饼。
可傅高杰批了一笔内部的死账去填陈诗琪的募资坑。
后来我查他工资流水,发现他连续十个月每月转出一笔固定金额,总数不少。
我没惊动他,一条条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里。
那天夜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女儿三岁那年拍的。
傅木生抱着孙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宋丽华坐在旁边端着脸,傅高杰站在我身后。
我那时比现在胖一些,脸上没这么多皱纹。
我后来把这张全家福扣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傅高杰醒过来,我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他揉着眼睛说:“昨天喝多了……”我打断他:“傅高杰,咱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一脸茫然。
我一边吃粥一边说:“九年,你从来没为我跟你妈说过一句话。你姐拿你妈的东西,你妈拿我当外人,连你外头有人你都觉得能瞒住我。我过不下去了。”傅高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张嘴想辩解,我说:“不用解释。你账户上转给陈诗琪那笔钱,我有截图。”
傅高杰手里的筷子掉了,砸在碗沿上当当响。
05
离婚那天,天气不错。
我们没惊动任何人,去了民政局。
办完手续,我走前面,他走后面,隔着三步远。
我什么东西都没拿。
除了一本离婚证书,就是随身一个小包,连旧戒指都留在他家门口的鞋柜上了。
抚养权归我。
傅高杰本来要争的,但我说了句话,他就没吭声了。
我说:“你要是想让孩子知道你跟她陈诗琪那点儿事,你就继续争。”
女儿问过我,妈妈,为什么我们搬出来住?
我说:“妈妈想换个环境,咱俩住更自在。”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那爸爸呢?”我顿了一下:“爸爸太忙了,等他忙完了,周末会来接你玩。”她一脸认真地点头:“那可以。爸爸老看手机,不看他也不陪爷爷。”我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婚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多。
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傅高杰”。
我本来不想接,但那头连着打了三次,才按了接听。
传来的却是傅佳燕的声音:“刘韵寒!我爸进医院了!脑血栓!现在昏迷不醒,医院要押金!我爸以前待你不薄,你就真这么狠心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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