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六月末的大连,闷热得像蒸笼。
我拎着那个海鲜礼盒站在楼道里,手心全是汗。单位发的福利,三斤装的冷冻海参,还有两盒鲍鱼罐头,包装挺精致,冰袋还没完全化。领导说这是年中福利,每人一份,我排了半天队才领到。
本来下午五点才下班,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东西。出租屋里冰箱制冷不行,我怕放坏了,四点多就跟主管打了声招呼,提前溜了。
从公司到家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一路上太阳晒得胳膊发烫。我把礼盒挂在车把上,一路颠簸,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
楼道里阴凉,我喘了口气,正准备上楼,忽然听见楼上传来声音。
是我们家那层。
我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紧接着是我爸:“老张亲口跟我讲的,还能有假?他们公司人事部都传遍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们在说谁?谁被开除了?
我妈又说:“这下可算解脱了,我就说嘛,他那工作早晚得出事。”
我爸压低声音,但语气里藏不住高兴:“可不是嘛,天天加班,工资还没多少,我看他就是死脑筋。这下好了,老天开眼。”
我站在二楼拐角处,手里的礼盒越来越沉。
他们说的人是谁?我哥?不对,我哥在深圳做销售,干得好好的。我姐?她嫁到山东去了,在那边开了个小超市,更不可能。
难道是说我?
不可能。
我在现在的公司干了三年,虽说不是什么大企业,但也算稳定。做的是电商运营,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在大连这地方不算多,但也不差。老板对我不错,上周还说要给我涨工资。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脚步刻意放轻,想听听他们还说什么。
我妈又说:“这下他可算能安下心来找个正经工作了,你说他那个破班上的,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快瞎了。”
我爸接话:“就是,我早说他那公司不靠谱,去年效益就不好,今年更完蛋。被开除了也好,省得他自己下不了决心辞职。”
我已经走到三楼拐角,离我们家门口就差一层楼。
心跳得厉害。
他们说的好像真的是我。
可我明明还在上班啊,今天早上我还打卡了呢。他们从哪儿听说我被开除了?
我停住脚步,靠在墙上。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周围一片昏暗,只有楼上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我妈继续说:“那你晚上跟他好好说说,别一上来就骂他。这孩子自尊心强,肯定难受着呢。”
我爸哼了一声:“我骂他干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那破工作,我早就看不上眼了。天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也不休息,挣那几个钱够干啥的?还不如去送外卖。”
“送外卖也不行,风吹日晒的。”我妈说,“要不让他去考个公务员?他表姑家的孩子去年考上了,现在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考啥公务员?他都多大岁数了,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能考得上?”我爸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我看啊,就让他去学个手艺,电焊啊啥的,好歹是一门技术。”
“电焊多累啊,再说他也不一定愿意干。”
“他还不愿意?他都被人开除了,还有啥资格挑三拣四的?”
我站在黑暗里,手抖得厉害。
他们凭什么断定我被开除了?就因为那个老张的一句话?
老张是我爸的老同事,退休好几年了,平时最爱嚼舌根。他说的话能有几句是真的?
我想冲上去解释,但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我妈又开口了:“行了行了,等他回来再说吧。对了,他早上说单位发了海鲜,要带回来。你一会儿别说他,先让他吃顿饭。”
“知道了知道了。”我爸应着,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告诉你,这回可不能由着他性子来了。他要是还敢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我可不答应。”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他们的对话停了,应该是各自忙去了。
我站在楼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不要上去?
上去之后怎么说?
说你们搞错了,我没被开除?
可他们信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海鲜礼盒,包装纸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算了,先上去再说。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加重脚步往上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我脸上。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我妈在做饭。我爸应该在客厅看电视,隐约能听见新闻联播的声音。
我插进钥匙,拧动。
门开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哟,今天咋这么早回来了?”
“单位发的东西怕坏,我提前走了。”我举起手里的礼盒晃了晃。
我妈接过礼盒,看了一眼:“海参啊,不错。赶紧洗手吃饭,马上就好了。”
她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头都没回:“回来了?”
“嗯。”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爸,你看啥呢?”
“新闻。”他简短地回答。
气氛有点微妙。
我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试探性地问:“今天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我爸眼睛盯着电视,“你咋突然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行了行了,别聊了,吃饭吃饭。”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妈做饭的手艺一直不错,但今天这桌菜明显比平时丰盛。
“今天啥日子啊?做这么多菜。”我夹了一块排骨。
“没啥日子,就想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我妈笑着说,“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
我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没说话。
我吃着饭,心里一直在琢磨怎么开口问他们刚才说的话。
“爸,”我放下筷子,“你今天见着老张叔叔了?”
我爸筷子顿了一下:“见了,咋了?”
“没咋,就随便问问。”我说,“他在哪儿碰见你的?”
“楼下公园。”我爸说,“他遛弯儿呢,我也遛弯儿。”
“他跟你说啥了没?”
我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爸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我说:“没说啥,就唠了唠家常。”
“哦。”我没再追问。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桌子。
“妈,”我压低声音,“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听见你和爸说话了。”
我妈的手停住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你们是不是听谁说我被开除了?”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我说,“但我想告诉你们,我没被开除。我今天就是提前下班回来送东西的。”
我妈愣住了:“你没被开除?”
“没有。”
“那老张……”
“老张叔叔肯定是听错了,或者传话传岔了。”我说,“我工作好好的,老板还说下个月给我涨工资呢。”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这事儿闹的……”
“没事,误会解开了就行。”我说,“你跟爸说一声,别让他瞎操心了。”
我妈点点头,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以为她是觉得尴尬,也没多想,洗完碗就回自己房间了。
躺在床上刷手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妈当时的表情,不只是尴尬那么简单。
还有点……失望?
不对,一定是我想多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爸妈已经出门了。
我爸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去公园锻炼,我妈跟着一群老姐妹跳广场舞。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我们出去转转,你自己吃早饭。
我坐下来喝豆浆,手机响了。
是公司主管刘哥打来的。
“小陆啊,你今天能不能早点来公司?”他的语气有点急,“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咋了?”
“昨天你走了之后,老板发了好大的火。”刘哥压低声音,“说咱们部门这个月的业绩下滑得太厉害了,要开会整顿。”
“那我几点到合适?”
“八点半吧,老板说九点开会。”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七点四十了。赶紧三口两口喝完豆浆,抓起包就往外跑。
到大连软件园的时候正好八点二十,我刷卡进了公司大门。
办公区已经坐了不少人,但气氛明显不对。平时大家见面都会打个招呼开个玩笑,今天一个个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刘哥坐在工位上抽烟,看见我招了招手。
“刘哥,到底咋回事?”我走过去小声问。
“昨天下午你走了之后,老板把咱们部门的报表调出来看了一遍。”刘哥弹了弹烟灰,“然后就把我叫办公室去了,问咱们这个月怎么回事,转化率下降了那么多。”
“这不正常吗?六月份本来就是淡季。”
“我跟老板也这么说了,但他不听。”刘哥摇摇头,“他说咱们部门养了太多闲人,要裁员。”
我脑子嗡的一声:“裁员?”
“对,而且名额不少。”刘哥掐灭烟头,“我听人事部的哥们儿说,至少裁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我声音都变了,“那不就是十几个人?”
“差不多。”刘哥看着我,“小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老板点名了,说咱们组里,你、小王、还有老赵,这三个人的业绩最差。”刘哥叹了口气,“我就是提前给你透个风,让你心里有个数。”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往头上涌。
昨天才被父母误会开除,今天公司就要裁我?
“刘哥,我业绩虽然不算最好,但也不是最差的吧?”我试图辩解,“上个月我还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的目标呢。”
“我知道,但老板不看那个。”刘哥说,“他看的是环比,你这个月比上个月下降了多少,别人下降了多少。你的下降幅度最大。”
“那是因为上个月有活动,基数本来就高……”
“你跟老板说去。”刘哥摆摆手,“反正消息我给你带到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格看得我眼花。
小王凑过来:“陆哥,你听说没?”
“听说了。”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小王愁眉苦脸,“我才来半年,试用期还没过呢,这不是明摆着拿我开刀吗?”
“你也别太悲观,说不定只是吓唬吓唬咱们。”
“吓唬?”小王苦笑,“你是不知道,昨天老板发火的时候,把杯子都摔了。”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
老板姓钱,四十多岁,秃顶,戴一副金丝眼镜。平时看着挺和气,但发起火来特别吓人。
“都进来开会。”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我们二十几号人鱼贯而入,找了个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钱老板站在投影仪前面,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也不废话了。”他开门见山,“这个月的业绩大家都看到了,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想问一句,你们都在干什么?”
没人敢吭声。
“尤其是运营三组,”他看向我们这边,“连续三个月垫底,你们组的人是不是都不想干了?”
刘哥低着头不说话。
“刘组长,你给我解释解释。”钱老板点名了。
刘哥站起来:“老板,这个月确实是淡季,再加上平台那边调整了算法,我们的流量受到了很大影响……”
“我不要听借口。”钱老板打断他,“我要的是结果。别的组怎么就能做好?二组上个月的转化率比你们高了将近十个百分点,你怎么解释?”
“二组他们投了广告……”
“投广告不需要钱吗?你们组为什么不投?”
刘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钱老板环视一圈:“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下个月必须把业绩给我提上来。如果还不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留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上,心情沉重。
小王凑过来:“陆哥,你说老板是不是认真的?”
“应该是认真的。”
“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干活呗。”我说,“争取下个月把业绩做上去。”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小陆,晚上回来吃饭不?”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不一定,看工作情况吧。”
“那行,你要是回来就提前跟我说一声。”她顿了顿,“对了,你爸说他想跟你聊聊。”
“聊啥?”
“我也不知道,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晚上七点多,我加完班回到家。
爸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
“回来了?”我妈站起来,“吃饭了没?”
“吃了,在公司食堂吃的。”
“那过来坐会儿。”我爸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小陆啊,”我爸开口了,“你那个工作,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
我心里一惊:“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吧。”
“还好吧,就是正常的淡旺季波动。”我说,“爸,你别瞎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我爸放下茶杯,“你都三十一了,工作还不稳定,我和你妈能不担心吗?”
“我怎么不稳定了?我都干了三年了。”
“三年有啥用?工资涨了吗?职位升了吗?”我爸的语气开始变得严厉,“你看看人家老张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现在都当经理了。”
“他是他,我是我。”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爸站起来,“你就不能有点上进心?整天窝在那个小公司里,能有什么出息?”
我咬着牙不说话。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刚下班,你就别念叨了。”
“我念叨他都是为了他好。”我爸气呼呼地坐下,“你要是有本事,我也不用操这个心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又是这样。
每次回来都是这样。
永远在跟别人比,永远嫌我不够好。
“爸,我知道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会努力的。”
“努力?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做到了?”
我没再反驳,站起来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我妈在劝我爸:“你少说两句,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心里不好受?我比他更难受!”
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哥发来的微信:明天老板要单独找你谈话,你做好准备。
我心里一沉。
看来这次真的躲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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