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个冷知识:从1977年恢复高考算起,四十多年间,各地高考状元加起来超过一千位。
这一千多人,当年都是媒体争相报道的“天之骄子”,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形态。按照正常逻辑,他们理应成为中国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学术界领军的,商界呼风唤雨的,政界运筹帷幄的,怎么着也得批量涌现才对。
但现实比较不给面子。
2009年,中南大学教授蔡言厚带领课题组做了一份《中国高考状元调查报告》,结论是:1977年到2008年32年间的高考状元,几乎没有一个成为做学问、经商、从政等方面的顶尖人才,职业成就“远低于社会预期”。
“几乎没有一个”。一千多人,几乎没有一个。
你要说这是偶然,概率学第一个不答应。
这份报告当年给“状元崇拜”泼了一盆冷水。但这盆水泼完之后,该崇拜的还是崇拜,该补课的还是补课。毕竟“远低于社会预期”这种事,发生在别人家孩子身上,总是容易被忽略的。
十几年后,一个更有分量的人站出来,把这件事又讲了一遍。
这个人叫郑泉水。中科院院士,清华大学航天航空学院教授,固体力学与微纳米力学专家,两次以第一获奖人身份拿下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
光看这些头衔,你会觉得他是个典型的“学院派大佬”。但他干的那些事,比头衔有意思得多。
2009年,他创办了清华学堂“钱学森力学班”,专门琢磨一件事:顶尖创新人才到底怎么培养?2019年,他又跑到深圳创办了零一学院,继续折腾这件事。
换句话说,他这十几年不是在实验室里搞力学,就是在跟“人才”这两个字较劲。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让很多家长听完心里发沉的观察:
从1977年恢复高考至今,一千多位高考状元,几乎没有人成为顶尖人才。
接下来他讲了一段亲身经历。他的家乡在江西临川,那里有一所非常好的中学,“出了很多清北,每年都几十个”。
他实地去了解之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我决定不招这个中学的学生。”
理由简单到粗暴:因为这些孩子“除了刷题就没做闲事”。
一个院士,因为一所中学“出清北太多”,反而决定不招它的学生。
你先别急着觉得他矫情。看看数据再说话:临川一中2004年到2020年间,有464人录取清华北大,约占这两所大学在江西招生总人数的四分之一。
464个清北。一个县城中学。
放在任何一个地方,这都是要被挂横幅、放鞭炮、写进县志的成绩。但郑泉水的判断是:这些孩子后面成为顶尖的,“几乎没有”。出现突破,“也是非常非常偶然”。
他还补了一句:“这是我家乡,所以我说得挺痛心的。”
一个从临川走出来的人,回过头来对临川的教育模式说“不”。这话的分量,比外人说重得多。
这里必须给郑泉水说句公道话。他并没有否定那套培养体系的过去。
相反,他给了它极高的评价:这套体系曾经无比成功。它把中国成人识字率从建国初期的20%拉到97%以上,让全国各地的普通技术工人能看懂图纸、理解工业指令,让中国拥有了全球最庞大的工程师队伍。
它不是失败了。它是太成功了。
成功到我们默认它会一直有效。
成功到我们忘了问一个问题:时代要的东西,是不是已经变了?
郑泉水把学生分成了两类。
A型人才——“答题型”。精通规则,擅长在规定时间内精确完成复杂推演。特征:外驱、守成、门门求A。
X型人才——“出题型”,也叫突破型。能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发掘新方向、整合跨界资源、勇于试错。特征:内驱、开放。
他对这两类人的市场行情给出了一个判断:市场对A型人才仍有需求,但整体规模正在持续收缩;X型人才正成为产业急需,需求迅猛攀升。
翻译一下就是:过去我们需要大量能“答对题”的人,因为我们要追赶、要模仿、要把别人走过的路快速走一遍。现在路走完了,前面是无人区,没有人给你出题了。
你得自己出题。
那为什么状元出不了顶尖人才?郑泉水给的机制解释,是全篇最锋利的一刀。
他说:“你要考上清华,门门课都要照顾到,不能有任何一门课考砸——这个东西花了十年,思维就受到限制了。”
十年。
从小学高年级到高三,一个孩子最好的十年,都在执行同一条指令:不能有任何一门掉下去。
语文不能差,数学不能差,英语不能差,物理化学生物政史地,每一门都不能出事。
这条指令本质上在优化一件事:把短板补到不拖后腿。
但真正的创新人才长什么样?郑泉水说:“是可以有取舍的,聚焦的,像激光一样能够长期坚持的。”
激光的全部力量,来自把能量极度集中到一个点上。
而“门门不能考砸”训练出来的,是把能量均匀摊开,每一科都过得去,每一科都不冒尖。
你让一个被训练了十年“不能有短板”的人,突然去做一件从0到1的事——那件事天然就是充满短板的,天然就是会犯错的,天然就是不确定的。
他不是不想,是不会。
这里有个细节特别值得玩味。
郑泉水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他父母都是文盲,从小对他“放养”。他逃课是家常便饭,大把时间用来打篮球和画画,每天打三个多小时,一直把自己打进了全县中学生篮球队,学期间每年还要花一个月外出比赛。
用今天家长的标准衡量,这孩子完了。不补课,不刷题,净干些“没用的闲事”。
但他后来解决了国际力学界长达140多年未能解决的“Cauchy平均转动”难题,开创了结构超滑理论与应用技术,当选了中科院院士。
郑泉水后来在央视《开讲啦》里说过一段话,讲钱班要招什么样的学生。
他说:“不是成绩,不是专业,而是心中有梦想。被问到时,眼睛会发亮,你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
这话听起来很玄。但你回头看他自己的成长经历,就一点都不玄了。
一个从小被允许逃课打篮球、画画、自学的人,他的“光”没有被消耗掉。那些“没做闲事”的孩子,光可能早就被十年如一日的刷题磨没了。
郑泉水还讲过一件事。钱学森力学班曾经办过两期“创新挑战营”,面向全国学科竞赛一等奖及以上的学生选拔。结果发现:这些“优秀”学生中多数擅长解题,却不知道自己想解决什么问题。
一直在用选拔A型人才的方式,去寻找X型人才。
你品品这句话。
解题能力拉满,但不知道自己想解什么题。
这就像一个人练了十年射箭,箭无虚发,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想射什么?
所以回到那个标题上的问题:一千多高考状元,为什么没有一人成为顶尖人才?
郑泉水的回答不是“他们不够努力”,也不是“他们不够聪明”。
他的回答是:他们被塑造成的样子,和顶尖人才需要的样子,是两回事。
不是他们不行,是这套训练体系在优化一个不同的目标。
这套体系的目标是“不出错”。顶尖人才的目标是“做出格”。
不出错的人,能守住已有的东西。做出格的人,才能创造没有的东西。
中国过去四十年的高速发展,靠的是大量“不出错”的人。这没有错,这是历史的必然。
但接下来的路,需要的是“做出格”的人。
郑泉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克制的。他特意补了一句:“我没调研过其他地方,所以我只好说这一个。”
但你听得出来,他说的“这一个”,远不止一个。
一个院士,因为一所中学出清北太多,反而决定不招它的学生。
这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信号的内容很简单:批量生产“正确答案”的时代,正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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