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老村
人老了,总得要有个幸福的归宿。
瞧,最近九十多岁佟老太的三个儿子,为了悉心抚慰老人的心,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自五年前佟老太的老伴老邝驾鹤西去,她的三个儿子都很孝顺,先是轮流做庄,接到每个儿子家住一个月,看她感觉在哪里住着舒服,就在哪里多住几天。如果她自理能力减弱或急剧下降,就立刻请保姆。
可谁承想到,近日心思缜密的佟老太,又生出新的想法,她不想继续影响和打搅孩子们的正常生活,想去养老院安度晚年。斯时,三个儿子就有了不同意见。大儿说:“老妈,是我们对您不好吗?”她说:“不是。”二儿子道:“妈妈,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事,让您生气,不愿在儿子家待?”她答:“不是。”幺儿说:“母亲,我和媳妇没得罪过您吧!为啥要去敬老院?”她说:“你们待我都很好,主要是我各人有想法,想换一种活法,去寻找老年伙伴,打发时光。”
“那我们现在给您请个佣人,整天陪伴您呢?”老大道。
“不需要,自少暂时不需要。”佟老太固执地说。
佟老太心里有谱,有杆秤,能秤出每个儿子的份量。三个儿子相比较而言,老大老二家经济条件差些,小夫妻俩都是普通工人退休,心有余而力不足。而老三是一家民营企业的部门经理,他妻子是在铁路车站客运主任退岗,家庭条件要宽裕些。因此,佟老太在老三家住的时间要稍微长一些。
大儿追问:“老妈,您肯定还有其他原因,您不妨说出来听听,否则,不能去。如果理由充分,我们可以考虑联系康养院,倘若不合理,就维持现在的生活。”
“那好嘛!我就不瞒你们,老头子走后,我的悲伤期已过。”她又说:“我不想给你们添堵添麻烦,看到你们儿孙满堂,儿孙绕膝,我心足矣,至少为老邝家续了香火。我这人,性格相对孤癖,不合群,与小区里的老人们没啥龙门阵摆,你们说难受不难受?再则说,老大老二,你们都先后退休,也有日子要过,我不想是包袱,连累你们。我听说时下好些养老公寓办得挺红火的,兴许,我去后,会过得更好。如果你们方便,近期就去帮我打听一下。”
“哦,是这样呀!那好,我跟老二老幺商量后,再说。”她大儿子道。
经全家意见统一后,决定先联系市福利院试试,如果去到陌生的地方,她老人家住不习惯,真如像报纸上披露,服务人员不履职,不尽爱心,只顾赚黑心钱,对老人进“软打整”。那我们就及时把老妈接回来。确保老妈顺心顺意。
于是,为寻找到一家合适,环境优雅的康养院,三个儿不及儿媳们当成一件大事,便开始忙碌奔波。
那天,大儿子在网上搜索和经朋友介绍,说市第一福利院是全市顶尖的,为孤寡老人提供尚好条件的福地。福利院设在西郊的一个风景绚丽的大峡谷。他和媳妇打的士去的,跨进有保安护卫的大门,映入眼帘的院内绿树成荫,各种花卉盛开,几栋中式三楼一底的大楼夹在百花丛中。一位姓夏的中年妇女,风韵犹存,气质不凡的女工作人员笑脸相迎。当对方听罢咨询内容后,就给他们端来两杯热茶。然后,她手拿一张两百克铜版纸的彩色广告单,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详细介绍了单间、双人间及豪华大房及各种房型和特殊服务项目的收费标准。
随后,她带他们去现场观摩,且边走边说:“我院属公办事业单位,条件比较好,硬件软件都很达标,不像有的私营敬老院,说是敬老,实则以获取最大盈利为目的。”说话间,她带他们参观了三栋楼的各种配套房间,包括阅览室,棋牌室以及餐厅和康养与医院一体的多功能配套设施设备。对方还说:“我们这儿,最大的好处是,老人突然生病了,能立马得到救治,一般情况下,我不需要通知亲属来接人转院治疗。”
听了夏女士的介绍,大儿子经过大脑综合分析评估,整体感觉不错,自然也不排除,对方有黄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商业运作痕迹。唯一缺点,是此福利院离市区相对较远,双休日或逢年过节子孙们来探望,不是很方便。如无私家车,要先乘地铁,下了车还得转换两次公交车,才能抵达。
离开福利院之前,老大除拿了广告单之外,还特意留了夏女士的电话号码。夏女士送老大们出门前,还说:“现在床住紧俏,刚才,我把高、中、低价格,及一二三个档次的特殊护理的收费标准,也做了详细介绍,一旦滕出床位,我就给你们打电话。”
“好,谢谢你,夏女士,我们需要时,一定会主动联系你。”老大道。
“不客气。”夏女士说。
知情者都晓得,佟老太的丈夫是南下老干部,光荣离休前,是某铁路党校的领导,而她本人也是建国初期的老报务员,发报、收报、译报样样精通,一直干到电报所所长后才退下来。据说,由于她是电务高手,当年对个别“嫩”报务员业务不过硬,收报速度慢,发报笨拙,手指反映不灵敏的,就虎着脸,叫别人下去,她亲自上台操作。同时,她还对身边人员赐教:“要想干好本职工作,你就必须上心用情,不然,就不可能成为一名合格,顶瓜瓜的报务员!”
对这么优秀的佟老太,她的晚年,应该是快乐而幸福的。
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佟老太的孙子心情格外好,一个重孙儿一个重生女围着她,祖祖,祖祖的叫唤着,她的心就像吃了蜂蜜一样甜。这是二儿子的两个孙宝贝。
这天,老二的儿子邝小青休息,他带着老爸老妈开着私家车,从上午到下午,在全市绕了几大圈,相继去了三家民营个体养老院进行考察,最后,驻脚在夕阳红敬老院,详细向院里周院长了解该院的老人居住和饮食及娱乐等相关服务项目。周院长口词伶俐,巧舌如簧:“你们把老婆婆送来,就一万个放心,我们是挂牌的一流服务。我们敬老院最大的好处,是设置在主城,至亲及亲寂朋友来看望方便,不会舟车劳顿。你们看,四合院花园里老人们的生活场景,有的在三五成群聊天拉家常,有的在扼住命运的咽喉,跑步、散步,有的在凉亭搓麻将斗地主,还有的在悠闲自得地看书看报,各得其乐,俨然是一派和谐的景象。”
斯时,老二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望了望,频频点头。心里说:“嗯,这里的确是一块闹中取静的新天地。”此刻,他儿子小青好像猜出了他老爸的几分心思,就道:“老爸,你是不是看上了这块地?”他老爸答:“对呀!我看这里挺热闹的,可以解除你奶奶的寂寞孤单。再说,这里的收费也比较靠谱,不是天价。你的意见呢?”面对诘问,他儿子说:“老爸,实话说,我的意见恰恰相反,我对这儿,第一印象不太好,奶奶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晚年总得有个环境幽静的地方,享受享受吧!”
“那你说,你奶奶应该去哪里更合适?”老二生气了。
“老爸,您莫急眼嘛,您听我耐心解释!我们不是在考察么,刚才我去老人住的楼上楼下转悠了一圈,发现房间狭窄不说,卫生条件也不太理想,不敢恭维。有的护理员对老人态度生硬,有的服务人员在走廊三三两两,嘻嘻哈哈闲聊,有的在玩手机,打游戏。更让人难以理喻的是,我亲眼看见一个老爷子的女儿在跟护理员大吵大闹,她愤怒,近似咆哮地斥责:‘你们是啥子夕阳红哟!我老爸背部都长褥疮了,难道你们是睁眼瞎,没看见!啥子特级护理喽!简直是狗屁!收了钱,服务却没跟上。不行,我得去找你们院长说聊斋!’此时,女护士傻傻站着,全身有点颤抖地申辩:‘老爷爷没吱声,我咋知道呢!’不一会儿,来了一位胸戴护理长牌子的女人,她快步进屋关上门道:‘这位大姐姐,请您小声点,我怕影响其地房间老者休息,有话慢慢说,好好说,我们会按院规处理责任人的。’这位大姐反击道:‘啥,处理,我老爸都这样了,你们咋处理!?哦,嫌我声音大,这不是怕曝光吗,丑事藏是藏不住的,我看你们怎么处理?我等着,处理不好,我会捅到晚报热线去。’老爸,如果那位老爷子,换着是我奶奶,能经得住他们折腾?!再说,我们要货比三家,才能最终定论嘛!我们不怕花钱,便宜无好货。再说,爷爷走时给奶奶留了一笔储蓄,奶奶本人每月也有几千块的社保工资,养老费用应该不成问题。”他儿子说。
老二的儿子还说:“您方才在看花园水池金鱼没注意,我看见一个护理长模样的人,斜眼手指着我们,对那个周院长诡秘地耳语了几句,我不敢定,这是不是圈套,他们先把奶奶骗过,来再说下文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也不可怕,太恐怖了吧!那,那我们是得慎重再慎重。”老二道。然后,他转头对不远处的周院长说:“我们看得差不多了,先回去征求一下老太太的意见,如果她老人家不反对,我们就回话,怎么样?”对方彬彬有礼道:“好,叔叔,不过要尽快,现在有空床,如果没啥意见,明天就可以办入住手续,而且我会派车亲自上门去接老人家。”老二回敬:“行,咱们今天就谈到这儿,但愿彼此有缘分,我们先回了。”
果不其然,老二和老伴刚回到家,全家老小正准吃饭,夕阳红的工作人员就打来电话,问:“老人入院的事,您们考虑好了吗?”老二答:“没有,还没来得及跟老人家商量呐!这样吧!五天之内给准信。”可是,在后来的五天里,老二手机快被打爆了,他几乎每天都要接到一两个夕阳红的电话,像催命鬼似的。老二心里嘀咕:嗯,保不定被儿子猜中了。
值此,佟老太去敬老院的,又只好暂时搁浅了。怕母亲去受虐待,受罪。毕竟她去了,每天见不到家人亲人,当儿女的不放心。
人,是万物之灵,每一个晚生降临在这个世上,都是个奇迹。暮年,迟暮之年,每个人都会老,都会有风烛残年的那一天。
老二的儿子邝小青知道,爷爷和奶奶感情很深,小时候,长辈对他疼爱有加。他是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材才,现在市内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律师。他之所以对奶奶去养老院的事用心较真,慎之又慎,是不想因为奶奶在敬老吃苦受罪花冤枉钱,与夕阳红打官司,只想奶奶清清静静地,快快乐乐地享受晚年阳光明媚的生活。
一天,老二的儿子小青,把去夕阳红敬养院考察的情况,跟他的幺爸,也就是佟老太的三儿子交流过,他说:“幺爸,我的奶奶,你们的母亲,既然不愿给儿孙辈添麻烦,可我们总不能把她老人家像甩包袱一样,投入火坑,就不管了吧!总得尽量想办法,找个着调,相对较满意的养老院,不然,我们会心有不安,您说呢!”小青的幺爸道:“侄儿小青,你讲得在理,我最近在忙几单生意,等忙过这一阵,我会认真妥善处理你奶奶的事,你大爸和你老爸将考察两个敬老院的情况,都给我说过,你就放心。”小青说:“嗯,幺爸,我相信你的睿智,更相信你的能力理和魄力。”本来,老三和媳妇是不想母亲去敬老院的。
没隔几天,老三就与媳妇一块,还是带着老母亲,去了一家新的康养院考察。这叫百闻不如一见嘛!老人有老人的天堂,有她的人生自由,一切顺遂就好。
他们是经友人的介绍,来到主城东北角的康养院。这是市里接待来自全国劳动模范的疗养院,近年来乘政策东风,对外开办的一座新兴康养院,迄今收养普通老人应接不瑕。去住过的老人普遍反映好。
去之前,老三对老大老二俩个哥哥说:“我们不能听别人冲壳子吹得凶,吹得神乎其神,我要亲自去看了才知道。即使去了听介绍,实地察看,也不一定能观其全貌和一些隐形的东西。但不管怎么说,我去了解了真实情况归来后,再汇总两位哥哥考察的两家养老院的情况,最后再来定夺,决定老妈去那家。一句话,总的原则是,不能让她老人家感到失望和寒心!如果那样,我们可就真成了天打五雷轰的不孝之子!”
“好,就按三弟的意见办。”大哥二哥异口同声。
老三来到康养院,接待他们的是院办公室主任小崔,她,中等个头,柳条腰,三十七八岁,五官清秀,温柔善良,还长着一张特别会说话的樱桃小嘴。她对老三道:“这位先生,你若能将你母亲送来,是明智的选择,首先感谢你们的信任,之后呢,你们就一百个放心,我们会把婆婆视为亲人,精心照料的。”对这般介绍,老三有点心动,送老人到康养院,当儿女的不就图个心安嘛!此时,一旁看过房间的母亲也有点高兴。他们正说着话,院坝内正在举行健身运动,由义工在台阶上作示范,下面,是不同年龄段的老人跟着学,手舞足蹈,好不快乐。尤其是那一张张饱经沧桑脸上露出的灿烂笑容,就像一个个天真活泼的孩子。
其实,这里的每个老人都年轻过,都有过自己的人生高光时刻。只不过岁月不饶人,青山依旧在。经老三了解,他们当中,有的是儿女在国外,有的是无儿无女走了老伴,有的纯属孤寡老人。
“那,现在你们院还有单间房吗?我母亲喜欢清静。”老三问。
“有哇,昨天刚出院一位婆婆,因她的独生女儿在海南工作,每次回来探望,距离遥远,现在把她接到南边敬老院去了。今天上午,我们已经把房间打扫好了。要不,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再看看。”崔主任道。
“哦,是这样呀,”老三看完房间,转头对身边的母亲说:“老妈,你看满意吗?”他母亲点了点头道:“嗯,条件还不错。等我回去跟孩子们商量后回话。”小崔说:“这种头等大事,是得好好考虑考虑,您们最好三天之内回复哈!我怕到时别人要订。”老三礼貌道:“好,谢谢你,崔主任,我们会尽快回音。”
一眨眼,三天流逝了,三弟兄正商量着母亲究竟去哪家敬老院好时,崔主任就打来了电话,说是昨天又有一位爷爷,由他儿子带着来我们这里,问有不有空余房间,如有,他们就准备办理入院手续。
小崔说:“有一间房,但有一位婆婆预约登记在先,我先打电话问一下,如果他们另有选择,就给你们。如果那位婆婆决定要来,你们就只好往后排队了。我们院总得信守承诺吧!你说对吗?”老三道:“对对对,崔主任,你说的对。目前,我们正在权衡当中,我们今晚尽量抓紧时间,最迟明日一早回话。”对方说:“行,我等你们消息。”
当晚,当佟老太的三个儿子,权衡了三家养老院的利弊得失,包括每月养老费用支付方式,以及每周轮流去敬老院探望等细节,都做了周全安排。
谁料到,就在三弟兄将商量意见告诉老妈时,她却道:“首先谢谢三个乖儿子的好心好意,我又不想去了,至少暂时不想。”老大说:“老妈,您今天是怎么啦!”老二显得有点指责道:“妈妈,您总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吧!讲得好好的,为啥说变就变?不是你您提出的要去养老院的吗?”旁边的老三则插话:“老妈不去就不去呗!她去,也是为了她开心,她不想去了,也是为了她天天开心愉快!再说,老妈现在神智清醒,又没得老年痴呆症,身体硬朗,还走得动路,生活起居也无大碍,自理能力较强。即使要去,过几年再说。要不,我们在家给您雇个保姆照顾吧!”
“嗯,还是幺儿懂我的心,老大老二,妈妈不是说你们不好。这几天,我反复思考过,我现在又没老糊涂,没有神情恍惚,去什么去,除非我生活不能自理,耳朵聋了,眼睛有视力障碍,路也走不动。到那时,再去不迟!不过,现在我也不想你们给我请保姆,如要请,到时我会吭声。”佟老太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改主意,三兄弟面面相觑,老大老二表情有点尴尬,只有老三显得神情自然些。因此,翌日一早,老三给崔主任拨去了电话。
生老病逝,升降沉浮,乃人世自然规律。
夕阳红,到底红在哪儿呢?其实,就红在每个人的心田里,血脉里,灵魂里。
2026.9.16 初稿 2026.9.23 修改
作者简介:老村,真名丁友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铁路地区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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