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年底,湖北红安县上新集镇,69岁的汪业杨从街上买回一个红包袋,塞进600块钱,压在枕头底下。他在台历上圈了一个日子:2008年1月28日,农历腊月二十一,外孙吴梁波的十岁生日。孩子生在6月,家里人想着冬天亲戚聚得齐,把十岁宴提前到年头办。
老人盘算好了,那天把这个红包递到外孙手上。
红包没能递出去。2007年12月26日夜里,上新集镇黎明石灰厂,八个人被杀死在石灰窑脚下。汪业杨的女儿、女婿、外孙,全在里头。
出事前一晚的最后几句话,老人记了一辈子。
26日傍晚六点多,女婿吴小发骑着摩托车,带着九岁半的儿子到岳父家送鱼。鱼是老板娘从厂前池塘里捞的,人人有份,吴小发那份顺手捎给了岳父。他在岳父家话不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梁波和另一个孩子在院子里玩火。七点来钟,吴小发起身要带儿子回厂。
孩子明显不想走。汪业杨逗外孙,让他今晚就睡在外公家。小梁波怯怯地摇了摇父亲的手,没敢把话说出口。吴小发看着外面烧得正旺的火堆,丢下一句"等下烧大了,看你怎么收场",又扯了扯儿子的衣服:"脏呢,得换换了。"把孩子拽上了摩托车。
汪业杨又劝了一句:要不今天就别回去了。女婿没答应。
"那时候,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还没开始。"老人后来对记者说。
谁也没想到,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黎明石灰厂在赵家湾村,依着山坡建的土窑。说是厂,其实就是个作坊,招牌是拿毛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老板汪世书,56岁,从1999年起承包这片地方烧石灰,烧出来的石灰质量好,不愁销路,一年纯利润七八万,在当地算中上等。他为人厚道,村民来赊石灰有求必应,从不上门讨债,镇上人给他的评价是重信誉,不欠别人一分钱。
当天晚上,厂里住着八个人。老板夫妇;老板的堂妹汪春莲,在厂里做饭,她丈夫吴小发给厂里开货车运石料,两口子带着九岁半的儿子住在厂里;还有三个烧窑的老工人,都是六十岁上下的老汉,其中一个因为身材高瘦,熟人都叫他"架子"。
汪世书家有台29寸大彩电,装了卫星天线,能收不少台。晚上没事,住厂的人都爱凑到老板家的堂屋看电视,那晚也一样。
工友汪发华是唯一的例外。他家在镇上,不住厂里,也不爱凑热闹看电视。那天下午,他提着老板送的鱼早早回了家。就这一个习惯,救了他一命。
同样躲过的还有老板的小儿子汪辉。他在武汉开出租车,那天回石灰厂看望父母,吃过晚饭,同村有人请他开车送趟武汉,六点二十出发。七点多到了武汉,他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谁也没想到,那是他和父母说的最后几句话。
再往后的事,第二天早上才有人知道。
27日上午八点多,汪发华去上班。厂里静得反常,往常这个点,石灰窑边上早该有动静了。他走到大门口,看见老板娘陈小润仰面躺在地上,身下一大滩血已经凝固。看门的大白狗耷拉着尾巴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汪发华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然后掉头狂奔回家,叫上叔叔报了警。八点零九分,上新集镇派出所接到报案。
警方赶到后,在厂区不同角落一共找到八具尸体:老板汪世书、老板娘陈小润、堂妹汪春莲、三个烧窑的老汉,还有吴小发和九岁半的吴梁波。吴小发死得离厂最远,在厂外一百多米的公路旁,摩托车倒在身边,脖子上刀伤很深,三根手指被砍断,像是抬手挡过刀。屋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遇害的人都没来得及睡下。
那晚还有村民下班路过,在附近路上看见两辆摩托车,一辆还亮着灯,地上有血。人吓得不轻,快步走开没敢声张。事后有人猜测,其中一辆可能就是凶手的,听见有人来,躲在暗处没敢动。
这是1949年以来湖北省刑事犯罪致死人数最多的一起命案。
案件的侦办规格,当年在当地是破天荒的。省公安厅副厅长带队督办,从武汉调来警犬,警戒线顺着山坡拉出去两公里,把整个石灰厂圈了起来,武汉市公安局的刑侦专家也赶到这个小镇参与勘查。
现场的情况让人皱眉。屋里三个卧室被翻了个底朝天,现金被卷走,凶器是刀和木棒,致命伤集中在头部和颈部。可指纹、毛发,一样都没留下,脚印也被刻意破坏,痕迹显示凶手从头到尾戴着手套。吴小发死时脚上趿着拖鞋,裤带都没系好,手机扔在路边草丛里,电池被取走,电话卡也不见踪影。
一个成年人,大晚上被叫出厂区一百多米,鞋都来不及换就跟着走了。叫他的人,他不但认识,而且信得过。
警方后来还原出的经过大概是:吴小发带着儿子从岳父家回厂后,来了个不速之客,用一个没法拒绝的理由把他叫了出去。两人走出厂区后起了冲突,吴小发被杀。凶手取走他的手机电池和电话卡,折返石灰厂,在很短的时间里连杀七人灭口,连孩子都没放过,临走前翻找财物,最后把现场处理干净。
悬赏通告很快贴遍了周边,提供重要线索奖励5万,老板家属又自己加了5万。排查了一千多名符合条件的对象,范围撒到红安和接壤的黄陂、大悟,还有河南新县。凶手画像越查越具体:本地人,中等体态的青壮年男子,穿40码左右的皮鞋,身高一米七上下,身强力壮,多次到过黎明石灰厂,和死者有过接触。
2009年3月,黄冈警方把悬赏提到50万。通告里列的排查方向很说明问题:案发后无故外出的,春节期间没有正当理由不回家的,无正当理由举家外迁的,言行反常的。
翻译过来就是:警方认定,凶手就是本地人,案发后跑出去躲风头了。
2008年1月,县公安局副局长还对媒体说过,作案时间和作案嫌凶已初步锁定,"案件一定会侦破"。
到今天,十八年过去,案子没破。50万的悬赏,还挂在黄冈警方那里。
这个案子让人想不通的,是几件拧在一起的事。
头一件,是吴小发为什么第一个死。
案发前一个多月,汪世书家里被盗过一笔钱,一万五千块,还是借来的。那是个晚饭时分,汪世书夫妇去三十米外的房子吃饭,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回来发现窗户钢筋被撬开,纸包着的现金没了。汪世书要报案,老板娘劝他算了,怕招来报复。村里干部的说法是后来还是报了,那起盗窃到今天没破。
老板的小儿子汪辉一直怀疑,这笔钱是厂里的内鬼勾结外人偷的,他怀疑的内鬼,就是吴小发。这话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家属的一个执念。可一个多月后,吴小发成了八个人里第一个被杀的。
第二件,是汪世书正张罗着卖厂。
出事前不久,他放出话来要把石灰厂卖掉,开价15万。同镇邻村的袁业文找上门,还价12万,两边谈好春节前交一两万定金,年后正式交接。汪世书卖厂的理由让村里人唏嘘:28岁的大儿子前一年死于癫痫,妹夫家16岁的儿子又淹死了,"没了孩子,挣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小儿子在武汉开出租,他想过去跟着小儿子过。
一个年利润七八万的厂子,刚谈好买主,交接的日子就定在年后。卖厂的风声,已经在镇上传开了。
第三件,是那个镇子本身的治安。上新集地处红安、黄陂、大悟交界,人员杂。案发前两个月,镇上一个叫刘辉的壮汉纠集二十多人,手持钢管砍刀,把一个建材老板等四人打伤,砸坏两台车,为的是垄断建材市场。这伙人落网后,查出敲诈勒索作案七起,对象多是民办小厂。当年不止一个村民对着镜头念叨:上新集治安不好,有人搞敲诈。
还有人提过,汪世书与外省一家煤厂有债务纠纷,但很快被知情者否认:他的焦煤大多来自山西,一年用量不多,很少赊账。
线索到这里,全断了。
这八个人,各有各的苦。
吴小发夫妇是最底层的那种勤快人。2004年,汪春莲带着儿子跟丈夫到上新集镇,在上新集小学附近租了间房,为的是照顾爷俩。吴小发借钱买了台农用车给厂里运石料,运一车,挣85块。为了买车,他在岳父和大姐那里各借了6000块。出事前两个月,厂里做饭的女工病了,汪春莲顶上去,一个月400块,包吃包住。两口子盘算着早点把买车的账还清,一年到头难得穿一回新衣裳。直到遇害,债也没还完。
吴梁波在上新集小学读四年级。校长后来对着记者叹气:他才10岁,那人也太狠了,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三个烧窑的老汉,都是单身汉,无儿无女,靠一身力气换口饭吃。
12月28日,吴小发一家三口的遗体运回老家,当晚下葬,仪式很简单。两口子合葬一处,孩子分开埋在了十多米外。那座祖山上,多了三座新坟。政府给每个遇害者的家里补助了2000块钱。吴家剩下的全部家当,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土坯房。
外孙没了以后,汪业杨时不时想起孩子生前的笑。一想起来,69岁的老头就哭得像个孩子。
十八年了,这个案子在大家嘴里,留下三种说法。
图财的。屋里翻了个底朝天,现金被卷走,凶手临走前拔掉手机电池,防的就是有人呼救、有人被找到,这是劫财灭口的路数。
寻仇的。吴小发被信得过的人叫出去先杀了,不像临时起意,更像私怨或者灭口,后面七个人是消除证人。真只为钱,犯不上连九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还有更复杂的一种:那一万五的盗窃、卖厂的风声、内鬼的怀疑,几件事撞在了一起,杀八个人,是为了把所有知情的人一次抹掉。
我自己倾向后一种。劫财的不会提前知道谁被怀疑成内鬼,也不会专挑买主刚谈妥定金、厂子马上要交接的节骨眼动手。这更像是有什么事必须烂在那间石灰砖房里,容不得换个老板来接盘。当然,这只是猜测,我拿不出证据。拿得出证据的,警方十八年前就都拿出来查过了。
不过话说回来,哪怕真是图财,我到现在也想不通那一刀怎么落在孩子身上。九岁半,读四年级,出事前一个多小时还在外公家院子里玩火,本想留下住一晚,也没敢开口说。他不在任何一份"必须杀"的名单上。他只是碰巧在那个晚上,被父亲一句"脏呢,得换换了"带回了厂里。
还有汪辉那通电话。晚上七点多,他到了武汉,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但那之后不久,石灰砖房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那大概是这个家最后一次听见彼此的声音。
汪业杨后来把那个红包一直压在枕头底下。600块钱,没花,也没送出去。台历上圈的是2008年1月28日,那是一场没办成的十岁生日宴的日子。
十八年了,50万的悬赏还挂着,但现场的痕迹都被处理干净了,可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的人,一定还在什么地方,过着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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