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辉是坐绿皮火车去的。K字头,从北京到集宁南,硬座,八个多小时。他没买卧铺,不是买不起,是觉得没必要。他请了五天年假,跟媳妇李静说去内蒙看个项目。李静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少喝酒”,就挂了。赵明辉拿着手机站在公司楼道里,听着忙音,站了好一会儿。
到了集宁南已经是下午四点。他出了站,在路边找了家小馆子吃了碗莜面,喝了瓶当地啤酒。然后包了辆出租车,说去察尔湖。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姓冯,路上跟赵明辉聊天,问他一个人来这边干啥。赵明辉说散心。冯师傅笑了笑,说散心好,察尔湖那边人少,水干净,就是这时候水凉,下不去。
赵明辉说:“不下水,看看。”
冯师傅把他送到湖边一个度假村门口就走了。度假村不大,几排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横幅,写着“草原人家”。赵明辉开了间房,把包往床上一扔,出门往湖边溜达。
察尔湖不大,但水确实清。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湖面上一片金晃晃的,风一吹,碎成千万片。赵明辉沿着湖岸走了十几分钟,一个人也没碰上。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点着烟。远处有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叫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鸟。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湖里有人。
一个女人在游泳。
水那么凉,她一个人在湖里游。赵明辉眯起眼睛看了看,她游得不快,蛙泳,一伸一缩的,脑袋在水面上一起一伏。他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这个时间点,这么冷的水,她一个人。
他本来想转身走,但他没动。他就坐在石头上,抽着烟,看着她游。她游到湖心的时候停下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水上。赵明辉能看见她展开的胳膊和腿,像一片叶子漂在水面上。天边的云是粉红色的,她的身体在云影和水光之间,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她躺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翻过身继续往回游。快靠岸的时候,她站起来了。穿着深色的泳衣,瘦,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她抹了一把脸,看见了他。
赵明辉有点尴尬,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的。他站起来,把烟掐了,准备走。
“哎。”她叫了一声。
赵明辉站住了。
她走到岸边,从石头上拿起一条大毛巾裹住自己,拧了拧头发,然后朝他这边走过来。走到他跟前站住,看了看他脚底下那几个烟头。
“烟头别扔这儿。”她说。
赵明辉低头看了看,三个烟头,有一个还没完全灭。他弯腰捡起来,装进兜里。
她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本地人。”
赵明辉说:“北京来的。”
“来旅游?”
“散心。”
她点点头,没再问。拧了拧头发上的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回去的时候,别跟你媳妇说你是一个人来的。”
赵明辉愣住了。
她没等他回答,径直走了。赵明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度假村后面的小路上。他摸了摸兜里的烟头,烫了一下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度假村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他为什么记了一晚上?他想不明白。他媳妇李静对他一个人来内蒙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真的信了“看项目”这个理由?
第二天一早,赵明辉退了房,搭了个顺路的货车回了集宁。在火车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女人。她是谁?她为什么一个人在那个时间游泳?她说那句话,是随口一说,还是看穿了他什么?
然后他想起了李静。
他和李静结婚九年。头三年挺好的。那时候他们在北京租房住,一个单间,厨房跟人合用。李静下班比他早,每天做好饭等他回来。两个人挤在小桌子跟前吃饭,脚碰着脚,聊单位里的事,聊以后买房。后来有了孩子,买了房,换了车,日子越过越“好”,可话越说越少。李静升了护士长,忙。赵明辉在公司干了八年,提了两回,都没提上去,还是个主管。每天下班回家,李静在辅导孩子写作业,看见他回来头也不抬,就一句“饭在锅里”。赵明辉吃完饭,洗碗,洗澡,躺沙发上刷手机。有时候李静忙完了坐过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各看各的手机,一句话也没有。
上个月,赵明辉在公司受了气。新来的副总比他小五岁,当着全组人的面说他“思维老化”。他回来跟李静说,李静正在给孩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说:“那你不会换个工作?”赵明辉说:“你以为换工作那么容易?”李静说:“那你就忍着。”赵明辉不说话了。过了几天,他跟李静说想去内蒙看个项目,散散心。李静说:“去呗。”然后问他:“钱够不够?”赵明辉说够。李静就没再问了。
赵明辉在火车上想,如果李静知道他其实没项目可看,就是一个人出来散心,她会怎么想?她说“去呗”的时候,是真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赵明辉出了站,坐地铁回家。到了楼下,他先去超市买了点水果,提上楼。开门的时候,李静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她喊了一声:“回来了?”
赵明辉说:“回来了。”
他换了鞋,把水果搁在桌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静正在炒西红柿鸡蛋。锅里滋啦滋啦响,油烟往上冒。李静拿铲子翻着菜,头也没回,问:“项目看得咋样?”
赵明辉说:“还行。”
李静说:“定了吗?”
赵明辉说:“还没。”
李静说:“那你下次还去?”
赵明辉没吭声。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李静的后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着,后脖子那儿露出一截白。她瘦了,以前圆脸,现在下巴尖了。
“李静。”他叫了一声。
“嗯?”
“没啥。”
李静关了火,把菜盛到盘子里,端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他跟前,看了他一眼,说:“你晒黑了。”
赵明辉说:“那边太阳大。”
李静说:“下次别一个人去了,带上我和孩子。”
赵明辉说:“好。”
吃饭的时候,孩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李静一边吃饭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赵明辉吃着饭,忽然想起那个女人的话——“别跟你媳妇说你是一个人来的”。他现在坐在这儿,跟媳妇和孩子一起吃饭,菜是热的,饭是软的,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这个画面,跟他出发去内蒙之前,一模一样。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明白过这个画面。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李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算这个月的开销。赵明辉坐过去,从兜里掏出烟,又想起家里不让抽,把烟放下了。李静没抬头,说:“想抽去阳台。”赵明辉没动。李静算完了,把本子合上,看了他一眼。
“你这次去内蒙,花了不少吧?”
赵明辉说:“没多少。”
“多少?”
“两千多。”
李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月孩子报夏令营,三千八。”
赵明辉说:“那就报。”
李静说:“报完夏令营,物业费也该交了。”
赵明辉说:“我知道。”
李静不说话了。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赵明辉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又想起察尔湖的水,想起那个在水里游泳的女人。她是谁?她为什么说那句话?她是不是也有一个说不出口的“一个人来的”故事?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他昨天在湖边拍的,夕阳,水面,远处一只鸟。他看了半天,然后锁屏,把手机放下了。
李静端着水出来,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李静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里头哈哈笑。李静没笑,就那么看着。赵明辉也没笑。
过了很久,李静忽然说:“明辉。”
赵明辉说:“嗯。”
李静说:“你以后想出去,就去。我不问你。”
赵明辉扭头看她。她眼睛盯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赵明辉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是去散心的,知道他没有项目可看,知道他一个人去的。她知道,但她不说。她只是说“下个月孩子报夏令营,三千八”,只是说“物业费也该交了”。她在用这些东西把他拉回来。她不说“你别走”,她说的是米面油盐。
赵明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电视里换了节目。李静起身去了卧室,过一会儿又出来,把一件叠好的干净T恤放在沙发扶手上,说:“明天你上班穿这件。”然后回屋了。
赵明辉把T恤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混着衣柜里的樟脑味。他把T恤放下,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
他又想起那个女人。她游完泳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滴水,毛巾裹住身体,头发贴在脸上。她走过来,跟他说了那句话。当时他觉得那句话是提醒,后来觉得是看穿,再后来,他觉得那句话就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但一直扎着。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可能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可那句话,他大概是忘不掉了。
他想,如果有一天,李静也一个人跑去一个什么地方,跟一个陌生男人说了同样的话,他会怎么想?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水顺着胳膊往下流,流进地漏里,声音闷闷的。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拖鞋,走进卧室。李静已经睡了,侧着身子,占了三分之一的床,给他留了一大块地方。孩子在隔壁房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赵明辉躺在床上,睁着眼。
黑暗中,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静的头发。李静没动,呼吸没变。他收回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那个副总还在公司等着他。孩子的夏令营要交钱。物业费的单子压在鞋柜上。日子还得过。
可察尔湖那个游泳的女人,她说的那句话,会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你回去的时候,别跟你媳妇说你是一个人来的。”
他到底说了没有?
他说了。他说了“看项目”,说了“还行”,说了“两千多”。
可他没说“我一个人”。
他媳妇也没问。
她为什么没问?
他不知道。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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