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事是五年前定的。那时候老伴还在,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算了又算,把一辈子攒下的钱扒拉来扒拉去,最后决定给三个儿子一人一套。县城里的房子不便宜,一套首付就得二十来万,三个儿子加起来就是六十多万。老伴说要不留点给闺女,我说闺女嫁出去了,有她自己的日子,儿子才是自家人。老伴没再说什么,把钱分成三份,挨个给儿子们送过去。大儿子在县城开出租,拿了钱当天就去交了定金。二儿子在镇上开饭馆,拿了钱把店面扩了一倍。三儿子在外地打工,钱打过去他连个电话都没回,后来听说是买了辆新车。三个儿子都得了房,个个眉开眼笑,逢年过节回来吃饭,嘴上也甜,说爸妈辛苦了,以后我们养你们。

老伴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院子里的柿子树都压弯了。她走得急,早上还在灶间烧火做饭,中午说头疼,躺了一会儿就不行了。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三个儿子围在旁边,大儿子说爸你别难过,二儿子说后事我们来办,三儿子说妈走了我们养你。我听了没说话,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块。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自己做饭自己吃,自己跟自己说话。白天还行,去地里转转,跟邻居唠两句,晚上就难熬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皮往下掉的声。

三个儿子轮流来看我,一家待一天,来了带点菜,坐一会儿就走。大儿子说爸你一个人不行就搬来跟我住,我说再说吧。二儿子说爸你腿不好别种地了,我说不种地干什么。三儿子说爸我给你请个保姆,我说不用。他们说了几回,我没应,后来就不说了。逢年过节他们回来,带着媳妇孩子,坐一桌子吃顿饭,吃完饭抹抹嘴走了,碗筷留给我收拾。我收拾完了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剩菜,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个上桌,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等儿子们吃完了她才动筷子。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堵得慌。

闺女嫁得远,在隔壁市,坐大巴要三个小时。她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给我买衣服买吃的,给我收拾屋子洗被褥。她回来那天我最高兴,屋里有人说话了,灶上有烟火气了,连院子里的鸡都叫得比平时欢。她走的时候我送到村口,看着大巴车开远了才回去。回去的路上心里空,比平时还空。有一回她打电话来说爸你来我这住一阵子吧,我说不去了,去了给你添麻烦。她说麻烦什么,你是我爸。我说再说吧。电话那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今年春天我摔了一跤。院子里那块水泥地起了鼓,我没看见,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后来是隔壁老张听见了,翻墙过来把我扶起来,又给大儿子打了电话。大儿子来了,把我送到镇卫生院,拍了片子,没骨折,可膝盖肿得老高,走路得拄拐。大儿子说爸你这不行,得有人照顾。我说我自己能行。他说你逞什么能。他把我送回家,待了半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说我跟老二老三商量商量。

商量了几天,商量出个结果。三个儿子一起回来,坐在堂屋里,大儿子说爸,我们商量了,你轮流住,一家住四个月。我说我这腿脚还行,不用轮流。二儿子说爸你别犟了,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三儿子说爸你就听我们的吧。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起五年前给他们送钱的时候,也是坐在这间堂屋里,他们也是这么围着我,满脸的笑。现在笑没了,换成了一脸的不耐烦。我说行,轮流就轮流。

大儿子先接的。他家在县城,电梯房,十楼,两室一厅。他媳妇在超市上班,儿子上初中,家里地方不大。我去了之后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晚上他们把沙发拉开当床,白天再收起来。我腿脚不方便,可也能自己上厕所自己吃饭。大儿子早上出车,中午不回来,晚上回来得晚。他媳妇中午回来给我热口饭,有时候是剩菜,有时候是泡面。我说泡面就行,她说爸你别嫌弃。我吃了几天泡面,胃里泛酸,没跟他们说。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大儿子说爸,下个月该去老二那了。我说行。他把我送到二儿子家,车都没下,调头就走了。

二儿子家在镇上,开饭馆的,住的是饭馆后面的屋子。屋子小,东西堆得满,我睡在里间,门口就是灶台,油烟味往屋里灌,呛得我夜里睡不着。二儿子和他媳妇每天忙到半夜,早上不起,我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出门了,灶上留着一碗面或者两个包子。中午他们不回来,我自己热热吃。晚上他们回来得晚,我早就睡了,有时候听见他们在外面吵架,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可我知道跟我有关。有一回二儿子媳妇说爸你在这住着,我们也没空照顾你,不如去老三那。二儿子说别说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油渍,什么也没说。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二儿子说爸,下个月该去老三那了。我说行。他把我送上车,给了我两百块钱,说路上买点吃的。我说不用,我有钱。他硬塞给我,转身走了。

三儿子在外地,坐大巴要五个小时。我腿脚还没好利索,坐那么久的车,下车的时候腿麻得走不动。三儿子来接我,开着那辆拿我给他的钱买的车,把我扶上去。他家在城边上,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他媳妇在厂里上班,孩子放在老家。我去了之后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三儿子说爸你将就一下。我说行,有个地方睡就行。三儿子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他媳妇在厂里上夜班,白天回来睡觉。家里一天到晚静悄悄的,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吃饭我自己煮点粥,有时候煮一顿吃一天。三儿子说爸你自己买点好的吃,我说买了。其实没买,腿脚不方便,不想下楼。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三儿子说爸,下个月该去大哥那了。我说行。他说我送你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坐车。他说那你慢点。我说嗯。

我回了老屋。三个儿子家一家住了两个月,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屋里落了灰,灶上结了蜘蛛网,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我拿扫帚扫了一遍,扫完了坐在门槛上,腿疼得厉害。隔壁老张过来看我,说老赵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你儿子们对你咋样。我说挺好。他说挺好你怎么瘦成这样。我说老了,不长肉。他没再问,坐了一会儿走了。我坐在门槛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凉。我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她总说儿子是自家的,闺女是别人家的。那时候我信了,现在我不知道了。

闺女是第二天来的。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摔跤的事,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赶回来。进门看见我坐在门槛上,瘦得脱了相,她站在院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攥着我的手,说爸你怎么成这样了。我说没事,摔了一跤。她说你摔了怎么不告诉我。我说告诉你干什么,你那么远。她说远怎么了,你是我爸。这句话她说过好几回了,可这回她说的时候,声音抖了,眼圈红了。我说别哭,爸没事。她说你跟我走。我说不去,给你添麻烦。她说你再说添麻烦我就生气了。她站起来,把我的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包里,扶着我就往外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门没锁,院门也没关,就那么敞着。

闺女家在隔壁市,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扶着我一级一级往上爬,爬两层歇一歇,爬了快半个小时才到。她男人开的门,看见我笑着说爸来了。他是做装修的,手上都是茧子,接了我的包,扶我坐在沙发上。闺女给我倒了水,又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着几盆花,电视柜上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闺女的孩子上小学,下午放学回来,看见我喊了声姥爷,就回屋写作业了。那天晚上闺女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碗汤。她给我夹菜,说爸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我低头吃饭,吃着吃着,鼻子酸了,可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住了半个月,腿慢慢好了,能自己下楼溜达了。闺女每天早上给我煮鸡蛋热牛奶,中午她上班不回来,给我把饭留在锅里,晚上回来做饭。她男人有时候晚上回来早,就陪我下两盘棋,他棋臭,老输,输了就笑,说明天再来。那孩子写完作业跑出来跟我聊天,说姥爷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说种地的。他说种地好玩吗。我说不好玩,累。他说那你为什么种地。我说不种地吃什么。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去写作业了。我在闺女家住着,日子过得平淡,可心里踏实。没有人嫌弃我,没有人催我走,没有人给我留一碗泡面就出门。

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闺女晚上回来,坐在我旁边,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她说你别回去了,就在我这住吧。我说那怎么行,你们地方小。她说地方小也能住,你睡卧室,我们睡客厅。我说不行。她说爸你听我说。她顿了一下,说我跟小刘商量了,把这套房子卖了,换个大点的,三室的,你一间,我们一间,孩子一间。我说你疯了,这房子是你们辛辛苦苦买的。她说辛辛苦苦买的也是给人住的,你是我爸,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在那老屋里受罪。我说你三个哥哥都不管我,你管我干什么。她说他们不管是他们的事,我管是我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今年三十八了,头发里有了白的,眼角有了纹,跟我老伴年轻时候一个样。她小时候我抱她的时候,她揪着我的耳朵说爸爸你胡子扎人。后来她上学了,学习好,考上了中专,我说闺女别念了,家里没钱,供你三个哥哥念书就够呛了。她没说话,把录取通知书收起来,第二天就跟着村里人去南方打工了。打了三年工,攒了钱寄回来,给她三个哥哥交学费。后来她嫁了人,嫁得远,我说闺女嫁那么远干什么,她说远点好,远点没人管。我那时候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她说的“没人管”,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女婿小刘是第二天晚上跟我说的。他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杯茶,说爸,小薇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我说我考虑什么,我不能拖累你们。他说拖累什么,你来了小薇高兴多了,你没看她这阵子笑得多。我说她笑是她的,我不能赖着不走。他说爸你要是不走,我们还有个惊喜给你。我说什么惊喜。他笑了笑,说您闺女备了大惊喜,你等着就行。我说你别跟我卖关子。他说不是卖关子,是小薇不让我说,她说要等定了再告诉你。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笑是真的,跟我三个儿子那种客客气气的笑不一样。我没再问,可心里搁着个事。

又过了几天,闺女晚上回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放在我面前。我低头看,是一份购房合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还有小刘的名字。地址是隔壁小区,三楼,有电梯,三室两厅。我说你买的。她说嗯。我说多少钱。她说四十多万,首付付了,贷款慢慢还。我说你哪来的钱。她说这些年攒的,又跟朋友借了点。我说你疯了,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还要还贷,你还要养孩子。她说爸你别管钱的事,你就说这个房子你喜不喜欢。我说我不喜欢,你赶紧退了。她说退不了,定金都交了。我看着她,她站在灯底下,手里攥着那几张纸,眼睛看着我,跟小时候跟我要学费的时候一个样。那时候我没给,现在我给不了。我低下头,手搁在膝盖上,膝盖上青筋暴突,皮皱巴巴的,像老树皮。我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刘在旁边说爸,这是小薇的主意,我支持她。她说你辛苦一辈子,给三个哥哥一人一套房,自己什么都没留。她说她不要你的房,她给你一套。我听了这句话,抬起头看闺女,她的眼圈红了,可她在笑,说爸你别哭。我这才发现我哭了,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淌到嘴里,咸的。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说你这孩子,你有钱没处花了。她说我就想让你住得好点。我说我住哪都行。她说你住哪都行,可我想让你住我这。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闺女家的沙发上,翻来覆去。我想起那五年前,我跟老伴把钱分给三个儿子的时候,闺女就在旁边坐着,她什么也没说。后来老伴走了,她回来奔丧,哭得晕过去两回。再后来她每年回来两三趟,给我洗衣服做饭,走的时候给我留钱。我从来没想过她心里怎么想的,我只觉得闺女嫁出去了,她有她的日子。现在她告诉我,她的日子里有我。我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了一声,隔壁屋里传来她和小刘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可那声音让我觉得安心。

搬进新房子是半个月后的事。三楼,有电梯,不用爬楼梯。屋里铺了地板,墙刷得白白的,阳台朝南,太阳一出来满屋都是亮的。闺女给我收拾了一间屋,买了新床新被褥,床头柜上摆了一张老伴的照片,是年轻时候的,梳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对闺女说,你妈要是活着,肯定夸你。闺女说妈肯定骂我乱花钱。我说她骂她的,心里高兴。闺女笑了,说那倒是。那天晚上在新房子里吃的第一顿饭,小刘做的,四个菜一个汤,还开了一瓶酒。他给我倒了一杯,说爸,欢迎回家。我端起酒杯,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点,滴在桌上。我仰头喝了,酒辣,可心里是暖的。

我给三个儿子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搬到闺女这了。大儿子说那挺好,省得我们惦记。二儿子说爸你高兴就行。三儿子说爸你需要啥跟我说。我听了,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后来他们谁也没来看过我,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两句客气话,就挂了。我也不指望了。我坐在闺女家的阳台上晒太阳,阳台上的花是闺女养的,月季和茉莉,开得香喷喷的。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闺女下班回来,进门喊一声爸,我应一声,她就去厨房做饭了。小刘回来得晚,进门先跟我打个招呼,再去厨房帮闺女。那孩子放学回来,把书包一扔,跑到阳台上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今天考试考了九十分,老师表扬他了。我听着,摸着他的头,说好好念,念好了有出息。他说姥爷你以前念书好吗。我说不好,姥爷没念过几年书。他说那你现在干什么。我说现在享福。他笑了,跑开了。

我坐在阳台上,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我脸上,暖暖的。我想起那五年前分房的时候,老伴说留点给闺女。我说不用,闺女嫁出去了。现在我知道了,闺女嫁没嫁出去,她都是我闺女。三个儿子一人一套房,我没给闺女留一寸,可到头来,给我房子的,是闺女。这事想起来有点心酸,可又不全是心酸。人这辈子,有些账算错了,算错了就是算错了,认了就行。可有些人,你算错了她也不计较,还把你往怀里拉。我闺女就是这种人。我摸了一把脸,手上糙得很,可心里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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