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办公室，空调吹得不够冷，电风扇在墙角嗡嗡转。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志愿草表，A4纸，边角被手指捏出了汗印。
老周坐在对面，他儿子周洋站在窗户边上，低着头刷手机。老周把纸推过来的时候说："张老师，你受累给看一眼，没问题我就提交了。"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文科理科我没问清，但分数写在那儿，570。位次大概四万大几到六万之间，不算高也不算低，在河北这地方，能选的学校有一批，但每一所都得算计着来。
我的目光停在志愿栏里。重庆三峡科技大学，出现了四次。第二志愿一次，第五志愿一次，第八志愿一次，第十一志愿又一次。后面还跟着两个跟它名字差不多的，也是什么科技、什么三峡的排列组合。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自己没看花眼。然后抬头看周洋："这几个学校，你知道在哪儿吗？"
周洋从手机上抬起头，想了想："重庆吧。"
"重庆市哪儿？"
"……市区？"
我把笔点在纸上："这个学校在万州。"
老周往前凑了凑："万州不是重庆的吗？"
"是重庆的。但万州离重庆市区二百多公里，坐高铁一个半小时，走高速得三四个小时。你坐大巴翻山越岭，周边也没什么大城市。说白了就是一个五六线的小地方。"
周洋愣了一下，嘴动了几次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我又问："你知道这个学校原来叫什么吗？"
他摇头。
"它以前是师范专科学校，前两年刚改名。师范底子，工科是后来发展起来的。你报的是什么专业？"
"机械设计制造。"
我把笔放下来，看着他："这个学校没有保研资格，没有博士点。你去了之后，想考研得自己考，想本科就业，万州当地的工业基础撑不起你这个专业。你为什么要报？"
周洋的嘴又动了几次。他看了一眼他爸，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最后说了句大实话："名字听着不错。重庆是大城市，三峡听着有气势，科技大学听着也像那么回事。我就……报了。"
老周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了。他扭头瞪了周洋一眼，那眼神不是愤怒，是后怕。他们父子俩在来之前，显然都觉得这张表没问题。
570分，在河北不算顶尖，但也是拿汗水换来的分数。如果真按这张表提交上去，周洋很可能被万州那所学校录取，然后在五六线城市读四年机械，毕业时发现简历投出去没人回，考研又没有本校的托底通道。
老周嗓子里闷了一声："张老师，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急着回答。我把那张纸拿过来，把重庆三峡科技大学那四行用红笔划掉了。然后翻开我手边的资料册，开始一条一条跟他捋。
"你这个位次，四万大几到六万，大概三条路。你先想清楚，周洋是要考研还是本科直接就业。这两件事不一样。"
老周看周洋。周洋这次没看手机，说："我……不太想考研。我想毕业就工作。"
"好。那第一条路就不太适合你。省重点——河北科技、河北农业、华北理工、河北工程，这几所学校学风不错，考研率不低。如果你以后改主意想考研，省内院校的氛围能帮你。但你既然想本科就业，这几所不是最优解。省内就业机会有限，工资也一般。"
"第二条路，去江浙。你这个分肯定选不到南方的一本，但二本里有几所值得看。宁波工程学院、浙大宁波理工学院、江苏理工学院。这几所城市好，宁波、常州，都是工业基础不错的地级市，你学工科，在校期间能找到像样的实习，毕业直接留在当地就业，比你窝在万州强太多。"
我把这几个名字写在纸的空白处，边写边说："但有个前提，你别想着进了省外的学校再转专业。省内院校你转不转得成都不一定，省外的更难。你选的时候就得选好能接受的专业。"
周洋凑过来看我写的字，点了点头。
"第三条路，行业特色院校。你愿意吃苦的话，有几所学校对口性很强。内蒙古科技大学、内蒙古工业大学——内工大分高一些——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还有辽宁石油化工大学。这几所学校跟当地的国企、石化炼化系统有对口关系。你本科期间好好学，成绩排在前面，毕业进这些系统的概率比普通二本大不少。"
老周听到"国企"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不是就稳了？"
"没那回事。"我说，"是对口，不是包分配。你得在班里排前面，得能吃苦，得接受去偏远的地方工作。内蒙古、辽宁的炼化厂，不在市区，有些在镇上。你想想你能不能受得了。"
老周没说话了。周洋倒是接了一句："那宁波那个呢？在市区吗？"
"宁波工程学院在宁波市区。浙大宁波理工学院也在宁波。你本科四年不用窝在山沟里，实习能去制造业企业，毕业以后留长三角工作，工资起步不会太低。"
周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爸在旁边催他："你到底想学什么？想清楚没有？"
"机械。"周洋说得很干脆，"或者电气。"
"那宁波那几所你看看，机械、电气都有。江苏理工学院在常州，也有相关专业。常州工业基础不差，制造业企业多。你实习的时候就能接触到实际的工厂，不是纸上谈兵。"
我翻着资料册，把这几所学校的往年录取位次一个个报给他。周洋拿手机一个一个记。老周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叉攥着，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他儿子，像在看一场自己插不上嘴但性命攸关的牌局。
我继续说："还有一个事，你看学校的时候别光看城市名。江苏值得选，苏南的常州、无锡、苏州，都有产业支撑。但苏北的一些二本，城市一般，工业基础一般，同样的分数去了意义不大。你别觉得江苏两个字就代表好。"
"还有重庆三峡科技大学那种？"周洋问。
我被他这一句逗笑了，但没笑出来。我说："对，就是那种。学校名字带个省会的名字，不等于在省会。成都工业学院，二本，在成都市区，你去了实习方便、就业方便，它就值得选。同样位次，同样二本，换到万州，价值就打了折。"
我把那张划满红线的纸推回老周面前："你回去重新理一遍。周洋说本科就业，就按就业倒推。先选城市，再选学校，最后选专业。别再看着名字报志愿了。"
老周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夸张，是他坐了快两个小时，听明白了一件事：他儿子差一点就凭一个好听的名字，把自己四年押在了二百多公里外的山城师专里。
周洋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张老师，宁波工程学院去年最低位次多少？"
"四万七左右。你位次要是四万大几，冲一下试试，但后面得稳住。"
他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查。他爸在走廊里拽了他一把，说回去再查，先吃饭。
两个人走后，我把桌上散落的资料收了收。空调嗡嗡响着，电风扇还在墙角转。桌上那张A4纸的红墨水已经干了，四条红线歪歪扭扭，划掉了周洋的四个志愿。
我在想，老周要是不来找我看一眼，这张表就这么提交上去，八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周洋被万州那所学校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拆开一看，重庆三峡科技大学。老周觉得不错，名字大气，重庆的，科技类。周洋也觉得不错，他选的。
然后九月开学，父子俩开车翻山越岭，到了万州，看见学校大门，看见周围的街景，看见没有工业的城区。周洋在宿舍住下第一晚，打开手机查"万州到重庆市区多远"，看见那个数字，才会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选的不是重庆。
但到那时候，志愿已经提交了，学籍已经注册了，转学几乎不可能。他只能在万州读完四年，要么考出去，要么在五六线城市找一份跟机械设计没什么关系的工作。
这样的事不是没发生过。每年七月，都有家长拿着打印好的志愿表来找我，上面写满了听着顺耳的名字。有人选了一所名字里带"首都"的学校，去了发现是郊区的分校。
有人看名字里有"理工"二字就报了，去了才知道是原来的某某专科学校升本的。
名字是名字，学校是学校。城市名不等于校区位置，校名大气不等于专业过硬。570分，在河北不算白给，但也禁不住这样浪费。
下午两点，老周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张老师，宁波工程学院机械工程去年录到四万八，周洋位次四万九，能报吗？
我回他：可以放前面冲，但第六志愿开始往下放江苏理工学院和华北理工兜底。
他回了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谢谢你，今天要是没来看一眼，这孩子就走了弯路了。
我没回这条。不是不想回，是"毁了"这个词太重了。周洋不至于毁了，万州那所学校也不至于读不下去。只是他本来可以走一条更宽的路，去一个有工厂的城市，在实习时攒下经验，毕业时手里有东西可给用人单位看。
五万多的位次，选对了是跳板，选错了是四年原地踏步。
晚上九点，周洋自己加了我微信，发来一张截图。是他重新排的志愿表，前面几个学校换了顺序，后面加了华北理工兜底。重庆三峡科技大学已经删干净了。
我看了看，没发现大问题，回了他两个字：可以。
他很快回过来一个"谢谢张老师"。后面跟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天黑透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周洋站在窗户边低头刷手机的样子，那是刚进来时候的状态。
他爸把那张纸递过来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好像填志愿就是填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十七八岁的孩子，对"城市""产业""区位"这些东西没有概念。他们觉得重庆就是重庆，万州也是重庆。科技就是科技，叫科技大学就是好学校。名字好听就够了，名字好听就不会差。
可名字不能帮你就业，城市不能凭空替你变出一个机会。万州到重庆市区二百多公里，这两个数字只有在你真正需要找实习、需要去企业面试的时候才会变成一种具体的痛。
周洋是幸运的。他爸找我看了一眼。这张表上的红线，是划在了纸上，不是划在了他的人生上。
但还有多少周洋，他们的志愿表没人帮忙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