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证领了,没办酒。姑姐说,头婚已经折腾过一回,二婚就别张扬了,两家坐到一起吃了顿饭,连鞭炮都没放。我没什么意见。桌子上的转盘转了三圈,那道红烧鱼我夹了两筷子,后来转到婆婆面前,她也没怎么动。倒是小叔子——现在该叫丈夫了,给我舀了一碗汤,放在我右手边,什么话也没说。汤是冬瓜排骨,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油。我低头喝了两口。饭店的灯特别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黄,像旧报纸糊的灯笼。吃到一半,隔壁桌有人过生日,服务员推着蛋糕唱歌,婆婆看了一眼,说,明年咱们也买个蛋糕。没人接话。姑姐剥了一只虾放在我碗里。那只虾有点小,虾线没挑干净,我假装没看见,吃了。饭后各回各家,我跟小叔子回了望江小区那套七十平的房子。之前是亡夫单位分的,名字还在我名下。婆婆没提过要回去。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膝盖碰了碰我的膝盖。床头的灯是他前妻留下的,灯罩上有个烧坏的疤。他忽然开口,嫂子。我说,还叫嫂子。他顿了顿,说,其实我表哥临终前,跟我讲了三个秘密,他不想你知道。
我手放在被子上,被面是新的,粉色,起球。我说,哪三个。他说,一个跟房子有关,一个跟你有关。还有一个,他说了半句就咽气了,我没听清。我问,跟我有关的那个是什么。他说,他说你这几年,每次去看他,出了病房都要在楼梯间坐一会儿。坐十五分钟。他说他数过。我说,那是去卫生间。他说,嗯,可能是吧。然后他翻了个身,把床头灯关了。黑里我听见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了大概七八分钟,后来不叫了。我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到一只袜子,昨天洗了没拿出去的,卷成一团。窗户外头望江路的路灯每隔三秒闪一下,闪了很久,我也没睡着。
02
第二天早上他没提那事。我也不好问。早饭是他做的,面糊糊的,没放盐,就着一包榨菜吃了。他吃完先去上班了,门口鞋柜上放着他的钥匙,还有一张超市小票,他忘了扔。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鸡蛋、面条、一袋汤圆。汤圆是芝麻馅的,我不怎么吃,他大概也不知道。我把小票叠好放在桌上。出门的时候电梯里有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特别大,说“那个事你再想想”,说了六遍。我出电梯时他还在说。走在路上,手机响了一下,一条垃圾短信,说我的号码中了一台冰箱,让我点链接。我删了。到了单位,坐在工位上,电脑开了三遍才开开。隔壁工位的同事问我周末去哪玩了,我说没去哪。她说她带孩子去了趟动物园,猴山在修,没看成。我说哦。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又说,哎,你那个小叔子,人看着挺老实的。我说嗯。她用筷子戳了戳餐盘里的土豆,说,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我没接话。下午没什么事,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是去年三月拍的,病房窗户外面有一棵玉兰,开得正好。我放大看了看,窗户玻璃上有个人影。是他。那时候他已经下不了床了。人影很模糊,但我认出来是他。我把手机锁了。下班回家路上,经过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闻着有点酸。我买了一个茶叶蛋,在路边吃完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没扔准,掉在地上,我又捡起来扔进去。旁边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停下来闻我的裤脚,老头说,走。狗不走。老头又说,走。狗走了。
03
姑姐打电话来,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他那人不会说话,你别跟他计较。我说,没计较。她说,妈最近老是念叨你,你哪天有空回来吃顿饭。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想,她说的“妈”是婆婆,婆婆念叨我什么呢。大概是念叨我还没把亡夫的衣服全扔了。上次回去,我看见衣柜里还挂着一件他的夹克,藏青色,领子磨得发白。我没动它,婆婆也没动。这事就这样搁着。搁着就搁着吧。周末小叔子说要去买点东西,问我去不去。我说去。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他把收音机开着,一会儿是广告,一会儿是路况。我看了会儿窗外,一家新开的店在搞活动,门口立着一个充气人,风一吹就摇。我说,你看那个。他看了一眼,说,丑。我说,嗯。然后我们就没再说话。一直开到超市停车场,他倒车倒了两把没倒进去。我说,我来吧。他说,不用。第三把进去了。他熄了火,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说,嫂子。我说,嗯。他说,我不是故意提那些事的。我说,我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该知道。我说,好。然后我们就下车了。在超市里他推着车,我走在旁边,走到卖碗的货架,他停下来。他说,家里的碗是不是有个豁口的。我说,是,那个绿色的。他挑了一摞碗,白底蓝边,四个。放进了推车里。我说,够用就行。他说,嗯。走过零食区,他拿了一包瓜子,又放回去了。我看见了。结账的时候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购物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有些划掉了,有些没划。最下面一行写着“碗”,没划掉。收银员扫完码,他把东西装袋,我拎了一袋,他拎了一袋。出超市门的时候风挺大。
04
那天晚上我在洗碗。晚饭吃的面条,就了两个菜,剩了一个碗,一个盘子,两双筷子。我把它们放进水槽,挤了洗洁精,用海绵擦,擦第一遍的时候碗滑了一下,磕在水槽边上,没碎,但那个豁口碗又添了一道裂纹。我把那个碗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继续洗。水有点凉。洗到第二遍,我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盘子放在碗上面。筷子拢齐了,头朝上放进筷桶。然后我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三遍。第一遍擦油,第二遍擦边角,第三遍其实没什么可擦的,但我还是擦了一遍。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油烟机上的油盒很久没洗了,我把它取下来,用小苏打泡着。泡着的时候我就站在厨房里,灯没开,只有客厅的灯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叔子在客厅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里面的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我打开水龙头,把油盒洗了。洗完又觉得没洗干净,又洗了一遍。我用的是凉水,手指头冻得有点木。后来我把油盒装回去,拧上螺丝,拿纸巾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小叔子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他说,还不睡。我说,马上。他说,那个事,你不想知道就算了。我说,没不想知道。他说,那你想知道哪个。我说,你想说哪个就说哪个。他说,我表哥说,他生病那会儿,你每天晚上都帮他捏脚。后来他脚肿了,捏不了了,你就坐在床边看书。他说你看的是一本绿色的书。我说,我不记得了。他说,他说你翻来覆去翻那一页,翻了好多天。我把抹布挂好,拧了拧。我说,睡吧。
05
第二天我翻出了那本绿色的书。在书柜最下层,跟一些旧杂志摞在一起,书脊上有个价签没撕干净,剩下半截黄色的纸。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作者的签名在扉页上,已经褪色了。我翻了翻,里面有一篇是写老房子的,写一个女儿回到老房子里,发现母亲的梳妆台抽屉里有一块没吃完的桃酥。那一页折过角,是我折的。我看了看日期,是我刚嫁给他那一年买的,在地摊上,五块钱。那天风很大,他把外套脱给我,我说不要,他说你穿着。外套是灰的,有股洗衣粉味。我后来把外套还他的时候,他说,你留着吧。我就留着了。他走的那天,我把它叠好放在他枕边。后来婆婆收走了。我不知道收哪去了。小叔子晚上回来,我把书递给他看。他翻了翻,没说话。我说,你表哥说的那三个秘密,跟你有关还是跟我有关。他说,都有。我说,那你跟我说一个。他说,他说你有一回在医院走廊哭,哭完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还笑了一下。他说那个笑,他看着难受。我说,我不记得了。他说,他还说,他其实知道你偷偷把他的药换过一次。我说,什么换药。他说,他把止痛药换成维生素,是你干的。我没说话。他说,他没吃,他发现了。他一直没说。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跟我说的。就这个。我说,那第三个呢。他说,第三个他没来得及说。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楼下有人在放音乐,放的是老歌,听不清词。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柜。放回去的时候发现旁边还有一本,蓝色封面的,抽出来一看,是菜谱。翻开是红烧鱼的做法,折角的那一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是他的:“少放酱油。”我把菜谱合上,也放回去了。
06
小叔子后来没再提那三个秘密。我也不问了。有时候夜里醒过来,听见他在旁边打呼噜,一声一声的,像在锯木头。我翻个身,把被子裹紧。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带了两个橘子。放在桌上,说,路上看见的,十块钱三斤。我剥了一个,挺酸。他说,酸就别吃了。我说,还行。剩下那个放了好几天,皮都干了,我把它扔了。扔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有个东西,是之前那个豁口碗。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可能是洗碗的时候磕的。我把碎片用报纸包了,扎了一下,放在垃圾袋旁边。第二天早上出门,垃圾袋被收走了,报纸包还在。我弯腰把它捡起来,也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电梯停在六楼,门开了,没人。我按了七楼。到家门口,钥匙转了两圈才开。客厅里小叔子在看电视,还是那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抢凳子。我没坐下,去了厨房。灶台上放着那摞新碗,白底蓝边,我拿了最上面一个,盛了半碗水,放在窗台上。窗户外头的望江路,路灯还是每隔三秒闪一下。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把碗里的水倒进水池,把碗放回灶台,去卧室拿了睡衣,去洗澡了。
姑姐托人送来一床新棉被,说是婆婆絮的,我把它打开铺在床上,小叔子进来的时候绊了一下,说了句“被子挺厚”,然后去关窗户,窗关上了,外面那只猫又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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