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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这辈子看过最多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账本上冷冰冰的数字。另一种是数字背后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烂摊子。

2019年夏天他接到任务前往张家口万全区。出发前同事就半开玩笑说,你这是去给一场水雾算账。

一个刚摘帽的贫困县,砸三千八百多万搞水幕电影,片子层层转包,真正拍片的导演只拿到十万块,还被欠四万五尾款。

导演一气之下上网发帖,钱当天就到账了——老周以为这只是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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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全的水幕

直到老周亲自站在城西河边,看着激光打上水幕,飘出一张模糊的京剧脸谱,他才明白,这四千万根本没消失,它变成了水雾里的影子。

万全以前叫万全县,国家级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2016年撤县设区,2019年5月才正式退出贫困县序列。

可2018年城西河边上机器已经轰隆隆响起来了。项目叫《江山万全》,配着音乐喷泉激光投影,说是给旅发大会撑场面。政府后来很严谨地纠正,不是四千万拍一部电影,是两块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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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幕喷泉硬件一千九百九十二万多,影视制作一千八百六十万,合计三千八百五十二万多。老百姓不听这些,老百姓只听懂一句,刚脱贫的地方,钱没先补路先看病,先给河水装特效。
中标的是武汉楚坤文化——可据导演陈熙爆料,真正在万全张罗的是个叫闫聚的商人。

闫某自己不拍片,也不需要会拍片,他有的是门路饭局和某些人说得上话的本事。流程像酒桌敬酒一杯杯往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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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坤分出一千两百八十万做影片——闫聚四百万转给老乡方旖旎——方旖旎二百二十万转给北京博能时代刘金涛——刘金涛一百六十五万转给学弟汪海洋——汪海洋一百三十五万转给学弟李梁。

李梁手底下有个做宣传片的小团队,买几台新电脑招几个实习生,临开场了上头突然说,这玩意儿好歹是个电影,得有个导演吧,于是陈熙出现了,电影学院进修班出身,要价十万。

算算这笔账,一千两百八十万到四百万到二百二十万到一百六十五万到一百三十五万到十万。中间四道人不用扛摄像机不用写分镜不用调色不用熬夜抠水幕上的骑马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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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干一件事,把合同往下传,把差价装进口袋!

更滑稽的是清华北影强强联合这出戏!

刘金涛汪海洋都拿清华背景镇场子,后来一查一个上过清华培训班一个管过教具都不是真清华学生。方旖旎和陈熙是北影进修圈的人。

地方政府一听清华加北影稳了,可真到现场河两岸是居民楼河上有高压线喷泉一喷差点舔到电线消防都出过提醒。

陈熙去勘景时差点笑出来,水幕电影要阔水面你拿条城西河凑数,还非说要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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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熙真干了一个半月,实景去拍演员棚拍三维动画硬凑水幕分辨率适配,李梁先给五万五,剩下四万五拖,给的推辞无非就是:上面没拨钱,验收完再说,开春再说等等。

陈熙找李梁,李梁推汪海洋,找汪海洋推刘金涛,找刘金涛说你别闹,找楚坤说我们只出资质,找文旅局说我们跟楚坤签的不认识什么闫聚方旖旎汪海洋。

2019年6月24日陈熙发了那篇穷困县的四千万是怎么花的,上午发下午四万五到账当晚原帖删了,后来他又说收到威胁电话只好把细节再发出来。

这一下皮袍下面的大事小情全都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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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跑去现场,音乐喷泉哗哗响激光五颜六色水幕上偶尔飘一张模糊的京剧脸谱。招标书写着三十分钟4K展示卫城商道冰雪长城,实际呢有报道写并无水幕电影播放有报道写还在优化调试。

政府已经付了三千一百多万,花一千八百多万买的影视服务经过五道空转真正落到成片上的制作包干费是十万,不是十万块拍不出东西,是前面一千两百七十万根本没打算用来拍东西。

这事最瘆人的不是贪,是全员无赖,而且表面看上去全都合规,没人需要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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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旅局说公开招标了楚坤中标我们没委托任何个人,楚坤说不是转包是合作就像盖房子请水电工。闫聚说我就是帮忙对接。

方旖旎说我是北影人懂内容。刘金涛说大家都是导演嘛,汪海洋说我也垫了钱我也被坑,李梁说我不转了我自己做可我也没真拍过水幕。

陈熙说我就想拿回四万五我不是吹哨人我被逼的——可把账摊开,一个区本级财政一年投到扶贫的钱两千七百七十多万三千三百万都低于这个水秀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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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条河一场秀一部片走完所有合法招投标手续,钱却像被抽水马桶冲过一遍,到真正干活的人手里只剩十万。

人民日报当时是这样点评的:把政府公共项目资金当唐僧肉,权力寻租一部分关系瓜分一部分,落到执行团队手里捉襟见肘,发生在刚脱贫的地方这把火就烧得特别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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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25日万全成立调查组;6月29日张家口市委市政府成立专项调查组;6月30日省委书记省长批示认真调查核实依法依规依纪严肃处理。

7月4日曝光后第九天河北省纪委监委发消息,万全区委副书记区长张志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老百姓以为要见大结局了。

结果呢?2020年1月人民网回去追问,半年多过去了调查结果呢,万全区政府办说不了解情况;区委办得先汇报;纪委监委处理过了省里牵头但不便告诉媒体;宣传部先发采访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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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调查这四个字像城西河上的水雾太阳一晒啥都没留下!

老周在万全待了半个月,看着调查组进进出出,看着水幕还在放。夏天晚上大爷大妈摇扇子站着看小孩追喷泉跑,水柱子升起来激光打上去脸谱一闪。

没人跟小孩解释,那不是特效,那是一张一千两百八十万的面孔被剥了五层皮最后剩十万,是一个导演讨四万五讨到上网发帖发完钱立刻到,说明从头到尾不是没钱是没想给干活的人。

一个刚脱贫的县急着用河水讲京畿明珠万象盛放的故事,可河对岸的民生账本比水幕薄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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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富川的水秀

二、富川的水秀

后来老周去了广西富川。那里2017年还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县委书记陈华拍板在福利镇神仙湖上搞水秀和灯会,总投资两千两百三十万多。

先施工后补招投标手续,2018年1月完工,半年后入不敷出陆续停运,2019年9月灯会因为设施损毁被拆水秀闲置。

陈华后来升了贺州市副市长,2025年被查被双开,通报写得很直白,大搞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贺州市市长2025年8月去现场督导整改,说要还景于湖还景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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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湖水不会说话,它只知道,自己本来用来养鱼洗农具映月亮,现在被要求承载县委书记的文旅雄心,结果只承载了一地电缆和锈喷头。

万全是水幕里飘脸谱,富川是水秀没人看灯会变垃圾,亲兄弟一个北方一个南方剧本一模一样。

再后来老周翻材料,看到了贵州独山,那个每年财政收入不足十个亿的国家级贫困县,原县委书记潘志立不信邪非要搞西南迪拜。

毋敛古城赛马场天下第一,水司楼一口气盲目融资举债,水司楼花了近两个亿烂尾在那里,后来潘志立被双开被判刑,独山债务堆到一百多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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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水司楼改名叫紫林山豪利维拉酒店,房价三百多到三千多一晚,游客住进去发朋友圈说独山真洋气,他们不知道这洋气是拿贫困县未来十年的利息换的。

万全花几千万,独山花几百亿,规模不同病根相同,主政者把县城当个人简历把财政当美图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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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家都需要的亮点

三、大家都需要的亮点

难道就这些吗?老周心里有数,至少还有湖南汝城,国家级贫困县负债率一度冲到336%,不先搞产业,先修大广场、大城门、大牌楼,中央通报点名不顾实际重面子轻里子。

甘肃榆中拿全县财政收入十分之一修秦汉仿古城门大广场,被央媒点名脱离实际大洋怪。

陕西韩城耗资一点九亿搞鲤鱼跃龙门景观亮化全国通报。

辽宁海城更绝花四百九十八万向榜单机构买百强县排位,连工程都懒得建,直接买奖牌挂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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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全治水幕,榆中修城门,韩城养鲤鱼,海城买名次,一个比一个省事一个比一个不要颜面。

把这些案子并排你会发现根本不是个别干部胡来而是一套标准工业流程。

县里财政紧但上面看有没有亮点,主政者想被看见最好项目可拍照可上新闻可写进述职报告,文旅城投平台公司出面融资或付款。

招投标形式上完美实质上先干后补熟人进场资质出借,中间商吃差价底层施工队拿尾款靠发帖,项目完工即巅峰运营即亏损半年后锈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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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报来了脱离县情违反民主集中制形象工程,领导或升或查群众留下一地电缆一湖死水一座空楼。

万全的水幕、富川的水秀、独山的水司楼、汝城的城门、鲁山的牛郎、韩城的鲤鱼、海城的百强牌,全是同一个鬼换了七件衣服。

最狠的讽刺在于水会干债不会干!

水幕电影停了河水还在流,水秀拆了神仙湖还是那片湖,水司楼改成酒店独山农民照样外出打工,牛郎织女雕塑立着鲁山小伙照样去长三角送外卖。

可债务留下来了基层财政被挤占了。以后别搞大项目的教训下次换个县又忘了。万全导演陈熙当年只想要回四万五,富川群众看到的是两千多万打水漂,独山下一代人背的是一百多亿政府债务余额。

所以别只笑,水幕上的脸谱是假的但买单的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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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老周去哪儿了

尾声:老周去哪儿了

老周后来离开了审计系统,他偶尔会想起城西河边那个抽烟的老头,想起那句这玩意儿顶饿不。

他明白只要上级看得到比群众用得上更重要,只要三年出彩比三十年管用更值钱,县城里就永远会有人拍板,咱也搞个水幕吧,咱也搞个水秀吧,咱也搞个天下第一华南最大县域标杆吧。

然后河水亮起来、相机举起来、通报还没来但政绩先到账——等水雾散了只剩本地人蹲在河边看一场没人买单的秀,而那四千万的去向比河水还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