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

周末,小荷来家里吃饭,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得酥烂,糖醋鱼浇了亮汁,连老头子都破例开了一瓶藏了五年的酒。小哲坐在小荷旁边,给她夹菜,小荷小声说“够了够了”,脸微微泛红。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桌。小哲去开门,门外站着他小舅子——小荷的弟弟,小勇。

小勇在武汉读工科,暑假没回家,说要来城里找实习。小荷提过一嘴,说弟弟可能要来住几天,我想着自家孩子,来就来吧。可门一开,我就觉出不对了。

小勇比照片上瘦,眼窝发青,身上一股烟味混着酒气。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裤腿上还有泥点子,趿拉着一双拖鞋就进来了。看见满桌子菜,咧嘴一笑:“姐,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小荷迎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勇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一屁股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就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姐,你这手艺还不如咱妈呢。”

我没说话。小哲给他倒了杯水,他也没接,自己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

饭吃到一半,女儿朵朵回来了。

朵朵是我和小哲的女儿,今年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幼儿园老师奖励的小红花,一进门就喊:“奶奶!我回来啦!”

她跑进餐厅,看见一桌子人,有点怯,躲到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勇斜了她一眼,嘴里嚼着菜,含含糊糊地说:“谁家小孩,这么没规矩。”

小荷赶紧说:“朵朵,这是舅舅,叫舅舅。”

朵朵小声叫了句“舅舅”,小勇没搭理,继续吃菜。朵朵有点委屈,瘪了瘪嘴,从我身后走出来,想爬到自己的小椅子上。经过小勇身边的时候,她的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酒杯。

酒洒了一点在小勇裤子上。

就一点。

我还没反应过来,小勇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朵朵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得像刀切豆腐。

朵朵愣了一秒,然后“哇”地哭出来。左边脸上五个红指印,慢慢浮起来。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血往头上涌,手里的碗差点摔了。我刚要动怒,刚要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打我孙女”——

老婆比我还快。

她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解,一个箭步跨到小勇面前,抡圆了胳膊,一个耳光扇过去。

“啪!”

比刚才那一声还响。

小勇被打得踉跄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捂着脸,瞪大眼睛:“你……你敢打我?”

老婆指着他鼻子,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出我家。”

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钉在板上。

小勇的脸涨成猪肝色,看看小荷,看看小哲,又看看我老婆,嘴张了又合。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外人”,敢这么对他。

“姐!”他冲小荷喊,“你看你嫁的什么人家!”

小荷的脸白得像纸。她站起来,看着小勇,嘴唇抖了抖。我以为她会和稀泥,说算了算了,毕竟是亲弟弟。

但她没有。

“小勇,”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你给朵朵道歉。”

“我给她道歉?”小勇指着自己的鼻子,“她先把酒洒我身上!”

“她五岁。”小荷说,“你二十二了。你一个大学生,动手打一个五岁的孩子,你读的书呢?你小时候挨的打,都忘了吗?”

小勇愣住了。

小荷的眼眶红了,但硬是没掉眼泪:“咱爹咱娘供你读书容易吗?我在外面端盘子、理货、做账,手磨破了不敢跟家里说,就盼着你出人头地。你倒好,跑到别人家里撒酒疯,打人家孩子。你配当舅舅吗?”

小勇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抓起桌上的手机,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站住。”小荷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酒醒了,回来给朵朵道歉。不回来,以后别叫我姐。”

小勇站了几秒,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老婆腿一软,坐在椅子上。我这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

朵朵还在哭,小哲抱着她,一边哄一边检查她的脸。红印子已经有点肿了,老头子去找冰袋,手抖得冰箱抽屉都拉不开。

小荷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走到朵朵面前,蹲下身。

“朵朵,”她的声音哑了,“对不起。”

朵朵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抽噎着说:“舅……舅舅为什么打我?”

小荷把她搂进怀里,声音终于带了哭腔:“是舅舅不对,是舅舅不好。舅妈给你打回来好不好?”

她抓起朵朵的小手,往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看,打过了,不疼了。”

朵朵摇摇头,伸手去摸小荷的脸:“舅妈不哭,我不疼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老婆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声说:“今晚小勇要是敢回来,我跟他没完。”

我侧过头看她。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不少,可刚才那一巴掌扇出去的时候,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利落。

“你刚才……”我说,“挺厉害的。”

她白我一眼:“你孙女让人打了,你光在那儿瞪眼。”

“我那不是没来得及……”

“来不及?你就是脾气太好,惯的。”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我自己都舍不得碰一指头,他敢打。”

那天晚上,小勇没回来。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理了发,换了身干净衣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朵朵在客厅搭积木,看见他,往后退了两步。小勇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只小小的布老虎,手工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朵朵,”他的声音闷闷的,“舅舅错了。这个……给你。昨天我喝了酒,犯浑。”

朵朵看了看小荷,小荷点点头。她这才慢慢走过去,接过布老虎,小声说:“谢谢舅舅。”

小勇抬起头,看着小荷,又看看我老婆。他站起来,对着我老婆,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对不起。”

我老婆正在择菜,头也没抬:“别跟我说,跟孩子说去。还有,以后再在我家喝酒撒疯,我不光扇你,我报警。”

小勇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嗯”了一声。

那天中午,小荷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又坐在一起吃饭。小勇乖乖地喝白开水,给朵朵夹菜,笨手笨脚地给她剥虾。朵朵吃了虾,又开始“舅舅舅舅”地叫,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我老婆坐在我旁边,小声说:“看,这不挺好。”

我没说话,只是给她夹了块红烧肉。那块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晚上,小荷要回镇上,小哲送她。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对我说:“阿姨,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没赶我走。”

我摆摆手,把她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我那根银簪子,早年我娘留给我的。我把它插在小荷的辫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嗯,好看。

“下周末还来吃饭,”我说,“带上小勇。我给他炖排骨。”

小荷的眼睛弯成月牙,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