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想歪。我陪睡的对象是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姓陈,脑梗后遗症,左边身子动不了,晚上要人翻身、接尿、喂水。他儿子在深圳开公司,一年回来两趟,女儿嫁到外地,偶尔打个电话。老伴走得早,家里就剩他一个。

我住家,晚上睡他旁边的折叠床。他说梦话,我就应一声。他哼唧,我就起来看看。一晚上折腾三四回,天亮的时候我脑袋跟灌了铅一样。但8500,包吃住,我一个月能攒下八千。

我上一份工作是超市理货,一个月四千二,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剩不下什么。我离过婚,没孩子,前夫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债主找到我,我把结婚时候的金镯子卖了才堵上。那之后我就知道,钱比什么都实在。

陈老头刚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半天,说:“你行不行?别半夜睡死了叫不醒。”

我说:“你试试。”

第一个星期,我基本没睡。他两个小时就要翻一次身,不翻就喊疼。尿袋满了要倒,水杯空了要添。我设了三个闹钟,十二点、两点、四点。后来不用闹钟了,到点自己就醒。

他女儿打视频来,看见我,问了她爸几句,然后跟我说:“我爸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说:“没事。”

确实没事。陈老头不骂人,就是嘴碎。我给他擦身子,他说“左边,左边没擦到”。我给他喂饭,他说“烫,吹吹”。我推他出去晒太阳,他说“今天风大,回去”。

我都照做。拿人钱,服人管。这道理我懂。

第一个月发工资,他儿子微信转给我,8500,一分不少。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给我妈转了两千,她没收,打电话来问我:“你做的什么工作?”

我说:“照顾老人。”

她说:“伺候人的活,累吧?”

我说:“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注意身体。”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陈老头在屋里喊:“小张,水。”

我把烟掐了,端水进去。

第二个月,陈老头的儿子回来了。开一辆黑色奔驰,进门皮鞋都没换,在屋里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电视柜,看有没有灰。然后把我叫到厨房,关上门。

“我爸说你照顾得还行。”他靠在冰箱上,手里转着车钥匙,“但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房子是我爸的,以后是我的。你在这干活可以,别想别的。”

我说:“我没想别的。”

他说:“那就好。工资我每月按时给,你别跟我爸要钱,别让他给你买东西。”

我说:“不会。”

他看了我一眼,拉开冰箱拿了瓶水,走了。走之前跟陈老头说:“爸,有事给我打电话。”陈老头说:“你忙你的。”

门关上以后,陈老头叹了口气,说:“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是真没事。我在这干活,拿钱走人,不攀关系,不指望谁把我当家里人。

但陈老头好像不这么想。

他开始跟我聊天。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管一百多号人。说他老伴当年是厂花,他追了三年。说他儿子小时候成绩好,后来考了名校,去了深圳,一年比一年忙。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听,偶尔应一句。他说完了,我就去洗衣服或者拖地。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小张,你比他们强。”

我说:“谁?”

他说:“我儿子,我女儿。你天天在这,他们呢。”

我说:“他们给你钱了。”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钱有什么用。”

我没接话。我知道这话我不能接。

第三个月,他女儿回来了一趟。带了两箱牛奶,一盒保健品。进门坐了半个小时,一直在接电话。走的时候跟我说:“我爸要是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陈老头把保健品盒子拆开,看了看,扔茶几上了。晚上他吃了半碗饭就不吃了,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不饿”。

半夜我听见他在被子里哭。声音很小,闷着,像怕我听见。

我装睡,没动。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眼睛肿着,但跟没事人一样,说:“今天太阳好,推我出去走走。”

我推他去了公园。他指着一棵桂花树说:“这树是我老伴种的,那年刚搬来,她说桂花香。”桂花还没开,叶子绿着,风一吹哗哗响。

他说:“她走了八年了。”

我说:“嗯。”

他说:“你来了以后,家里总算有个人气。”

我推着轮椅,没说话。

第四个月,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翻身,他突然抓住我手腕,抓得很紧。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看着我,嘴张了张,说:“你能不能……别走。”

我说:“我没走,我在这呢。”

他说:“我说的是,一直在这。别辞职。”

我把手抽出来,说:“陈叔,我签的是合同,干满一年再说。”

他说:“我给你加钱。”

我说:“不用,按合同来。”

他松开手,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我是不是很烦人?”

我说:“没有。”

他说:“你骗我。”

我没说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再没出声。

第二天他儿子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好:“我爸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他说:“他跟保姆说要加钱?你是不是跟他要钱了?”

我说:“没有。他自己说的,我没答应。”

他说:“你最好没有。我跟你说,我爸脑子不清楚,你别听他的。”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折叠床上,盯着墙看了一会儿。陈老头在隔壁喊:“小张,尿袋满了。”

我站起来,去倒尿袋。

第五个月,陈老头又提了一次加钱。这次他女儿也在。他当着女儿的面说:“小张照顾得好,我想给她涨到九千。”

他女儿看了我一眼,说:“爸,合同签的多少就多少,别老改。”

陈老头说:“我自己的钱。”

他女儿说:“你的钱以后不还是我们的?你现在花完了,以后怎么办?”

陈老头不说话了。他女儿转过头跟我说:“你别听我爸的,他老糊涂了。”

我说:“我没要。”

她走了以后,陈老头一晚上没理我。我给他喂饭,他扭头不吃。我给他翻身,他闭着眼装睡。

十一点的时候,他忽然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老糊涂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不走?”

我说:“我走了谁照顾你?”

他说:“换一个呗。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我站在折叠床边,看着他。他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

我说:“陈叔,你睡吧。”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他在里面小声说话。我贴着门听了听,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叫了两遍。不是他儿子,也不是他女儿。

后来我听清了,是他老伴的名字。

第六个月,他儿子又回来了。这次进门没坐,直接把我叫到门口,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收拾东西走吧。”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把房子留给你。你说为什么?”

我说:“我没要过他的房子。”

他说:“那他为什么说这种话?肯定是你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

我说:“我没有。”

他说:“我不管你有没有。你走,今天就走。”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陈老头在屋里喊:“小张,水。”

他儿子回头喊了一句:“爸,她走了,我给你换个人。”

陈老头没说话。

我进房间收拾东西。陈老头躺在床上,侧着脸看我。我把折叠床收起来,把水杯放好,把尿袋倒干净。做完这些,我拎着包站在床边。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陈叔,我走了。”

他点了一下头。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说:“小张。”

我停下来。

他说:“那个钱,你拿着。”

我说:“什么钱?”

他说:“我存了两万,在床头柜抽屉里。你拿走。”

他儿子从客厅冲进来:“爸!你疯了?”

陈老头看着他儿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他儿子脸涨红了,转过头瞪着我。我说:“我不要。”

陈老头说:“你拿着。”

他儿子说:“你敢拿试试。”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俩。老的躺在床上,小的站在地中间。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屋里一股尿味和药味混在一起。

我把包放下,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我拿出来,放在陈老头手边。

然后我拎起包,开门走了。

他儿子在后面说:“算你识相。”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陈老头打来的。我接了,他在那头喘着气,说:“你回来。”

我说:“陈叔,我不回了。”

他说:“你回来,我把房子给你。”

我说:“我不要你的房子。”

他说:“那你回来。”

我说:“你儿子不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归他管。”

我说:“陈叔,你好好养着。换个护工,一样。”

他说:“不一样。”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包,太阳晒得眼睛睁不开。

我说:“陈叔,我挂了。”

他说:“小张。”

我说:“嗯。”

他说:“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就回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站了挺久。信封里是一万二,他儿子多给了半个月。我数了两遍,装进包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继续找活。

找了两天,找到一个。照顾一个老太太,半自理,晚上不用起夜,一个月七千。

我接了。

搬进去那天晚上,我躺在新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爸住院了,你来看看他吧。”

是陈老头女儿发的。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他念叨你。”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活干久了,你就知道,不能跟雇主走太近。你把他们当亲人,他们把你当外人。你把心掏出来,人家以为你图什么。

但有时候,半夜听见隔壁老人咳嗽,我还是会条件反射坐起来。

然后想起来,不是那个老头了。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七千。比八千五少一千五。

但晚上能睡整觉。

我不知道哪个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