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我从湖南乡下往南边来到佛山,进到镇上一间本地酒楼做服务员。没有选择流水线工厂,是因为手上以前得过湿疹,接触不了车间里面那些化工用料,工厂面试了两次都被刷了下来。

那时候出来讨生活没有多少挑选余地,街边看到酒楼贴着招工启事,管吃饭住宿,每个月工资七百五十块,我就直接进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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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酒楼坐落在镇上老街区,一共三层楼房,大门口挂着红灯笼,在当地算得上中等档次。老板是本地人,四十多岁,平常很少过来店里,一旦来了就绷着一张脸到处转,四处查看有没有哪里不合他心意。管事的是大堂经理,三十来岁的男人,本地口音很重,跟我们外地过来的服务员说话,态度一直都不怎么好。

虽说招工上面写着包吃住,住的地方却是酒楼顶楼隔出来的阁楼。屋子没有窗户,闷热得厉害,七八个女服务员挤在一块直接打地铺睡觉。

阁楼实际上就是楼顶搭建的铁皮棚子,夏天太阳暴晒过后,屋子里面跟蒸笼差不多,躺下去席子摸上去都是烫人的。下雨天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作响,人说话的声音都容易被盖住。

七八个人紧紧挨着睡,翻个身子就会碰到旁边的人。一部分人上早班,另一部分要上晚班,晚归的人摸黑走进来,踩到别人的手也是时常会发生的事。冬天反倒要好一点,人多挤在一起还能取暖,就是屋子太闷,汗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久久散不开。

所谓包吃,并不是每一餐都专门重新做菜。老板心里算盘打得很精明,员工吃的正餐,大多都是厨房炒出来的大锅素菜,油水少得可怜,荤菜很难见到。

炒白菜、炒豆芽、焖冬瓜,一大锅烧好够十几个人食用,表面飘上几片肥肉,就当做有荤腥了。米饭可以随便添,菜就只给一小勺,吃完就没有再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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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到手七百五十块的工资,绝大部分我都要寄回老家。弟弟读书需要花钱,爸妈在家种地,收入十分有限。除去偶尔购置牙膏、洗衣粉、便宜拖鞋之外,我几乎舍不得花什么零花钱。街上五块钱一份的炒粉,我从来都没有买来吃过。

酒楼生意还算红火,中午和晚上两波饭点,忙得脚根本歇不下来。大厅摆着二十多张桌子,另外还有七八间包厢。客人点满满一大桌酒菜请客,不少菜品才动上几口就结账离开。

红烧鱼、扣肉、炒鸡块,大半盘都还完好,就直接被撤下台面。佛山本地人办酒席讲究场面,菜的数量一定要够多,宁可剩下不少,也不能桌上不够吃。宴席散场的时候,满满一桌十几个菜,总会有三四个几乎没怎么动过。

厨房里面有一条大家默认的规矩:客人已经碰过的菜品,绝对不能再端给别的顾客。按理来说这些剩菜都该倒进潲水桶,用来喂牲口。不过后厨的阿姨,还有我们几个外地来的服务员,会趁着老板、管事不在场,悄悄挑出那些还完好的菜肴。

并不是嘴巴馋,只是想给自己吃上一点荤的。

大堂忙完之后,客人陆续离场。我们收拾桌面的时候,看见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肉菜,心里面难免会动念头,却不敢明目张胆去拿。要是被老板撞见免不了一顿责骂,情况严重的还会扣工资直接开除。

酒楼里面有一些跟老板走得近的本地老员工,也瞧不上我们外地小姑娘做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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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要等到晚饭高峰彻底结束,老板下班离开,大堂经理去核对账单。后厨只剩下洗碗工人和少数留下来值班的服务员,我们才敢动作快一点,把撤台之后筷子碰得比较少的菜品,挑掉汤汁残渣那一部分,收拢到大碗里面。

潲水桶就安放在后门角落,桶边散发很重的臭味,一边是要倒掉的残羹剩饭,另一边是我们挑拣出来可以吃的食物,那样的画面,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很清楚。

跟我同住阁楼的女孩叫小芬,老家是广西,和我一样,每个月大部分工资都要往家里寄。有一回一场婚宴结束,一大盘梅菜扣肉,才被夹走两三片。趁着四下没人,我们两个人躲进后厨储物间的角落,就着冷掉的扣肉啃白米饭。

肉吃起来是香的,可心里面堵得难受,不敢大口咀嚼,一听见脚步声,就得飞快把碗塞到柜子底下藏起来。

当然不是所有剩菜都能够拿来吃。有些饭菜被客人搅得乱七八糟,里面混着骨头、纸巾,那就只能全部倒掉。遇上这种情况,又只能吃寡淡无味的大锅青菜。

有一次差一点就被抓到。那天我们正躲在储物间吃挑出来的鸡块,忽然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把碗塞到纸箱后面。走进来的是本地洗碗的一位阿姨,她看见了我们,却没有去告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我们讲:“姑娘,不是我们愿意这样过日子,只是出门打工挣钱太不容易。一旦被老板发现,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

这几句话听得人鼻子一阵阵发酸。

我们自己也明白吃客人剩下的饭菜并不体面,讲出去脸上无光。同在酒楼上班的本地小姑娘,每个月挣的工资全都留给自己花销,下班就出门逛街买零食,从来不会碰这些剩菜。

她们私底下还会议论,说外地来的姑娘嘴馋,专门捡客人吃剩的东西。这些闲话传到耳朵里面,我们也只能够装作没有听见。

谁又愿意去吃别人剩下的吃食?无非就是想省下一点日常开销。七百五十块的月薪,汇走六百块,余下一百五十块,要撑住一整个月大大小小零碎开支。能多吃上一口肉,就不用自己掏钱买菜。

做服务员这份活,身体也熬得很辛苦。饭点来回端盘子、拖地、擦拭桌子,一站就是十几个钟头,脚底板磨出厚厚的硬茧。偶尔碰上喝酒闹事的客人,还得受委屈,不能够跟对方顶嘴。心里受了闷气,也只能够自己默默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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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小芬遇上一桩祸事。有一回一桌客人剩下一大半盐焗大盘虾,她就挑出来拿来吃。当天夜里就上吐下泻,皮肤发红,食物过敏,浑身发软没有力气。酒楼老板得知她吃客人剩菜这件事,一分医药费都不肯承担,还狠狠训斥了她一通。打那以后小芬再也不敢碰撤台下来的剩菜,每一餐就只吃厨房做的大锅素菜。

我在这家酒楼一共干了十一个月。快到年底过年,拿到结算的工资,扣掉之前被押下的半个月工钱,办完手续我就辞工离开了。走的那一天,我再也不想踏进那间后厨储物间。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不需要再捡客人剩下的饭菜填肚子。只是偶尔我在外边餐馆吃饭,看见桌面上还剩下大半盘完好的菜,心里面依旧会猛地咯噔一下。

外人看到的,只是酒楼服务员端茶倒水、迎来送往的模样。很少有人清楚,光鲜背后,藏着异乡打工人窘迫、难以对外人诉说的心酸。并不是人好吃懒做,只是那一点微薄薪水,撑不住日常的生活,被逼着用这种难堪的办法,给自己多添一口荤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