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十月,广州老城西关,聚香楼二楼的大包房。

九叔做七十三岁的寿,摆了两桌。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绸褂子,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横着一根藤拐,拐头那截漆早磨没了,露出里头的藤筋。他这条腿是当年在老码头替人平事落下的,走路得拖着,走快了要停下来歇一口气。

九叔年轻的时候在老码头替人平事。谁家的货被扣了,谁家的船工挨了打,哪两拨人为了一个货位红了脸,都去找他。他不带人,不带家伙,就带一壶茶,坐在两拨人中间说几句话,事就了了。那些年他攒下的不是钱,是名头。后来码头改了规矩,他也老了,就守着东头一间九记茶庄,卖铁观音、普洱、凤凰单枞,不惹事,不露面,一天卖出去十几斤茶,够过日子。

包房里两桌人。一桌是茶庄的两个伙计和几个老茶客,另一桌是九叔几十年的老相识。伙计阿明、阿辉一人端着一屉寿桃,挨着桌子放。

那年广州老城里最好的一桌寿宴,也就一百八十八块,酒水另算。九叔这桌加了两道菜,凑到二百三十六。他一辈子不在乎这些,就是想跟几十年的人坐一坐,喝一口。

加代是从深圳赶回来的。他上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进门先给九叔行了礼。

加代说:“九叔,寿酒我来开。”

九叔把藤拐往边上搁了搁,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细佬,坐。上个月你在港线上,我还当你来不了。”

加代说:“您做寿,我不来,广州的水我往后都不用趟了。”

九叔笑了,眼角的褶子全挤到一块。他这些年最看得上眼的就是这个后生。加代刚来广州那年,站在老城的街口问路,问的正好是他。九叔那会儿刚从码头闲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递了那后生一支烟,说了一句话:“细佬,广州的水深,做事先看人,再看钱。”就这一句话,加代记到今天。往后这些年,加代逢年过节都往九记茶庄走一趟,坐半个钟头,喝一壶茶,两个人都话不多。

酒刚斟上,包房的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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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七八个人。领头那个三十七八岁,穿一件浅色皮夹克,头发往后梳得锃亮,脖子上挂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后头跟着个戴金边眼镜的,手里夹着个硬皮本子。再后面六个人,个个二十来岁,眼睛横着扫。

进来的是葛三贵,外号三贵子。

三贵子一进门就笑:“哎哟,九叔做寿?怎么不招呼我一声。”

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九叔一个老相识站起来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坐回去了。

三贵子走到桌边,看了一圈,冲主客位上那个老头抬了抬下巴。那老头六十来岁,是九叔当年的老搭档,愣了一下,站起来把位子让了。

三贵子一屁股坐下去,把椅子往后拉出一尺,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烟。他身边一个年轻人立刻划着了火柴。他吸一口,把烟圈往桌上一推:“九叔,这老城的老家伙,就剩你不认得我了。”

九叔看着他:“三贵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三贵子笑:“什么叫井水不犯河水。九叔,你在老码头替人平事的时候,我还在街口吃五毛钱一碗的云吞。你辈分高,我敬你。你敬我一杯,往后这条街,你茶庄的事就是我的事。”

满桌没人出声。阿明端着寿桃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九叔没动。他手边那杯酒是满的,他端了一下,又放下去了。

加代伸手把九叔那杯酒端过来,站起身,往前递半步:“三贵子,九叔上了年纪,这杯我替他。”

三贵子眼皮都没抬:“你替他?你算哪一出。”

加代说:“我做晚辈的,替长辈敬一杯,不算失礼。”

三贵子这才转过脸,看了加代两秒,把杯子接过去。他在手里转了半圈,忽然手腕一翻,整杯酒连杯子往地上砸。酒泼在加代的鞋面上,杯子在瓷砖上“当”一声滚出去,滚到桌腿底下。

三贵子说:“你敬的酒,我喝了。地喝了。”

包房里静了一两秒。有人低头去看自己面前的碗,有人把筷子搁下,眼睛盯着桌面。靠门那边一个老茶客小声说:“加代哥,算了算了,今天是九叔的寿。”

加代站着没动,鞋面上湿了一片。他弯下腰,把那只杯子从桌腿底下捡起来,用手抹了抹,放回桌上,坐下了。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九叔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藤拐。

三贵子把烟按灭在九叔面前的骨碟里,然后把脚从地上抬起来,一抬,一搁,架在旁边那张空凳子上。那双皮鞋擦得很亮,鞋帮上落了一层灰。

三贵子说:“九叔,我这鞋上有灰,你给我擦擦。”

包房里这下连喘气声都听得见。九叔看着他,没动。

三贵子说:“九叔,你耳朵不好使?我说,我这鞋上有灰。”

九叔的手抖起来。他七十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他就那么站在主位旁边,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出来。他这条腿站久了撑不住,身子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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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场的人都看着。靠墙那桌有个老头把脸转向窗外,一直没转回来。九叔的老搭档低着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阿辉手里的寿桃盘托得歪了,一个寿桃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被三贵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有人小声劝:“九叔,擦一下吧,擦一下就没事了。”

三贵子笑了。他伸手把桌上那屉寿桃端起来,一层一层揭开,从最上头拿了个最大的,掂了掂。

三贵子说:“这寿桃蒸得不错。九叔,你寿比南山。”

他手一松。寿桃落在地上,他抬脚踩上去,鞋底一碾,白面连馅摊在瓷砖上,糊成一片。

三贵子说:“捡起来。”

阿明站着没动。

三贵子说:“我说捡起来。跪着捡。”

阿明十七岁就跟九叔在茶庄干活,父母早没了,九叔给他一口饭吃。他看了看九叔,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摊,走过去,慢慢地跪下去,用两只手把地上那摊连灰带面往一起捧。

九叔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包房外头的楼梯口有人大声讲电话。

是那个戴金边眼镜的,三贵子的军师,叫阿罗。他是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打电话,声音顺着走廊传进来,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阿罗说:“放心,九叔今天服了。加代那个后生也在,人不多,就带了个跟班的,坐那儿一声不敢吭。三哥说了,今天先立个威,三天之内让九叔自己上门来。”

阿罗又说:“老城这块地,过了年就是我们的。加代那号人,在广州能翻出什么浪来。”

包房里的人都听见了。九叔没听见,他闭着眼。加代听见了。

加代没看门外,也没看三贵子。他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抬了下眼皮,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丁建。

丁建站起来,把身上的夹克抻平,往门外走。

丁建走路没有声音。他出了包房,随手把门带上。走廊上那串电话声还在响。

响到一半,断了。

紧接着是一串滚落的动静,从楼梯口一路往下,硬邦邦地撞在木扶手上,撞了七八下才停。然后是阿罗的一声叫,叫到一半就哑了。

包房里的人都站起来了。

丁建推门进来,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倒了杯茶。

三贵子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脸沉下去。他那六个人已经站起来了。

加代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三贵子,你的人站在楼梯上都站不稳。你自己也站不稳。今天九叔做寿,我不在人家寿席上动手。”

三贵子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他扭头小声问旁边的人:“阿罗怎么了。”

那人说:“小腿折了,手腕也折了,躺下头那堆梯级上。”

三贵子的脸青了。他手底下三十来号人,大半在街上和茶庄那一头,这会儿带进来的是六个,个个二十来岁,真动手不见得够看。他看了看九叔,又看了看加代,忽然笑了一下。

三贵子说:“九叔,今天我给你面子。三天。三天之内,你亲自来我那儿,把今天这笔面子账给我抹平。”

他抬脚在瓷砖上那片白面上蹭了蹭,带起一鞋底的面糊,走出包房。

九记茶庄是第二天夜里被砸的。

那晚阿明在店里守夜,阿辉在后院烧水。七八个人踹开前门进去,钢管先抡在货架上,一柜一柜的茶罐掀下来,青花瓷罐摔在青砖地上,碎得满地。后头那口樟木茶柜是九叔三十年前置的,被撬棍从中间别开,里头十几斤凤凰单枞全倒在地上,被人踩进砖缝。

阿明扑上去拦,被人一把推在柜角,脸上挨了两下,鼻子里的红一直流到下巴。阿辉被人按在茶台上,两个人架着他胳膊,让他看着前头砸。

砸完,那些人把九叔挂了几十年的那块招牌摘下来,抬到门口,横在街心,车压过去,裂成三截。

留话的人是阿罗,他坐在一辆面包车里,小腿上打着固定,隔着车窗说:“回去告诉九叔,三哥说了,三天。三天之内九叔自己上门磕头,磕不到,茶庄连砖都不剩。”

第二天上午,加代带江林去了九叔那里。

九记茶庄门口那块招牌断在地上,阿明坐在门槛上,脸上肿了半边,鼻子上塞着棉花。阿辉在里头扫地,一地的碎瓷片扫成一堆,堆在墙角。

九叔坐在后院的小竹椅上,面前一壶茶,茶早凉了。看见加代进来,他抬了抬手:“细佬,坐。”

加代在对面坐下,把一沓钱放在桌上。那是五万块,那年头在广州,五万块是能盘下一间小铺面的数。

加代说:“九叔,这钱您先拿着修店。事我来办。”

九叔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把钱往加代那边推了推。

九叔说:“细佬,我七十三了。我这辈子替人平过几百桩事,没替自己平过一件。钱你拿回去。”

加代说:“九叔,您别急。”

九叔说:“我不急。我就是想知道,我这名头,是不是真值不了几个钱了。”

加代没接话。他把钱收起来,站起身,跟江林出了门。

他先托了梁伯。

梁伯六十多,早年在广州老城做了十几年买卖,跟上上下下都熟,如今不怎么出面了,说话还有分量。加代亲自上他家,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梁伯听完,端着茶碗坐了半晌,说:“三贵子这后生,近两年窜得快,家里有个亲戚在区里管市场,摊子上的事一开口就有人替他摆。他这回不是要九叔的钱,他是要九叔的名。你让九叔磕这个头,九叔后半辈子就没了。”

加代说:“梁伯,您替我说句话。”

梁伯说:“我去。”

当天下午,梁伯去了三贵子那边。三贵子客客气气,倒茶递烟,一口一个梁伯。

梁伯把话摆明白:“三贵子,九叔上了年纪,你要钱,加代给你出;你要面子,让三贵子自己在老城摆一桌,九叔到场,事情抹平。”

三贵子笑着听完,把茶杯推了推:“梁伯,不是我不给您面子。九叔这回在我这儿,得自己走一趟,跪下来磕个头,磕完我就把茶庄的事抹了。钱我不要,我要这个礼。”

梁伯说:“你这样做,是踩着九叔的名头上位。”

三贵子说:“梁伯,这话您说得对。我就是踩着他上位。这条街上名头老的多的是,我一个个都踩,踩到没人敢在我面前自称老前辈。”

梁伯回来找加代,只说了一句:“那后生话里没有活口。”

加代听完,让江林备了车,亲自上门送钱。

三贵子那阵子正忙着他新盘的场子——老城东头一间三层的酒楼,原先是个老菜馆,被他整间盘下来,装修了两个月,起名金鹏大酒楼。加代去的时候,一楼的桌椅还没摆齐,工人正在往墙上贴金箔。

三贵子坐在大堂中间一张太师椅上,跷着腿,阿罗坐在旁边,小腿上还打着固定。

加代把一只皮包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拉开,里头是十万块现钱。那年头广州一桌开张宴一百八十八,十万块够摆五百桌。

加代说:“三贵子,十万。九叔的茶庄你自己去修,修好。这事到今天为止。”

三贵子看着那包钱,看了一会儿,笑了。

三贵子说:“加代哥,你出手不小。可你这买卖做得不对。九叔那块地,东头临街,五十来平,我早就想要。你这十万块,我收下,茶庄那块铺面,让九叔把契转给我,再加一件事——三天之内,他自己走到我这儿来,当街跪下,磕个头。”

加代说:“三贵子,你再加一次价,就没有收的机会了。”

三贵子说:“加代哥,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三贵子在这条街上什么时候收过手。三天,就三天。第三天我这酒楼开张,三十桌,我把老城有头有脸的全请来。那天九叔要是能站到我门口给我磕个头,我这酒楼的头一炷香就算他给我点的。”

加代把皮包合上,拎起来走了。出门的时候,阿罗在后头说了一句:“加代哥,你慢走。”

加代没回头。

上车以后,江林问:“哥,怎么办。”

加代说:“三天后他开张,是吧。”

江林说:“是。他新场子三十桌,请了老城一多半的人。”

加代说:“那就他开张那天。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