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我端着酒杯的手还没放下,于唐宝珠就笑着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大红包,红得刺眼。
“佳琪,妈的一点心意。”
她把红包塞进我手里,指尖碰到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红包的厚度不对,太薄了,薄得里头像什么都没装。
我想拆开,于唐宝珠的手按在我手腕上,轻轻压了压:“收好,回去再看。”
于越泽在边上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别拆。”
我没拆。可我把红包捏在手里,捏了一整个晚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红包里装着的,不只是一张空纸。它装着一个局,一个从一年前就开始布的局。
01
婚礼那天,阳光特别好。
我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穿着婚纱,脚上的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
冯佳悦在旁边帮我整理裙摆,嘴里念叨着“别紧张别紧张”,她自己反倒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我看着满堂宾客,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跟于越泽谈了五年,分分合合,终于走到这一步,我觉得自己应该激动才对。
可事实上,我脑子里想的,是昨天晚上的事。
昨晚,冯佳悦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佳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我说你说。
她说她今天在医院值班,下班的时候去咖啡厅买奶茶,看见你婆婆和杨思瑶坐在角落里说话。她们没看见我,但我听见了一句。
我问听见什么了。
冯佳悦犹豫了一下,说:“你婆婆说,‘只要婚礼上让她出丑,项目的事好说’。”
我当时没说话。冯佳悦在电话那头喊我,我说我听见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没告诉于越泽。我知道告诉他也没用,他永远都是那句话——“我妈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多了。”
可这回,我没想多。
我站在婚礼现场,看着于唐宝珠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笑得像朵花似的,跟亲戚们寒暄,说“我们家越泽终于定下来了,我这个当妈的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亲戚们都说她命好,儿子有出息,儿媳妇漂亮。
她笑着应,眼神却一直往门口瞟。
我知道她在等谁。
杨思瑶。
果然,过了十分钟,杨思瑶端着酒杯进来了。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裙子,妆容精致,站在那里比我这个新娘子还抢眼。
于唐宝珠快步迎上去,拉着她的手说“思瑶来了,快坐快坐”,活像她是今天的主角。
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于越泽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当时就变了。他小声说:“我不知道她会来。”
我说我信。
他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婚礼按流程走,该说的说,该笑的笑,一切都很顺利。到敬酒环节,我跟于越泽一桌一桌地敬,于唐宝珠跟在我们后面,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
敬到杨思瑶那桌的时候,她站起来,端着酒杯,冲我笑了笑:“恭喜啊,佳琪。越泽是个好男人,你嫁给他有福气。”
我说谢谢。
她接着说:“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跟阿姨关系好,咱们也算是一家人。”
于唐宝珠在旁边笑着点头:“是啊是啊,思瑶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就走。
于越泽在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你生气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喝那么快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喝了一杯酒,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敬完最后一桌的时候,于唐宝珠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那个红包。
她笑着把红包递给我,说:“佳琪,妈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来,手指一捏,心里就凉了半截。
空的。
或者说,红包里塞的不是钱,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不用拆开看就能猜到,纸上写的不是什么好话。
于唐宝珠还在笑,笑得眉眼弯弯:“收好,回去再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懂了。
她要的不是我当场拆开,也不是我当面发火。
她要的是我忍下来,忍到婚礼结束,忍到回家以后,一个人偷偷拆开红包,看到里面的东西,然后一个人吞下这口气。
只要我忍了这一次,以后她就拿捏住我了。
她笑着看着我,眼里全是得意。
于越泽在边上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很低很低:“别拆。”
02
认识于越泽那年,我二十三岁,刚毕业进银行上班。
他是我们行的客户,来办对公业务,正好排在我窗口。他长得不算帅,但说话温和,做事有分寸,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他办完业务没走,站在柜台外面,问我能不能加个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
后来他跟我说,他那天排了一上午队,就为了来我窗口。
我说你傻不傻。
他笑,说不傻,娶到你就不傻。
那时候我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第一次上门见家长,是处了一年之后。于越泽提前跟我说,他妈是当老师的,比较讲究礼数,让我注意点。
我特意买了两条软中华,一盒龙井,还拎了一箱水果。我爸说第一次上门别空手,礼多人不怪。
到了于家,于唐宝珠开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没接也没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了句“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一样。于建忠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笑了笑,说“来了啊”,被于唐宝珠瞪了一眼,就不说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于唐宝珠坐我对面,开始问话。
“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说我爸在工厂上班,前几年下岗了,我妈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
于唐宝珠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们家住哪儿,多大面积?”
我说住在城南老小区,六十平。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不算奖金的话,四千多。
于唐宝珠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们家越泽条件不差,你是知道的。他爸是国企干部,我是退休教师,房子也给准备好了。”
我说我知道。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说:“佳琪,我不绕弯子。你爸妈那个条件,说实话我是有点担心的。不过越泽喜欢,我也不能说什么。以后你们结婚了,你得多学学怎么持家,我们于家的规矩,不比你们那边。”
我攥着包带,指甲掐进手心,笑着说“好”。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于越泽说,你妈好像不太喜欢我。
他说没有,我妈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了点,你别放心上。
我说好。
可我知道,她不是说话直。她是从骨子里,就看不上我。
之后半年,于越泽经常跟我提起一个人。
他说他妈以前的学生,后来出国留学回来,家里开了个公司,条件很好。他妈老是拿她跟他比,说他不如人家有出息。
我问他,那你怎么想的。
他说我能怎么想,我跟她又没什么。
我说那最好。
可于越泽不知道的是,那半年里,他妈妈跟杨思瑶的来往,远比他以为的频繁。
有一次,我在商场里撞见她们俩逛街。于唐宝珠挽着杨思瑶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像母女一样。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走进一家珠宝店,杨思瑶拿起一条项链,于唐宝珠给她戴上,笑着说“真好看”。
我没上去打招呼。
回去以后,我把这事跟冯佳悦说了。冯佳悦气得不行,说你婆婆这不是明摆着嫌贫爱富吗,你还没进门她就想着换人了。
我说没办法,谁让我喜欢于越泽呢。
冯佳悦骂我没出息。
我没说话。
03
我爸妈是老实人。
我妈在菜市场卖菜,凌晨四点就得出摊,一年到头没休息过。我爸下岗以后去给人家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块钱,干了五年。
他们攒了一辈子,才攒了十几万。
于越泽家给了十八万彩礼的时候,我妈跟我说,闺女,这钱咱不能全拿着,得给人家陪嫁回去。
我说妈你别操这个心。
我妈不听,硬是跟我爸商量着,凑了二十八万。
我爸说,咱闺女不能让人看不起。
那二十八万里,有十五万是借的。
我不知道这事,是后来冯佳悦告诉我的。她说有一次她去医院看我妈,我妈正在输液,手里攥着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她跟二姨借了五万。
冯佳悦问怎么回事,我妈说别告诉佳琪,让她安心结婚。
我听到这事的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
于越泽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敢让他知道。我怕他知道以后,会在他妈面前抬不起头。
可于唐宝珠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跟她说的,我妈的陪嫁是借的这件事,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当着于越泽的面说:“你们家儿媳妇,陪嫁都是借的,以后你们俩背一屁股债,还不是我儿子还。”
于越泽回来以后没跟我说,是我后来从他爸嘴里听说的。
于建忠说那话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你别怪你婆婆,她就是这个脾气”。
我说我不怪。
可我心里说,我怎么可能不怪。
订婚后那段时间,我跟于越泽闹过几次矛盾。
一次是因为房子。
于唐宝珠说婚房她全款买的,不能加我的名字。
我本来也没想加,可她当着我的面说“万一离婚了,房子得分一半给她,那不是亏死了”,我心里就不舒服了。
我跟于越泽说,你妈这么说,你就不管管?
于越泽说,房子确实是她买的,她担心也正常。
我说那我陪嫁的二十八万呢,是不是也得写个协议,说以后离婚了你们得还我?
于越泽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他摔门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户外面的路灯,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是他先低的头,买了花来道歉,说以后会跟他妈说清楚。
我原谅了他。
现在想想,那时候原谅得太容易了。
还有一次,是因为婚礼的事。
于唐宝珠说要大办,请二十桌。我说不用那么多,请亲戚和好朋友就够了。于唐宝珠不听,说“我们家在单位有头有脸的,不能让人看笑话”。
最后定了二十桌,酒席的钱是我跟于越泽出的。
于唐宝珠一分没出,还嫌菜不好。
婚礼前一个星期,我妈来城里找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袋子土鸡蛋,说“闺女,结婚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跟婆婆计较”。
我说妈你放心。
她笑着看着我的婚纱,说“真好看”。
我送她走的时候,在出站口看见她的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出去老远,才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站台上,眼泪止都止不住。
04
婚礼前两天,我妈把二十八万的陪嫁打到了我卡上。
她打电话来说:“闺女,这钱你收好,别交给别人。以后过日子用得上。”
我说妈,这钱你留着还债吧。
她说没事,债慢慢还,你嫁过去不能让人看不起。
我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给于越泽打了过去,说我妈把陪嫁打过来了。
于越泽说,好,那就当咱们俩的启动资金。
我犹豫了一下,说越泽,我妈这钱是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说你听见了吗?
他说听见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佳琪,咱们以后好好过,不让你妈失望。
可我没想到,于唐宝珠也知道这事。
婚礼前一天,我去于家送嫁妆。于唐宝珠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我搬东西,一句话不说。
等我搬完了,她叫住我,说:“佳琪,你妈那二十多万的事,我听说了。”
我站着没动。
她说:“我不是说你妈不对,但你要知道,这钱以后是要你们俩一起还的。越泽挣得多,以后肯定是他还大头。你嫁进来,不能光想着自己。”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知道就好,以后日子长着呢,咱们一家人,要互相体谅。
我点点头,出了于家的门,坐在车里,手一直抖。
我没告诉于越泽。
可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冯佳悦的微信。
她说下午在咖啡厅看见你婆婆了,跟杨思瑶坐一起,聊了快两个小时。
她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我点开了那段录音。
声音很嘈杂,但于唐宝珠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思瑶,你爸那个项目,只要你叔叔松口,咱们什么都好说。”
杨思瑶的笑声很轻:“阿姨,我说了,只要婚礼上让她出丑,项目的事没问题。”
于唐宝珠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杨思瑶说:“我信您,阿姨。”
我听完那段录音,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冯佳悦问我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急了,说要不你退婚吧,这家人不把你当人看。
我说,我妈把家底都掏空了,我退婚,她怎么办。
冯佳悦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着于越泽发来的消息,说“明天就要结婚了,紧张吗”,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还好”。
他没再回复。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的月亮,心里想着,也许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
05
婚礼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化妆师来的时候,我刚洗完脸,坐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
冯佳悦来了,拎着早餐,进来就说“你昨晚上没睡好?”
我说还行。
她坐在我边上,压低声音说:“昨天我下班又碰见杨思瑶了,她跟于越泽在一起。”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在哪儿?”
“医院楼下,停车场。”
我问她聊了什么。
冯佳悦说太远了听不清,但看表情,于越泽不太高兴,杨思瑶一直在笑。
我心里像被人攥紧了。
可我没时间去想这些。化妆师催我换衣服,我妈打电话说要出发了,一切都像按了快进键。
换好婚纱的时候,我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陌生。
冯佳悦说好看。
我说是。
可我心里想的是,我穿着这身婚纱,嫁进一个不把我当人的家,值不值得。
但我没有退路了。
婚礼开始的时候,我挽着我爸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进宴会厅。
我看见了于越泽站在台上,穿着西装,冲我笑。
也看见了于唐宝珠坐在第一排,笑得一脸得意。
我还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杨思瑶,端着一杯红酒,冲我举了举杯。
我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红毯,一步一步走过去。
婚礼流程很顺利。
宣誓的时候,我说“我愿意”。于越泽说“我愿意”。台下掌声一片。
于唐宝珠站起来鼓掌,笑得合不拢嘴。
敬酒环节开始以后,我跟于越泽一桌一桌地敬。敬到杨思瑶那桌的时候,她站起来,端着酒杯,笑着说:“佳琪,祝你们白头偕老。”
她说:“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跟阿姨关系好,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很想把杯里的酒泼在她脸上。
可我没有。
我笑着喝完酒,转身走了。
敬完所有桌以后,于唐宝珠走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大红色的。
她笑着递给我,说:“佳琪,妈的一点心意,收好。”
我接过来,手指一捏,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红包里,很薄,薄得像里头什么都没装。
但我知道不是空的,里头有纸,一张对折的纸。
于唐宝珠看着我,笑着说:“收好,回去再拆。”
她把红包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像是一种宣告。
于越泽在边上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别拆。”
我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我的目光。
06
那个红包被我攥在手里,攥了一整个敬酒环节。
手心里的汗把红包皮都染湿了,那块红色印在我掌纹里,怎么都擦不掉。
敬完最后一桌,我走到休息室门口,想进去拆开看看。
于越泽追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佳琪,你别看。”
我说为什么不能看。
他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看了,咱们回家再说。
我说我就要现在看。
他拽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把红包从我手里抢了过去。
我盯着他,说你还给我。
他把红包攥在手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于越泽,你把红包给我。
他说,佳琪,你听我说,我妈她……
“她什么?”
他没说下去。
我伸出手,从他手里把红包硬拽了出来。他没有用力,我一拽就拽过来了。
我拆开红包,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是一张白纸,对折了两次,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写,就只是一张空白的A4纸。
我举着那张纸,看着于越泽。
他低着头。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那你知道这红包是空的吗。
他没说话。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他妈妈会递一个空红包上来,知道里头装着一张白纸,知道他妈妈会在所有人面前演戏,也知道我要是敢拆开,就是我不懂事。
他知道所有事,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从休息室走出去的时候,他拉住我。
“佳琪,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
他说今天是婚礼,你别闹。
我说我闹?是你妈在闹还是我在闹?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于唐宝珠正在跟亲戚们聊天。看见我,她笑着说:“佳琪回来了,快去给你舅舅敬酒,人家等着呢。”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
舅舅站起来,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了一些祝福的话。
我笑着应。
可我的眼睛,余光一直看着于唐宝珠。
她坐在那里,跟几个婶婶有说有笑的,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得意。
她以为我忍了。
她以为我收了红包,什么都没说,就是认了。
她错了。
敬完舅舅那桌以后,我走到司仪台边上。
司仪正在台上暖场,说一些活跃气氛的话。他说“今天的新娘真漂亮,新郎有福气”之类的,台下一片笑声。
我走到台边上,跟司仪说我用一下话筒。
司仪愣了一下,把话筒递给我。
我拿着话筒,站到舞台中间。
灯光打在我身上,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见于越泽在台下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慌张。
我看见于唐宝珠也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
我看见杨思瑶靠在椅子上,端着一杯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友,今天是我跟越泽结婚的日子,感谢大家来参加。”
台下有人鼓掌。
我接着说:“今天婆婆给了我一个大红包,她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于唐宝珠。她笑着点点头,很得体。
我把红包从兜里掏出来,举在手里。
“就是这个红包。”
我顿了顿。
“刚才我拆开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
于唐宝珠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继续说:“红包里面,装着一张白纸。”
我掏出那张白纸,举在灯光下。
白纸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我一直在想,这个红包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想明白了,婆婆是想告诉我,在这个家里,我是一张白纸。她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她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我不能有意见,不能有想法。”
“我今天嫁进于家,是真心想跟越泽好好过日子。但我不是一张白纸,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底线。”
台下一片死寂。
于唐宝珠的脸,白了。
她站起来,嘴唇发抖,说“你……”
我没等她说完。
“我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今天这个红包,装的是婆婆对我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我想告诉她,这张白纸,我不当。”
台下依然安静。
但有几个亲戚,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我看见于越泽冲过来想拉我,我在他碰到我之前,把话筒还给司仪,走下台。
我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07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混乱的声音。
有人喊“佳琪”,有人喊“别走”。
我停下来,没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于越泽。
他拉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哀求:“佳琪,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甩开他的手。
“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你刚才那些话,让我妈下不来台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于越泽,你妈递空红包的时候,她想过让我下台吗?”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
“你知道那个红包是空的,你什么都知道,但你没告诉我。”
他低下头。
“你让我忍。”
“你妈让我忍,你也让我忍。你们全家都让我忍。”
“我为什么要忍?”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佳琪,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没用。
他问我那你要怎么样。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我穿这身婚纱穿错了,我站在那个台上,像一个笑话。
宴会厅里还在闹哄哄的。我听见于唐宝珠在喊“不像话”,听见几个亲戚在劝她别生气。
我也听见了我妈的声音。
她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看着我,说:“闺女,你做得对。”
我说妈,对不起。
她说傻孩子,你没什么对不起妈的。
我说那钱,我以后还你。
她说还什么还,妈给你的就是你的。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拍了拍我的手,说:“想走就走吧,妈陪你。”
我没走。
不是不敢走,是想看看,于唐宝珠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我转身走回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
于唐宝珠站在那,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她旁边的几个婶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杨思瑶还靠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我没有忘记。
我走到她面前,说:“你赢了。”
她挑了挑眉:“什么赢了?”
我说,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今天你看到了。
她笑:“佳琪,你误会了,我只是来喝杯喜酒。”
我说,喝完了吗。
她说喝完了。
我说那你可以走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
“佳琪,你别不识好歹。”
我说,我识不识好歹,不用你教。
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行,我走。”
她拿起包,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但你记住,你今天做的事,你婆婆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说,她原不原谅我,我不在乎。
杨思瑶走了。
宴会厅里的气氛很僵。
于唐宝珠站在那,一句话不说,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仇人。
于建忠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闺女,别往心里去”。
我说叔叔我没事。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08
婚礼草草收场。
二十桌酒席,剩下的菜被服务员撤走,客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有人跟我妈说“别往心里去”,有人说“年轻人冲动”,还有人什么都没说,拍拍手就走。
我妈站在那,一个一个地跟他们道别。
于唐宝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几个婶婶围着她,低声说着什么。
我听见她说:“这个儿媳妇,我是不认了。”
于越泽站在我们中间,低着头,像一根电线杆,谁都不看,谁也不理。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不在乎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拆婚纱。
婚纱的背面是系带,我一个人够不着,拽了半天拽不开。
冯佳悦走过来,帮我解。
她一边解一边说:“你太猛了。”
她说但你说得对。
她解开最后一根系带的时候,我全身一下子松了。婚纱落在地上,我穿着一身便装,站在那,感觉像卸了一层皮。
冯佳悦帮我收拾东西,我把婚纱叠好装进袋子里,拉到拉链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妈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收拾好了,说走吧。
我妈点点头。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去的时候,经过宴会厅。于唐宝珠还在那坐着,看见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于越泽追上来。
“佳琪,你去哪。”
我说回家。
他说回哪个家。
我说回我家。
他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要回娘家。
他拉住我的行李箱:“你别走。”
我说你松手。
他说我不松。
我看着他,说:“于越泽,你妈跟杨思瑶的事,你全知道。”
他的表情僵住了。
“录音我听了,她跟你妈说了什么,你也知道。”
他说,佳琪,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
他不说话。
我说:“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今天婚礼上,你妈拿个空红包羞辱我,你在边上不出声,还让我忍。我忍了,然后呢?然后杨思瑶坐在那,像看戏一样看着我。”
“你知道吗,最让我难过的不是你妈,是你。”
于越泽的眼眶红了。
“佳琪,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的。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
他没追上来。
出了酒店大门,风很大。我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自由了。
我妈站在我旁边,说:“闺女,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我上了她叫的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退,心里什么都没想。
手机亮了。
是于越泽的消息:到了给我说一声。
我没回。
09
我在娘家住了七天。
我妈什么也没问,每天给我做饭,买菜,洗衣服。好像我回来不是因为我逃婚了,只是回家住几天。
我爸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晚上,他喝了几杯酒,跟我说:“闺女,别委屈自己。”
我说,爸,我没委屈自己。
他说那就好。
其实我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那七天里,我每天都会翻手机,看有没有于越泽的消息。
他有发。
第一天:到了吗。
第二天:你还好吗。
第三天:我想见你。
第四天:我爸把家里的两套老房子转到我的名下了。
第五天:我跟杨思瑶断了,她爸的项目我也不接了。
第六天:佳琪,我想你。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我知道他爱我,但他爱得不够。不够在婚礼上替我出头,不够在他妈面前替我说话,不够让他放下他那该死的面子。
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想原谅他,还是想结束这段婚姻。
第七天,他来了。
他站在我家楼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我妈看见他,没说话,让我爸下去开门。
他上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瘦了一圈。
他说佳琪,我能进来吗。
我让开门口。
他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份协议,是于建忠的退休金保底方案,上面盖了公章。还有两张房产证,是于家那两套老房子的,名字改成了于越泽的。
他指着文件说:“我爸那事解决了,项目的事我不接了,杨思瑶那边也彻底断了。房子的租金够咱们生活,不用靠任何人。”
我看着他,说:“你妈呢。”
“她……”
“你妈什么态度。”
他低下头:“我妈说你是个不懂事的。”
“那你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跟我妈说了,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不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他在骗我。
可是没有。
他眼圈红红的,嘴角紧抿着,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
“于越泽,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敬酒的时候,你妈递红包的时候,你是不是真不知道里面是空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让他说。
“你别骗我,你说实话。”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我笑了笑。
“那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感受了。”
我说:“你走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佳琪,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真的爱你。”
他说那你呢,你还爱我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些文件收好,放进抽屉里。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问我怎么样。
她说,那就再想想。
我点点头。
我知道我妈说得对,可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我跟于越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外面,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也想起婚礼上,他拉着我的袖子,说“别拆”,那两个字,轻得像一根针。
人真的会变吗。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我假装没看见。
10
第十天,于越泽又来了。
这次他没上楼,就站在楼下,打我的电话。
“佳琪,你下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我下了楼。
他站在那,穿着一件黑色外套,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不是红包。
他看着我说:“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我拿着纸条,看着他。
他说,这是她亲手写的,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就写了这三个字。
我说,她让我回去吗。
于越泽摇头:“她说你不用回去,她想过了,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以后日子怎么过,你自己决定。”
我问他:“那你呢。”
他看着我,说:“我说了,你要是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
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那房子呢。”
“我租出去了,租金每个月打到我卡上,够我们俩生活。你要是想租房子住,也可以。”
“你妈怎么办。”
“她跟我爸过。我跟她说了,以后她的事,我不插手。”
“你舍得吗?”
他没回答。
可我看到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往脸上刮。
我把纸条收起来,放进兜里。
“那你准备住哪。”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让我上楼吗?”
我说我没说。
他笑了。
我没笑。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说你爱我,是因为你终于说了一句跟你妈不一样的话。”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抬起来。
“谢谢你。”
我们上了楼。
我妈看见他,没说什幺,多摆了一副碗筷。
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几杯酒,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了很多话。
他说,越泽,我把女儿交给你,不是让你妈欺负她的。你要是再让她受委屈,我这个当老丈人的,不答应。
于越泽点头,说叔,我记住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吃完饭以后,我送他下楼。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说:“佳琪,以后咱们好好过。”
我说,嗯。
他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我说,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笑了,笑得像五年前那个站在柜台外面的男孩。
他说,会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站在路灯下,风吹得我眼睛有点涩。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也许一切都好起来,也许还会再吵架,也许婆婆永远都不会真心接纳我。
但至少今天,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从来都不是一张白纸。
从今天开始,这张纸上的字,我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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