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三月,粤北白水坳,早春的山路上还带着寒气。
徐远刚押着一车货从广州上来,回程捎一车煤。开车的师傅叫老麦,跑这条线跑了六年。远刚的媳妇秀云跟着车,坐在副驾后头的小铺上,脚边一个铝锅、一兜子米、一捆干菜。她跟车是给司机做饭的,路上焖一锅米饭,煮一锅咸菜汤,一趟下来能省几十块钱。
远刚三十来岁,人老实,话不多,替加代押货跑了三年远途,从没出过岔子。
这条线出广州往北,一路是山。白水坳是山里一个镇子,镇口有个煤台,山沟里十几个小煤窑的煤都从这儿装大车往外运。那年煤价一吨一百三十块,一车装二十吨,值两千六。
煤台的把头叫霍大牙,四十来岁,一颗门牙比别的牙大一圈。他手底下二三十号人,跟山里的矿上有关系,矿上管事的那个姓索,跟他是十几年的交情。白水坳这条路上跑的车,谁都得从他这煤台过。
那天头一趟,远刚的车刚进煤台,就被拦下来了。
拦车的是个穿军绿棉袄的,把手一横:“外地车,过磅费八十。”
老麦探出头:“上礼拜还是五十。”
穿棉袄的说:“上礼拜是上礼拜。今天是八十。交钱过磅,不交钱掉头。”
远刚跳下车给人递烟。那人接了烟夹在耳朵上,钱照收,撕了张盖红章的纸条给他。车装完出煤台,中间又被要了二十块的扬尘钱。
回到广州卸完货,远刚先去了加代那儿。
加代说:“路上顺不顺。”
远刚说:“白水坳那个煤台,钱一天一个价。上礼拜五十,这回八十。”
加代说:“下趟再走,钱先给,别跟他们顶。你媳妇跟车,路上多留个心。”
五天后车又进山,过磅费成了一百二。
远刚把钱交了,一分没少。车装到一半,磅房里出来个后生,把装车单甩到他面前,说装车费一吨加五块。
远刚说:“单子上不是这个数。”
后生说:“单子是单子的数,三哥说了算的数。”
那天中午秀云在煤台后头一块石台上生火,铝锅里焖着米饭。煤台中午歇工,装卸工们围在煤堆边上吃饭,眼睛都往她这边瞟。
霍大牙是从办公室出来的。他穿一件皮夹克,脖子上围着围巾,一脚踩在煤堆上,先看了一眼锅里,再看了一眼秀云。
霍大牙说:“哪来的。”
秀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答。
旁边一个后生说:“上头那台解放车的,押车的媳妇,跟车做饭的。”
霍大牙笑了一下,那颗大牙先出来。他走到锅跟前蹲下去,用手指头把锅盖挑开,看了看里头的米饭。
霍大牙说:“这饭焖得不错。老妹儿,中午别在这儿吃了,跟我去前头店里吃。”
秀云把锅盖盖上:“不用了,我们车上吃。”
霍大牙说:“你这饭是给你男人焖的。”
秀云说:“是。”
霍大牙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停在场上的那台解放车。远刚正站在车斗上把煤往平里推。
霍大牙喊:“那个押车的,下来。”
霍大牙说:“你这车今天出不去。山那边我有一车煤,你跑一趟拉回来,跑完就放你走。”
远刚说:“我押的是供销社的货,下头还有一趟。”
霍大牙说:“那你就在这儿慢慢想。”
那天下午远刚去了山那边,回来天已经黑了。
煤台的空场上拉起两盏灯泡,一帮人围在磅房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四瓶白酒、一盆猪头肉。
霍大牙坐在桌子正中间,看见车进了场,站起来,朝秀云那边扬了下下巴。
霍大牙说:“老妹儿,过来。”
秀云站在原地没动。
霍大牙说:“我说过来。”
空场上一圈装卸工。有人把碗放下了。扛过磅的老汉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煤堆背光的那一面去。
秀云看了一眼远刚,又看了一眼霍大牙,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车门上,走了过去。
霍大牙把手里的酒碗递过去:“喝了这碗,你这车的钱我一分不要。”
秀云说:“我不喝酒。”
霍大牙说:“那我陪你喝。他把手伸过来,一把攥住秀云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拽。”
秀云往后退,那只手攥得脱不开。她另一只手去掰霍大牙的手指。
远刚是从车那边跑过来的。他跑到桌子跟前,一把抓住霍大牙的手腕:“撒手。”
霍大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谁。”
远刚说:“她是我媳妇。你撒手。”
霍大牙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里的酒溅出来:“你媳妇。你媳妇在这煤台上,就是我煤台上的人。松手。”
远刚没松手。
霍大牙抬了下下巴。两头上来四个人,两个从后头架住远刚的胳膊,两个从前面一脚一脚踹他的腿弯。远刚的腿被踹软了,人往前扑,两只手撑在地上。有人在他背上踩了一脚,把他整个人踩进了煤灰里。
那场地上的煤灰是刚倒的,很松。远刚的半边脸埋进去,一只手被人踩在脚下,那只脚在他手背上碾了一下,把手背碾在煤渣子上。
他仰起头。
霍大牙还攥着秀云的手腕。秀云在挣,两只脚在地上蹬,把煤灰蹬出一道印。
霍大牙说:“老妹儿,别闹。你男人就在这儿看着。”
他拽着人往磅房那边走。秀云的另一只手抓住桌腿,那张桌子被她拽得斜了一下,桌上的酒碗掉了一个,在地上摔了。
远刚在地上喊:“秀云。秀云。”
秀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被拽进磅房后头那间屋。门从外头扣上了。
远刚跪在煤灰里,手背被人踩着。满场装卸工都在看。有的人低着头把自己的碗端起来继续吃,有的人把脸转向煤堆那边,也有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扛过磅的老汉把煤台的铁锹立在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把锹拿走了。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从后头的伙房出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她看了霍大牙一眼,说:“三哥,人在我屋里。”
那天夜里十一点,霍大牙从磅房里出来抽烟。他看见远刚还跪在煤灰里,走过去,蹲下身,用夹烟的那只手挑了一下远刚的下巴。
霍大牙说:“外地车过我这煤台,我说了算。你媳妇我留三天,陪你三天再还你。你这车煤,连这台车,我先扣着。三天之内你要是敢下山,你车上的货,我一车倒进沟里。”
远刚抬起头,齿缝里全是煤。
第二天早上,远刚被放回了广州。他一路没说话。老麦把车开到货站门口,远刚走进去,站在加代面前,半边脸上还挂着煤灰的印子,手背上有一道紫。
加代说:“咋了。”
远刚说了。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说得没有高低。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散了。
加代听完,只说了三个字:“哥来处理。”
他先托了镇上的廖五去说和。廖五在白水坳是老资格,矿上镇上都熟。当天下午廖五从煤台回来,只说了一句:“那后生把话说死了。”
第二天上午,加代自己上了煤台,只带了丁建,两个人,一台车。
磅房门口支着一张桌子,霍大牙坐在桌子后头,脚底下垫着砖,跟两个人喝酒。他看见加代下车,把碗搁下,没起身。
霍大牙说:“加代哥,广州的大人物,怎么上我这儿来了。”
加代在桌子对面站住:“霍大牙,我来接人。远刚的媳妇,还有他那车。”
霍大牙往后一靠,笑了,那颗大牙先出来。
霍大牙说:“你讲不讲规矩。外地车卡了我这儿三天,误工三百,装卸损耗两百,还有我这台煤的转运钱。”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你给了,人你带走,车你开走。你要是觉得贵,你回广州,让远刚自己来跪下来求我,我给他打个折。”
加代把一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九千块,还有一沓纸条,是远刚两口子这半个月一趟一趟攒下的加价条,每张上头都有红章。
加代说:“这是你这半个月加的钱。九千。人我今天接走,车我明天来开。”
霍大牙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扔回桌上。
霍大牙说:“加代哥,你这人有个毛病,喜欢拿钱办事。在我这儿,钱不好使。我要你那台车空着轮子走,轮子上还得带着我这儿三天没干完的活。我还要那个押车的,跪到我磅房门口,把这三天的煤钱给我数清楚。”
加代说:“霍大牙,人你扣了三天。你知不知道扣人是什么事。”
霍大牙说:“我知道。昨天廖五来替你说过话。我告诉他了,我是替索哥管这条线的,你有本事你自己来。这山里没人管这事。加代哥,你在广州是个人物,到了白水坳,你就是个外地车。”
他举起酒碗,冲着对面那桌扬了扬:“来,都敬加代哥一碗。”
那两个喝酒的站起来,装卸棚里又出来七八个人,一人拎着一个搪瓷碗盛了半碗酒,围到桌子跟前。霍大牙要让加代看着——白水坳这煤台上三十来号人,他一句话,三十碗酒就端起来。
加代看着那一圈碗,看了两秒。
他抬手一把抓住桌子边沿。桌上一盆猪头肉、四瓶白酒、七八个碗,连着他手边那张信封,全被他掀了出去。
桌子翻在地上,酒瓶滚进煤灰里,猪头肉扣了一地。那几个端着碗的往后退了半步,碗里的酒泼在自己裤腿上。
空场上一瞬间没人说话。
加代说:“霍大牙,你这些酒,自己喝。”
霍大牙从凳子上站起来,脸涨红了。他往后头喊了一声:“都上来。”
装卸棚里一下子涌出来二十来号人,手里拎着钢管和镐把。丁建往前跨了一步,把加代挡在身后。
加代说:“丁建,别在这儿。”
他看了一眼那二十来号人,又看了一眼霍大牙。
加代说:“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三天。三天之内你把人和车放了,这事到此为止。你要是等我第二次上山,你自己想清楚。”
他转身往外走,丁建断后。
那二十来号人往前逼。霍大牙在后头喊:“让他们走。加代哥远道来,我送他下山。”
加代走到车门口,拉开车门。霍大牙跟到空场边上,站在煤堆前头,两手插在皮夹克兜里。
霍大牙说:“加代哥,我等你。”
车开出白水坳土路口,加代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坐了三分钟。丁建坐在旁边,一个字没问。
加代摸出一支烟点上,抽完,把烟头在车门外磕灭。
加代说:“回广州,调车。”
两天里,加代把广州和沿线能动的车都动了。江林从货站调了十四台大车,车头一律挂货牌,斗里盖着油布,看上去跟平常运煤的车一样。周广龙带了他那班人,一峰管调度。
丁建又上了一趟白水坳,把煤台前后左右摸了一遍:磅房后头那间屋有几道门,伙房在哪儿,装卸棚夜里几个人守,霍大牙那支五连子平日别在哪儿。
加代还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山里的。矿上那个姓索的跟霍大牙十几年的交情,这一段日子正压着矿上一件说不清的事,最怕白水坳出一桩闹到上头去的乱子。加代托人给他递了一句话:“人你劝不劝随你,出了事,我不认得他,只认得这煤台。”
姓索的没有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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