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天气开始转凉,我又想起姨妈织给我的毛衣。
小时候,我的衣服基本被姨妈包圆儿。秋天一到,她常常会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把亲手织好的毛衣送给我。那些毛衣颜色丰富,图案新颖,我穿到学校后,女老师经常把我叫进办公室,仔细研究上面的花纹和织法。那时的我很得意,只知道自己的毛衣和别人的不一样,却不懂从买线、挑颜色到一针一针织完,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小时候,我因为调皮把自己弄骨折,姨妈暂时放下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来到我身边陪了一个多月。那时我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仿佛秋天到了就会有毛衣穿,受伤时自然有人照顾,从未认真想过,她为什么愿意从远方赶来,又为什么肯为一个孩子停下自己的生活。
今年,姨妈突然住进重症监护室。她离世前一天晚上,我才知道消息,当时还在心里祈祷,希望她能够逢凶化吉。凌晨四点,我突然醒来,后来又迷迷糊糊睡到九点,随后接到妈妈的电话,才知道姨妈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那次醒来是不是巧合,也不愿意为它附加什么神秘的解释,只是从此以后,凌晨四点在我的记忆里有了分量。送姨妈最后一程时,我看见她脸上带着笑容,神情安详,这多少给了我一点宽慰。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经历生死离别。
我两岁时,姥姥去世了,因为年纪太小,我没有留下关于她的记忆。后来,妈妈经常说起姥姥对我的疼爱。夏天蚊虫很多,夜里我睡在她身边,姥姥明明已经睡着,手里却还摇着扇子,替我驱赶蚊虫。
这不是我亲眼记住的画面,而是妈妈一次次讲给我听,后来也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每当想起姥姥,我脑海里出现的不是一张清楚的面容,而是一只在夏夜里没有停下来的手。那时的我当然不懂什么是爱,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这样爱着。
第一次真正对死亡产生记忆,是八九岁那年太爷爷去世。
如今我已经忘记他去世时的样子,唯一记得的,是他八十多岁时从很远的地方来看我。那时我有些害羞,不敢靠近,只跟一群孩子在他面前玩耍。他搬了一张板凳坐在院子里,没有叫我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笑容。
后来,我在一个冬天听到了他去世的消息。我没有记住他的死亡,却一直记得他活着看我的样子。或许他知道这样的见面已经不多,而年幼的我并不知道,所以只顾着玩,没有走近一点,好好看看这位从远方赶来的老人。
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经历一个生命逝去的过程,是在读高二的时候。
那天清晨天气很凉,五点多我已经坐在教室里晨读,班主任突然把我叫出去,对我说:“你父亲快不行了,你赶紧回家。”
我赶回家时,父亲还躺在病床上。他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眼睛里满是不舍,似乎知道自己即将离开,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
我守在旁边,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弱,看着生命一点点从这个熟悉的人身上退去。那不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而是一个漫长又无法阻止的过程。他明明还躺在我的面前,我却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他,而我能做的只有陪着。
直到父亲最后一次呼吸停下,慢慢闭上眼睛,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我才真正明白,死亡意味着一个人从此不会再醒来,也不会再回应你。那一刻,没有什么道理能够安慰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已经发生的事情。
此后很多年,随着我渐渐长大,那些曾经觉得寻常的往事反而越来越清楚。
我读初中以后课业加重,每天都要很早起床。父亲前一天即使忙到很晚,第二天仍会提前为我准备好早餐。遇到大雨,他会早早等在学校门口,接我回家;到了晚上,我已经躺下,他有时还会走进房间,替我掖好被角。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因为父亲一直都在那里,我便以为早餐会照常准备好,下雨时校门口也总会有人等着。少年时的我不善于向父亲表达亲近,相比母亲,我们之间的话少一些,有时还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吵架,却没有意识到,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关心,早已藏在他日复一日为我做的这些小事里。
也正因为后来读懂了这些沉默的爱,我才会责怪当年的自己年少无知,为什么没有对他更好一点,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以后,才明白那些看似平常的照顾并非理所当然。
后来,又有长辈、同学、同事和后辈陆续离开。
有的人病了很久,身边的人多少有一点准备,有的人却走得猝然,没有给彼此留下认真告别的机会。经历的离别多了,我并没有因此习惯死亡,只是越来越清楚,告别并不总会提前通知我们。
亲人离开以后,记忆会把他们对你的好一件件找回来,那些没有认真道谢、没有及时回应的时刻,也会逐渐变成亏欠。
我们无法让离开的人重新回来,便开始反复审判从前的自己,仿佛只要找到一件没有做好的事情,就能为这场无法改变的离别找到原因。
做律师久了,我习惯分辨一个人应当承担什么责任,可在亲人的死亡面前,我们往往会对自己适用比法律更苛刻的标准。两岁的孩子不可能记得姥姥摇动的扇子,八九岁的孩子不会知道院子里的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正在读高二的少年也没有能力挽救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父亲。即使成年以后,我们仍然无法预知,一次没有赴约的见面,会不会成为永远补不上的遗憾。
我们并非有意辜负他们,只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离别会在哪一天到来。
《阿含经》说“恩爱别离苦”,并没有要求真正爱过的人,在亲人去世以后立即放下。正因为彼此有过深厚的感情,一个人的离开才会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留下空缺;如果从未得到过他们的疼爱,我们也不会在多年以后想起一把扇子、一顿早餐或者一件毛衣。
佛家所说的“无常”,不是让人拒绝感情,而是让人明白,凡是来到我们生命中的人,都不可能永远停留。《阿含经》说:“恩爱无常,合会有离,身非己有,命不久存。”我们总以为离别是后来突然发生的意外,其实它一直是每一场相聚无法回避的一部分。
老子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在道家的眼中,生长与归去共同构成了生命。秋天的草木走向沉静,并不否定它曾经有过的繁盛;一个人的生命结束了,他曾经给出的爱也不会随之消失。
经典可以帮助人理解死亡,却不能代替思念。它给我的一点宽慰,是让我慢慢明白,亲人的疼爱并不是一笔等待归还的债。如果把爱理解成债,那么他们离开以后,我们将永远无法还清,记忆也会变成一本不断追究自己的账簿。
姥姥在睡梦中摇着扇子,父亲冒雨等在校门口,姨妈从远方带来织好的毛衣,他们未必想过将来要从我这里得到对等的回报。他们只是疼爱我,而我当时没有完全读懂,并不意味着这份爱被辜负了。
那些来不及还给他们的爱,仍然可以留给身边活着的人。与其一遍遍惩罚过去的自己,不如把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温暖继续传递下去,让他们给出的爱不在这里中断。
秋分过后,天气会慢慢转凉。我又想起姨妈织过的毛衣、父亲准备的早餐,以及院子里那个静静看着我的老人。
那些离开的人没有教会我看淡死亡,只让我不再轻易把相见当成理所当然。
以后再想起他们,我愿意少说一句“我亏欠了他们”,而是说一句“我很想他们”。
亏欠让人反复回到无法改变的过去,想念却提醒我,他们曾经怎样爱过我,而我又应该带着他们曾经给过的温暖,怎样度过剩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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