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夏天,东莞那条夜场街上,一峰站在自家场子门口,看着一桌客人从卡包里被撵出来。

场子是加代的,叫夜明珠。对门那家叫金玫瑰。撵人的是金玫瑰的人,三个穿花衬衫的,进了夜明珠最好的一排卡包,坐下只点最便宜的矿泉水,然后把脚翘到台面上,一边抽烟一边盯着旁边几桌的人看。

客人坐不住,结了账就走。走的时候,那三个人还冲人背影喊:“妹子,对门好玩,去对门。”

那年这条街上一到晚上能走几千人,大半是从厂里下了班的。夜明珠一个卡包的最低消费一千八,啤酒一支二十五,一晚上流水三万二。那三个卡包占着一万一。

一峰上去说过一次。

“老哥,这个卡包一会儿有人订了。”

“订了?”那人掏出两百块拍在桌上,“订了几个钱?我给你。够不够?不够我再给。”

一峰把钱推回去,笑着说:“钱不要,卡包你们坐。就一条,别撵客人。”

那人把腿从台面上放下来,看了他一眼。

“行啊。”

第二天晚上,那三个人又来了,带了七个。这回占了中间两排卡包,酒水点了,喝完不结账,说记邝老板账上。

过了两天,大堂里有个熟客把一峰叫过去。

“小峰,你们这场子最近怎么了?”

“怎么了,廖哥?”

“我上礼拜带了三桌人来,每回都让人撵。”那客人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我那头的客人都是厂里的,人家来一趟不容易。你这么弄,我就把人带去别处了。”

一峰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廖哥,再给我几天。”

“几天?”

“三天。”

客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一峰把这事打电话跟加代说了。加代在深圳,电话里就三个字。

“先看着。”

“哥,”一峰压着嗓子,“他们明摆着是来搅场的。”

“我知道。”加代说,“你先看着,把来的人认清楚,一天来几趟,坐哪个位子。”

那三天,一峰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小本子。谁来了,坐哪个卡包,几点走,他记一笔。三天记下来,纸上写得密密的:花衬衫三个是每天都来的,后头那七个轮着换,带头的那个左耳朵上有个缺口。

一峰把本子交给加代,加代翻了两页。

“他们喝完的酒,谁结的?”

“没人结。都说记邝老板账上。”

“记了几笔?”

“十七笔,一千四百六十块。”

加代把本子合上,揣进口袋。

“一千四百六。”他说,“他这是拿我的酒请我的人。”

这天下午,金玫瑰的老板邝有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一峰正好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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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有金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戴一块金表,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那就是范先生。邝有金走过夜明珠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笑着跟范先生说了句什么。范先生也笑。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就那半分钟,一峰觉得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加代是隔天下午回来的。

他回来的头一件事,是托人递话。托的是街口开茶楼的老前辈陈伯。陈伯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几年茶楼,两家场子的老板都得叫他一声叔。

陈伯去了金玫瑰,坐了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怎么说?”加代给陈伯倒茶。

“他说……”陈伯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他说这条街上的客人,本来就是往他家走的。他还说,代哥要谈,先把上个月那点事算清。”

“哪点事?”

“你场子里那几个卡包,是他的人替你坐的。”陈伯叹了口气,“他说这叫捧场。”

乔巴在旁边哼了一声。

“捧场捧到客人跑了?”

“人家就是这么说的。”陈伯把手一摊,“代哥,这人不好说话。他那双眼睛,从进门到出门,一直在算。”

加代把一杯茶喝完了。

“陈伯,你去过了就行。”他说,“剩下的我自己去。”

“这人什么来头?”加代问。

“来头不清楚,前年才过来的。”陈伯说,“一来就在对门挖人。你们这条街上的迎宾,他挖走两个。隔壁那家做宵夜的,摊子被他的人掀过一回,人家到现在不敢吭声。”

“掀摊子的事,怎么没人跟我说?”

“人家不敢说。”陈伯把茶碗盖扣上,“都怕。”

当天晚上,加代自己去了。

他带了两瓶酒,一个人进的。金玫瑰的大堂比夜明珠亮,灯光打在酒柜上,一层一层的瓶子摆得跟墙似的。邝有金坐在最中间那个大卡包里,桌上一溜洋酒,旁边坐着五六个人,范先生坐在他右手边。

加代把酒放在桌上。

“邝老板,一条街,两家场子,各做各的客。行不行?”

邝有金笑着给他倒了一杯。

“代哥,你说这个话就见外了。”他把杯子推到加代面前,“这条街上的客人走到哪家,是客人自己的腿。我拦过谁了?”

“你的人在我卡包里坐着,客人不敢进。”

“那是他们人缘好。”邝有金把酒杯举起来,“代哥,做生意嘛,人气往哪边聚,客人就往哪边走。这你不能怪我。”

加代看着那杯酒,没端。

邝有金这才把杯子放下,往后靠在沙发上,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要不这样。一个月三万八,客源费,你把这条街上的客源交给我,我替你排。你场子里的人,我一个不动。”

“三万八。”

“不多。”邝有金笑了笑,“这条街上的房租一个月六万,你一天流水三万二。三万八,换个安生。你算算就明白。”

“我要是不交呢?”

“代哥,”邝有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是明白人。我这场子里的人,一个月两三千里拿着,天天在后半夜蹲着。你在深圳的时候多,你那位一峰,一个人守一条街,不容易。”

加代没接。

卡包旁边那一桌坐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看样子是这条街上别的店家。邝有金冲他们扬了扬手。

“都是街坊,正好听听。”他把声音放高了一点,“这条街往后谁说了算,今天定下来也好。”

那几个人谁也没吭声。一个低头看表,一个端起杯子喝茶。

范先生在旁边慢慢开口了。

“代哥,你场子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一点。”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那位看场的兄弟,一个人守一条街,辛苦。这话我说在前头,是替你着想。”

他说完,笑了一下。

加代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小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放在桌上。

“十七笔,一千四百六。”加代说,“这钱,我付了。”

邝有金脸上的笑收了收。

“代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兄弟的酒,我认账。”加代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的人喝的酒,你自己记着。”

范先生搭在膝盖上的手停了一下。旁边那一桌穿西装的,一个也没接话。

“我想想。”

他走出金玫瑰的时候,陶经理坐在迎宾台后头那张高背椅上,冲他笑了一下。

加代也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三点,加代带着乔巴进了金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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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还是拎着两瓶酒。大堂里灯没全开,陶经理坐在迎宾台后头那张高背椅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一边抽烟一边跟人说话。

“邝老板在吗?”

“不在。”陶经理没起身。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加代站了一会儿,把两瓶酒放在迎宾台上。

“那我等他。”

陶经理笑了:“代哥,我们老板说了,你们那条街的客人,本来就是往这边走的。你要谈,先把上个月的客源费算清。”

“他在不在?”

“不在。”

加代把手伸过去,抓着陶经理的后领子,把人从椅子上薅了起来。

椅子翻了。烟掉在地毯上,冒了一小股烟。

加代薅着他往门口走。大堂里坐着的人都扭头看。迎宾的小姑娘往后退了两步,想叫又不敢叫。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哎”。

到了门口的台阶上,加代松了手。

陶经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领子歪着,脸涨得通红。

加代站在他跟前,声音很轻。

“传话给你老板。这条街上的门,是我兄弟看着的。”

他转身回去,把迎宾台上那两瓶酒拎出来,放在陶经理脚边。

“酒留给他。”

“哥,这两瓶酒三百八一支。”乔巴小声说。

“留着。”加代把领子理了理,“让他记着这酒是谁送的。”

回到场子,乔巴把一张纸摊在桌上。

“哥,金玫瑰自己的客人不多。它靠的是这条街的客流,谁家门口热闹,客人往谁家走。”

“还有呢?”

“它家的酒水是赊的,月底结账。邝有金的本钱,是一位香港老板垫的,每个月的利钱不轻。那位老板是什么来头我没摸着,只知道邝有金每个月要给那边打一个电话,电话打了,月末的钱才能续上。”

“范先生呢?”

“范先生给他出的主意是,不硬砸,专抢客,让对门自己撑不住。”乔巴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撑不住,就得让地方。”

“还有没有别的?”

“金玫瑰后半夜其实空得很。”乔巴说,“撑场面的是门口那一排摩托车,还有两台迎宾车。”

加代听完,把烟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

“他怕的不是我砸他场子。”

“他怕啥?”乔巴问。

“他怕这条街上没人往他那边走。”加代把烟盒合上,“所以他才要抢。抢客的人,最怕客人自己有脚。”

“哥,”乔巴把那张纸收起来,“咱什么时候动手?”

“先把他的钱路断一天。”加代说,“人急了才会自己出来。”

当天夜里,加代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陈耀东的,走港澳线的那位。

“耀东,帮我递句话。”

“给谁?”

“东莞这边有个夜场老板,叫邝有金。他每个月用的钱,是一位香港老板垫的。你去查一查是哪一位,递句话过去,就说这条街上有人跟他过不去,那位老板最好别管。”

“查到了递话,得两天。”

“两天正好。”加代说,“第三天夜里我要用。”

电话挂了。加代把大哥大放在桌上,转头对乔巴说了一句。

“通知左帅,从广州调九台车过来。”

“什么时候?”

“第三天晚上十点,停在街外头。别停在街口,让对面看见。”加代把烟盒收起来,“再让丁建把金玫瑰后门那条巷子摸一遍,几个人守,门朝哪边开,都记清楚。”

第二天晚上十点,夜明珠门口。

一峰站在门口迎客。街对面,金玫瑰的人又在拦人。有两个客人本来已经走到夜明珠的台阶下,被人从旁边一叫,又拐回去了。

一峰笑了笑,掏了烟走过去。

“哥,给根烟抽。街坊,有话好说。”

那人接了烟。一峰替他点上,火苗子挡在风里。

烟刚点着,那人反手一巴掌,扇在一峰脸上。

街上的动静一下就小了。扇巴掌的人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

一峰捂着脸,站在自家门口。他没还手。他知道自己一还手,明天这条街上的话就变成夜明珠先动的手。

对面那人叼着烟,慢慢往金玫瑰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回去告诉你们代哥。这条街上的客人,是我家老板的。”

过了不到十分钟,有人从路口拎来一桶东西,泼在夜明珠门口的台阶上,一股馊味顺着风飘进来。又有一台摩托车开过来,停在夜明珠门前,油门拧到底,轰轰轰地响,一直拧着不放。

迎宾台后头两个小姑娘躲进了门里。隔壁卖宵夜的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探着头看。

客人走到半路,看一眼门口那桶东西,又拐进了对门。一桌。两桌。三桌。

一峰站在门口,从十点站到十二点。

十二点的时候,有个老客人从台阶上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兄弟,过两天再来。”

那人也拐进了对门。

那天后半夜,场子关了门,一峰坐在大堂里,脸肿着,用凉毛巾敷。小毛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家伙,往桌上一放。

“峰哥,我去。”

“去哪儿?”

“对门。”小毛眼都红了,“他们打你的时候,街上那么多人看着。不去,明天这条街谁都敢来咱门口泼东西。”

“你去了,明天这条街上的话就变成夜明珠先动的手。”一峰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哥说了,先看着。”

“看着看着,客人就都跑完了。”

“跑完了也得看着。”一峰把毛巾重新搭在脸上,往后靠在椅背上,“哥这两天没打电话来,就是在办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