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三月,珠江下游沿江那条货运线上,远刚的车队被卡在收费站前头。

站前堵着七台车,杆子落了半个钟头。杆子底下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里拎一根铁钩子,钩子尖朝天。谁的窗摇下来,他就用钩子背敲一下车门。

“两百。”

司机老周把钱从窗缝里递出去,四张五十,塞进那人手里的布兜。

“收条呢?”

“收条?”那人笑了一声,“老周,你在这条线上跑了几年了?我岑老二收钱,什么时候给过收条。”

“二哥,上个月不是一百五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岑老二拿钩子在车门上又敲一下,“油价涨了,站上要修路。修路不要钱?”

老周不吭声了。杆子抬起来。

老周的车开出去十一公里,路边又一排水泥墩子横着摆开,墩子后头站着几个人。为首那个一开口就是外省口音,脸上有道疤,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链子坠得老低。

“两百。”

“刚在收费站交过了。”

“收费站是收费站,我麻六是麻六。”疤脸把手伸进车窗,把老周兜里的烟盒掏走,撕开抽了一根,“你要是觉得亏,明天就别跑。”

“那我这趟活路白跑了。”

“不是白跑。”麻六把烟叼在嘴上,“是替我们两家跑的。你还得谢谢我们没扣你车。”

“六哥,什么时候能走?”

麻六没回头。老周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递了一根过去,麻六接了。

“我不管你们谁先过。”麻六说,“钱交够,就过。”

老周又掏了两百。

一天两趟,一趟四百。他这台车一个月挣的,还不够两头交出去的。那年头一吨货从这一段拉到下游,运费六十八块,老周拉六吨,一趟挣四百出头。两头一交,剩下不到十块,这十块还得扣油、扣饭、扣车胎。

路边店一碗猪杂粉三块五。老周蹲在店门口吃粉,一口粉一口汤,吃得慢,吃完把碗底的汤喝干净,才掏钱。

那年司机一个月工钱四百二。两头收的钱,比工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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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停车场里停着二十来台车。司机们蹲在车头底下吃盒饭,谁掏了钱,就在车帮上划一道印。

“老周,你今天交了多少?”

“四百。”

“四百?”旁边一个年轻司机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放,“我今天也挨了两回,中间就隔十一公里。我说,咱这条线上的车,是不是得凑个说法。”

“凑啥说法。”老周把饭盒盖扣上,“上回老陈凑了三个人去说事,车被扣了二十天,到现在还在站后头停着。”

年轻的司机不吭声了。二十来台车蹲在黑影里,只听见吃饭的动静和蚊子响。

那天夜里,远刚把车开进货站,进了加代那间小办公室。远刚这人实在,进门不坐,站在桌子前头,手在裤腿上搓。

“哥。”

“咋了?”

“我车队在这条线上,一个月被两头收六千二。”远刚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收了钱不认账,谁的车都敢扣。前天岑老二的人说我车头脏,扣二十。昨天麻六的人说我卸货慢,扣三十。”

加代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收条呢?”

“麻六给白条子,岑老二有时候给蓝的,有时候不给。”远刚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条,摊在桌上,纸边都磨毛了,“司机们攒的,谁也不敢扔。扔了,下回过站人家说你没交过,还得补。”

加代一张一张翻。翻到后半夜,他把那些条子按日期理成两叠,拿皮筋捆上,塞进抽屉。

“你先回去。车照跑。”

“哥,跑不动了。”

“跑。”加代说,“跑着,人家才在明处。”

一个礼拜后,远刚车队的两台车被扣了。

车扣在收费站后头那片空地上,用铁链子串成一排,链子锁在水泥墩子上。岑老二的人说,这两台车压坏了站前的路面。麻六的人说,这两台车欠着上个月的钱。两头都扣着,谁也不放。一台车停一天,耽误的运费四百。

老周去找岑老二。岑老二坐在路边店门口的藤椅上,脚翘在凳子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

“二哥,车你放了吧。我给你赔个不是。”

“条子签了吗?”

“啥条子?”

岑老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这台车自愿让出这条线上的活路,往后不再跑珠江这一段。

“签了,车你开走。”

老周的手在抖。他抬头看了看路边那两台车,篷布上落的灰已经有一层。他签了。

签完了,车没放。

四十五天。两台车在收费站后头晒了四十五天。车胎瘪了两个,篷布上积的灰能写字。司机每天来一趟,擦一遍车,擦完就坐在车头底下抽烟,谁也不说话。

晚上远刚也来站后头看车。老周蹲在车头底下。

“刚哥,条子都签了,车咋还不放?”

“他签的不是放车的条子。”远刚把手按在车头上,“是认我们低头的条子。签一张,他手上就多一张。”

“那留着那破纸干啥?”

“留着有用。”远刚说,“哥说的。”

中间远刚又去了一趟。

“哥,车扣四十五天了。条子签了六张。”

“条子留着。”加代把抽屉里那沓纸拿出来,翻了两下,“签一张,就等于他把手伸到明处了。”

“明处有啥用?”

“明处的东西,谁都看得见。”加代把两张条子摊开,摆在一块儿,“你看这张,三月十九号,岑老二。这张,三月十九号,麻六。他们自己都没算过,一天朝同一台车伸两回手。”

远刚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半天。

“哥,那咱咋办?”

“你先回去。”加代把条子收回抽屉,“这条线不是他们的,也不是我的。是货主的。货主认谁,线就是谁的。”

“货主认他们。”

“现在认。”加代把抽屉推上,“等他们自己咬起来,就不认了。”

加代没急着动。他先托人。托的是老沙,跑船跑了三十几年的老前辈,早年跟加代的老爷子有过交情,两边都给几分面子。

老沙在江边的老店摆了一桌,把岑老二和麻六都请来了。加代去了,一个人去的。

他端酒敬,杯子举起来,一口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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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沙开了口,“这条线上的事,我看这么着。谁都得吃饭。你们两家划个界,一家一半,别叫司机两头交……”

岑老二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沙叔,这事你别管。”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这条线上的钱,是我们站上挣的。他车队想跑,就得交。交不交是他的事,放不放是我的事。”

麻六在旁边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一直没开口。等岑老二说完了,他才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推。

“我不管你们本地的规矩。我的钱也是钱。他过我的墩子,就得掏。”

老沙的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半天没放下来。

加代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喝完把杯子扣在桌上。

“两位的话,我记下了。”他站起来,“这杯酒我敬过了。往后的事,两位自己掂量。”

他走出门口的时候,麻六在后头笑了一声。

“代哥,酒钱我付了。”

老沙送到门口,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这两家不是一路人。一个要站,一个要货。你跟他们谈不出东西来。”

加代点点头。上车之前,他回头往店里看了一眼。麻六还在剥花生。

第二天下午三点,加代让人在路边店门口支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店里的方桌,四条腿不平,底下垫了块砖。加代坐一头。对面站两个人:一个是岑老二手下的二狗,手里拎着铁钩子;一个是麻六那边的老瘸,拄着根拐。

加代把那沓收条拿出来,一张一张往桌上摆。

“这是麻六的白条子,五十七张。”

“这是岑老二的蓝条子,三十一张。”

“这一张,三月十一号,岑老二收了两百。”他把另一张并过去,“这一张,也是三月十一号,麻六收了两百。两张条子中间,隔了十一公里。”

他把那两张条子推到桌子正中间。

“两位自己看。”

路边店里吃饭的司机全扭过头。老周端着碗,走到门口站着。

二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伸手想拿,加代的手先按在条子上。

“看可以,拿不行。”

老瘸把拐往地上一戳:“代哥,你这是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加代的声音不高,“就是让两位看看,这条线上的钱是怎么收的。同一趟货,同一台车,一天收两回。”

店里先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靠墙那桌的一个司机拍了一下桌子。接着又有人拍。拍的人越来越多,桌上的碗跟着响。

老周把碗往桌上一放,也拍了一下。

二狗拎着铁钩子站在那儿,没敢动。老瘸把拐收了回去。

加代把收条一张一张收起来,理成两叠,揣进兜里。

“两位回去把话带到。这两沓条子,我先替司机们收着。”

那几天,乔巴去了三趟路边店,马三在货运线停车场蹲了两个晚上。

两个人回来的时候,都是一身灰。

“哥,岑老二自己一台车都没有。”乔巴把桌上的茶杯往边上挪了挪,摊开一张纸,“他挣的是货主的钱。本地几个厂子的货要往下游走,只能从他站上过。他最怕货主自己去跟车队签线,一签,他这个站就是个空壳。”

“还有。”马三把烟点上,“麻六是外省过来的,两台车、十几号人,本钱是借来的。我蹲在停车场那两晚上,听他那几个司机嚷,说货压在手上一天,利钱就多一天。他最怕货走不动。”

“两家怕的东西不一样。”乔巴说。

“对。”马三弹了下烟灰,“一个怕没人来,一个怕走不了。”

加代等他们说完,才问了一句:“他们拦的那一段,有几条道?”

“一条。”马三把手指头按在桌上,“收费站前头三公里有个岔口,大车就只能从那儿过。岑老二在站后拦,麻六在站前拦。中间那三公里,两家都说是自己的。”

加代听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都要,那就都给他们。”

第二天下午,路边店门口。

老周被人按在路边。二狗拽着他一只胳膊,老瘸拽着他另一只。两个人往两边拉,像拉一张快撕开的布。

“说,你到底给谁交钱?”

老周张了张嘴。

二狗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给谁交?”

“给……两边都交了。”

老瘸一脚。

“两头交?你他妈还想两头都占着?”

老周跪下去了。他不是被按下去的,是腿自己软的。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磕得很响。

路边店门口站着七八个司机。有两个缩在一台车的车头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有人把手里那根烟捏灭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周跪在那儿,两边的人还拽着他。他说一句,挨一脚。他不说,也挨一脚。答给岑老二,老瘸踢他。答给麻六,二狗踢他。怎么答都不对。

加代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坐在车里,隔着一层玻璃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下车,走过去,弯腰把老周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回去。”

就两个字。

二狗在旁边笑:“代哥,你也别站着说话。这线上的事,你管不了。”

加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什么也没有。然后他扶着老周走了。

上了车,远刚在后座骂了一句。

“哥,我带了六个人来。”

“收着。”加代把车门关上,“他刚才那句话,比六个人有用。”

“啥用?”

“他敢当着一条线的人跟我这么说话。”加代把车窗摇上去,“说明这条线上的司机,在他眼里不算人。那就让他们自己看看,谁不算人。”

三天后,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