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秋,粤北,离国道七公里的一处山坳。石场在半山腰上开了六年,山根被啃掉一大块,露出来的石面白得刺眼。

阿良是被从驾驶室里拽下来的。

他那台东风车横在磅房前,车厢里还压着半车没卸完的石子,四个穿迷彩的保安围着他,其中一个把过磅单拍在他胸口:“自己看,少了六车。”

“六车?”阿良把单子抓过来,“我装了多少车,磅房上有底单,一张一张对得出来。路上走了两天,我一脚油都没敢松,怎么少的?”

“磅房的底单是我记的。”石满堂从磅房里出来。他四十多岁,方脸,袖口挽到肘上,胳膊上落了层白灰,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说话不紧不慢,“你从这边装,往那边卸,中间少了两百四十方。两百四十方石子,按拉到广州的价,十七万八。这个账,你认不认?”

“石老板,”阿良说,“收货单上有加代那边的签字,两边对得上。你要说少,咱们把单子摆一块对。”

“我不跟你摆单子。”石满堂喝了口水,“车我扣了,人也别走。账算清了,你开着车走;算不清,你就在我这住着。”

“石老板,我是替代哥这边押的货,袁哥那边也知道。”

“袁哥在邻市,代哥在广州。”石满堂笑了一下,冲磅房前那一排等料的司机扬了扬下巴,“我这儿是山里。你让他们把手伸进来试试。”

磅房前站着十几个等料的司机,听到这话,全往边上退了两步。石堆下头蹲着二十来个工人,手里的锤子都停了,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石,没人抬头。

那天下午,磅房前头原本停着六台等料的车,司机们见势不对,一台接一台把车倒出去,调头下山。有个年纪大的司机把车开到山口,又停了一下,探头往回看,最后还是开走了。阿良那台东风被保安开到场部后头,钥匙拔了,车厢里那半车石子当晚就被卸在了院里的石堆上。

那天下午,阿良被关进了场部后面一间空屋。石满堂的话说得不难听:“留你几天,把账算清。”空屋里有一张竹床,一桶水,一天两顿,顿顿有菜。

头两天阿良还当是走个程序。石满堂让会计拿了单子来跟他对,单子摊在竹床上,阿良一张一张指着往下念,哪一天装的车、哪一天过的磅、卸货那边签的是谁的字,念得清清楚楚。会计一句话不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记就走了。

第三天早上,保安来开门。

“石老板讲了,”保安说,“账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那就别在屋里坐着了。跟工人一起上工,工钱抵账。”

阿良站在门口没动。他看出来了,这不是让他上工,这是要把他这个人扣下来,一天一天地磨。他当时要是转身跑,后山那条路他熟,跑得掉。可那台东风车是袁哥的,六万多块,压在磅房后头。车不走,人怎么走。

他把鞋脱了,跟保安去了工棚。

工棚里两排木板铺,睡着三十几个工人,阿良的铺位在靠门那张。天一亮就上工,推车、装料、抬石头,一天一顿,中午一瓢菜汤就着一个馒头。他头一天推了七车碎石,第二天手上磨开了口子,一道一道,抓起竹筐就疼。第三天有一趟没推上坡,站在半坡中间喘,保安从后头踹了他一脚,他连人带车滚下坡去,肩膀上擦掉一大块皮。

那天晚上他躺在木板上,听见旁边铺上有人翻身,有人咳嗽。工棚里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问他是哪儿来的。他心里明白,这些人不是不想理他,是不敢。

远刚是第九天找到加代的。

远刚跑的就是粤北那条料线,跟阿良认识三年,两人一个押货一个接货,在路边的小饭馆里吃过几十顿饭。他进加代屋里,衣服上还带着一路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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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阿良在石灰坳那个石场被扣了。石满堂扣的车扣的人,说少了六车料,十七万八。”

加代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人怎么样?”

“在工棚里干活。”远刚咽了口唾沫,“一天一顿。”

加代把铅笔搁下,坐了半分钟。他越是有火,话越少。

“骆三认得那边的人吧?”他问。

“认得。镇上的砂石买卖,他插一手。”

“你去找骆三。”加代说,“先递钱,把人赎出来。三万,先带过去。”

远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哥,那台车……”

“车先不提。”加代说,“人在前头。”

骆三在镇上开着一家饭馆,后头还有个院子堆砂石,粤北这一带的料场,哪家的石头卖给谁,他心里都有一本账。他接了加代的话,第二天就上了山。

石满堂在磅房里见了他,听完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骆老板,你回去跟加代说,话我领了。”石满堂说,“三万我收,这是利钱。本金十七万八,一分不能少。”

“石老板,”骆三赔着笑,“人先放出来,话好说。他一个押车的,哪来十七万八?”

“他没有,他哥有。”石满堂说,“他哥没有,袁哥有。我这场子一年出二十几万方料,靠的就是这条线。他一个押车的把我六车料弄没了,我要是把人放了,往后谁还把料当回事?”

“石老板,加代这个人……”

“加代?”石满堂把缸子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他手再长,也伸不进我这个山坳。人在这儿,你爱来不来。”

骆三下了山,把话一字没改地递给了加代。

加代听完,问了一句:“石满堂这人的底,你知道多少?”

骆三就把他知道的都说了。石满堂那场子是从镇上盘下来的,一年一签;手下十二个保安,都是附近村子上的混子,两班倒,晚上十点换班,换班的空档,岗上只有两个人;场里三十几个工人,工钱是按月结的,石满堂已经欠了三个月,一共九万六,工人们都是一个村一个村来的,早就有怨气。他还有个亲弟弟管账,人胆小,住在山下。

“他最怕什么?”加代问。

“他最怕工人不上工。”骆三说,“料出不来,广州那边的客户就得跑。哥,你不晓得,那一年粤北山上打出来的石子,拉到广州一方十二块,一趟车装三十方,跑一趟两天。石满堂这场子一天出六百方,光这一条线,一年就是二十几万块进项。他不缺阿良那十七万八,他缺的是个由头,好把这条线上的车和人攥在自己手里。”

加代点了点头,把烟点上,抽了半根没说话。

那天下午,石满堂让人把阿良从工棚里拖了出来。

拖人的是两个保安,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人往石堆边上一放。阿良蹲在地上,身上那件衬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腕上有两道被麻绳勒出来的印子,手背上全是细口子,一道一道,结着黑痂。他瘦得下巴都尖了,脸上蒙着一层灰,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是早上剩的。

附近干活的工人都停了手。石堆下头,二十来个人错错落落地站着。

石满堂从板房里出来,走到阿良对面,往一块大石头上坐了。

“啃得动吗?”他问,“啃不动就搁那儿。”

阿良没抬头,把饼往嘴里送了半口,嚼得很慢。

“你这手,以前是握方向盘的。”石满堂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现在推石头,一天一顿,你还想着回去开车?”

“石老板,”阿良说,“单子在磅房。你让会计把两边的单子摆出来,谁少的我给你补。”

“我要你补什么?”石满堂笑了一声,“我要你这个人。你在我这儿待着,你哥就得来一趟。你哥来一趟,我这石场的名就出去一趟。”

这话说得不高,附近干活的人都听见了。

石堆下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把锤子放下了,从兜里摸出半瓶水,往这边挪了两步。保安回头瞪了他一眼。那老工人把水又揣回兜里,蹲下去,重新捡起锤子。

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工把脸转了过去,锤子敲在石头棱上,敲空了,一声闷响。旁边一个中年人把肩上的筐一歪,快步往料堆那边走,走得很快,谁也没看谁。坡下推车的几个人也停了手,把车把往地上一支,站在原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石满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干不动就在这待着,”他说,“待到你哥来给你收尸。”

阿良蹲在那儿,把干饼攥在手里,没再咬。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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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加代上了山。

他没带人,就带了江林和骆三,三个人,一台车,一直开到磅房门口。石场的工人刚上工,石堆下头一片叮当声。

石满堂在磅房里摆了一张桌,泡了茶。

“代哥来了。”他给加代倒了杯水,“坐。”

加代坐下,没碰那杯水。

“石老板,货是我让阿良押的。”他说,“账我认。八万,我今天带在车上。人我今天接走。”

“八万?”石满堂把缸子搁下,“账是十七万八。”

“你昨天跟骆三说的是十七万八,前天说三万是利钱。”加代看着他,“石老板,你一天开一个价,我没办法跟你谈。”

“那我今天给你一个实数。”石满堂伸出三根手指,“八万你放桌上,这场子停了十二天,一天我得几多?再加三万。总共十一万。另外——”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一张笔,“你在这上头写一句,认下这批料是阿良亏的。你认了,人今天就能走。”

加代看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人不能今天走。”石满堂补了一句,“款到,账清,人走。这是规矩。”

加代把桌上那张纸推回石满堂面前。

“石老板,我入这行二十年,没替谁写过这种字。”他说,“今天我来一趟,是给你面子。你要的是钱,我给钱;你要的是人,我要人。两样你只挑一样。”

“我挑两样。”石满堂说,“在我的场子里,规矩是我定的。”

加代站起来了。

他没看石满堂,转身走到磅房门口。门口摆着一张铁架子,上头架着一台台秤,边上摞着一沓过磅单,是石场记账的地方,石满堂每天亲自坐在那儿看着。

加代两只手搭在铁架子上,往上一掀。

台秤砸在地上,秤砣滚了一地,一沓过磅单撒了一院子,风一吹,有几张卷到半空,又慢慢落下来,落在碎石上、车辙里,有一张落在石满堂脚边。

磅房门口那两个保安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水洒在鞋面上。

石场里所有的锤声都停了。

一百来号人,不管是在石堆上敲石子的,还是在坡下推车的,全都直起身来往这边看。

“加代!”石满堂从磅房里冲出来。

加代回过身,看着他。

“账我认,人我要。”他说,“你一天一个数,我就不跟你谈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场门口走。江林和骆三跟上。石满堂的保安从四面围过来,加代没停步,也没看他们。他没带人上山,可这十几步路他走得比谁都稳,围上来的保安反倒一步步往后退。

石满堂站在磅房前,脸涨成猪肝色,冲着加代的背影喊:“你走!你走了这个人就在我这待到老!”

加代走出场门口,头也没回。

骆三跟在后头,脸都白了。上了车他才开口:“哥,这一下……”

“他明天会加价。”加代说,“回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