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春天,广州西关,老字号一条街。
早上八点多,永昌号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昌伯拄着那根包了铜皮的拐棍,站在门槛里头,看小伙计阿南把一屉刚出炉的嫁女饼端上柜台。饼还冒着热气,一屉三十六个,六个装一盒,一盒卖三块八。
昌伯七十六了,左腿是十年前在铺子里摔的,从那以后离不了拐棍。永昌号这间铺子是他爷爷手里开起来的,门头上挂着块黑漆木牌,三个金字,漆皮掉了两三处。那块牌挂了六十多年。
街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红纸,是谭世发新店开张的告示,上头写着世发行西关分号,三月十八开张,全场九折。红纸贴了三天,胶水顺着墙根淌下来,没人去撕。
九点多,街口开过来一台黑车,杜铁男从车上下来。他开歌厅,一嗓子能把一屋子人镇住,走到哪儿都是提着嗓门说话。进了铺子先捏了块饼塞进嘴里。
“昌伯,茶点还是老规矩,一个月八十斤凉果,四箱饼,月底结账。”
“记着了。”昌伯让阿南去倒茶,“男哥,你那场子开到今年,是第八年了吧。”
“第八年。”杜铁男坐下,“那年开张,头一批茶点就是你给我供的。你当时还说,铺子传三代,人走铺子不走。”
昌伯笑了一下,把茶推过去:“我七十六了,走不动了。这话得看阿南记不记得。”
阿南在柜台后头应了一声:“记得。”
十点半,谭世发来了。
他带了三个人,一个是店里的账房,一个是外面请的律师,还有一个走在后头,穿着皮夹克,进门就往门框上一靠,谁也不看。谭世发四十出头,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发亮。他进铺子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屉饼,又抬头看了看门头上的老招牌,笑了。
“昌伯。”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等人让,“这是第三回了。头一回我出八万,你说不卖;第二回我出五万,你还说不卖。今天我拿三万来,还是买你这间铺。昌伯,你算算,你这铺子一天卖几十盒饼,一年挣几个钱?”
“谭老板,”昌伯拄着拐棍站在柜台边,“你出的价一回比一回低,我越听越不明白。”
“不明白我给你说明白。”谭世发从公文夹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你这间铺四十二个平方,正面宽六米。我这分号整个门面要十八米,少了你这间,我这字号就立不起来。你前头那两家已经签了,一间两万八,一间三万二。你拖到最后,就是这个价。”
昌伯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他:“这铺子是我爷爷手里开的,我爷爷、我爹、我,三代人在这儿站了六十多年。招牌挂上去那天,我爷爷在这门口摆过席。你要收铺,你到别处收去。”
“六十多年。”谭世发笑了一声,站起来,“昌伯,我敬你是个老人家,才跟你坐这么久。这条街老了,饼干卖三块八一盒,一年到头挣不出我一间铺的装修钱。我给你最后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你要是还不签,我就当你不要这块招牌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黑漆木牌,那一眼杜铁男看见了。
杜铁男把烟摁灭:“昌伯,这人不讲理。”
“讲理的能把价往回压。”昌伯说,“男哥,你忙你的去,我这铺子不卖。”
第二天,三月十二,中午。
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十几家老铺子都开着门。昌伯在后头小屋里翻账。阿南在外头擦柜台,抬头看见街对面过来七八个人,前头两个扛着梯子,后头几个手里拎着家伙,谭世发戴着墨镜走在中间。
阿南跑进后头喊人,昌伯拄着拐棍出来的时候,梯子已经架在永昌号门头上了。
“谭老板,你干什么?”
谭世发站在街当中,摘了墨镜:“昌伯,昨儿说的最后一天。你不签,我替你摘。这招牌挂在这儿,挡我分号的门面。”
“你敢动那块牌子!”昌伯拄着拐棍往前挪,阿南跟在后头。
两个工人已经上了梯子,拿撬棍把门头上那根挂钉一根一根起出来。那条街上的商户全出来了。对面裁缝铺的老陈在门口站着,隔壁茶庄的两个伙计靠在门框上,卖烧腊的把铲子举在半空,几十个人看着,没有一个人走过去。
黑漆木牌被人从梯子上递下来,“咣”的一声摔在青石板上。谭世发走过去,从皮夹克那人手里接过一把斧子,把招牌翻了个面,先劈了一斧,木头裂开一道口子,又劈了一斧,那块挂了六十多年的木牌,顺着金字的中间裂成两半,一半上是个“永”字,一半上是个“昌”字。
谭世发把斧子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昌伯,你看,”他说,“招牌这东西,挂着它是块招牌,劈了它就是两块烧火柴。”
昌伯拄着拐棍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地面上那两块木头,一块压着半条街的影子。他弯腰去捡,被阿南扶住。谭世发往前一步,一脚踹在昌伯的拐棍上。那根包铜皮的拐棍从中间断了,飞出去一米多,滚到裁缝铺门口。
昌伯没站住,坐在了青石板上。
“老人家,坐地上凉。”谭世发低头看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今天签,三万我给你加到三万二。你不签,我这店里少一间铺,你这铺子里多一个人跪着。”
一整条街的商户都在门口站着。裁缝铺的老陈把头低下去,卖烧腊的把铲子收回屋里,茶庄那两个伙计转身进了柜台。只有阿南蹲在昌伯旁边,两只手想把人扶起来,扶不动。
昌伯坐在青石板上,伸手把那两块裂开的木头拉到自己跟前,一块一块合,裂缝对不上,中间那道斧口缺了一角。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半块木头,另一只手按着另外半块,一句话不说。
老陈在对面看了很久,最后回屋端了碗水出来,蹲下放在昌伯手边,也没说话,又走回去了。
杜铁男是当天下午到广州城里找的加代。
他进门的时候嗓子比平时还响:“哥,西关昌伯的招牌让人劈了,人坐在地上,拐棍也让人踹断了。”
加代正在跟江林对一批货的单子,笔停了。他把笔搁下,问了三个问题:“昌伯是谁?”
“永昌号的老掌柜,七十六,当年我歌厅的茶点就是他供的,供了三年。我开张那天头一批货,是他自己蹬着三轮车送来的。”
“动手的是谁?”
“谭世发,世发行的老板,城里三家店,还有两家在外地。有钱,有律师,手上还养着几个社会人。这半年他收了这条街上五间铺,一间比一间价低。不卖就砸招牌。”
“人呢?”
“人没伤着骨头,就是腿不行,坐在铺子里不肯走。”
加代把单子合上,站起身:“先礼后兵。你去把商会的人请出来。”
第二天,加代托商会的何伯出面说和。何伯在这条街上做了四十年买卖,早年当过商会的副会长,说话有人听。他去世发行的办公室坐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何伯回来说的话,加代一字不落听着:“谭世发讲了三条。头一条,他收铺是按行价,谁挡他谁就是挡这条街的翻新。再一条,永昌号那块招牌是旧社会的旧东西,早该换。还有一条,他说这街上的铺子,往后都得挂他的字号,不挂的,他就一间一间收。”
“他还说什么?”
“他说了句难听的。”何伯叹了口气,“他说,这条街我说了算。”
三月十五,谭世发在自家新店门口摆了一场酒,请的是整条街的商户,一共摆了十二桌。烧鹅、白切鸡、九节虾,酒是洋河,一桌下来三百多。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走到昌伯那桌的位置时,那把椅子是空的。
席上他把话说得很响:“诸位街坊,我这分号三月十八开张。从今往后,这条街上谁想跟着我干,铺面我出钱重新装,招牌我统一做。谁不跟着干的,我也不勉强。”
席上没人接话。有两个人端起杯子跟着站起来,剩下的低头吃菜。
加代那天没去。第三天上午,他一个人去了世发行。
他进门的时候,谭世发正在办公桌后头看图纸。他认得加代,见过两面,笑着站起来让座,倒了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代哥,你的名我也听过。这是永昌号的收铺合同,昌伯的字我已经代签了,就等他按个手印。你要是替他来谈,好说,价我再加两千。”
加代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桌上。
“谭老板,你这合同上有三处不对。”他说,“这座数不对,这价钱不对,这签字的人不对。”
谭世发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笑开:“代哥,广州城一天多少买卖,你管不过来这么多间铺子。”
加代拿起那张合同,两只手一撕,从中间撕开,再撕,撕成四片,抬手摔在谭世发脸上。
纸片落在他西装前襟上,又滑到桌上。办公室里静了三秒钟。
“昌伯的铺子不卖。”加代说,“他铺子里那块牌子,你三天之内给我立回去。”
谭世发站起来,抹了抹前襟,慢慢把桌上的纸片拢到一块,扔进废纸篓,然后抬起头。
“加代,”他说,“你以为这是在街头打架?我跟你讲,我这店有租约,有执照,有律师。你撕我一张纸,我明天就能再印一百张。你要动我,你算算你赔得起赔不起。”
“赔得起你不必问我。”加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三月十八,你开张的日子,我记下了。”
谭世发先动的。
三月十五夜里两点多,永昌号的临街窗被人从外头撬开一条缝,两桶泔水泼了进去,柜台上、饼屉上、地上,全是。第二天早上阿南进门,一脚踩进去,鞋底滑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馊水。
三月十六白天,阿南去街口买浆糊,被三个人从巷子里堵住。带头的是那天站在门框上靠着的那件皮夹克,一句话没说,先一脚踹在阿南膝盖上,人跪下去,接着当胸两脚,把人推在墙根上,临走撂下一句:“跟你东家说,招牌别再挂了,挂了还得劈。”
阿南那年十六岁,回到铺子里,脸上擦破了,衣服上两个鞋印,站在柜台后头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昌伯拄着新拐棍出来,看见他这样,一手扶着柜台,站了很久。
当天晚上,谭世发又让人在昌伯家门口堵着骂。昌伯住在后街一栋老楼的三楼,夜里八点多,楼下站着五六个人,冲着三楼的窗户喊了一刻钟,骂的话难听,同楼住的人家把窗户全关了。
三月十七,加代让江林清了一本账:永昌号这块地方,房契还在昌伯手里,收铺收的是使用权,谭世发拿的那张合同连公证都没有;被他收走的五间铺子里,有三间的签字跟昌伯的情况一样,全是律师代签。江林把三份合同的抄件摆在桌上,说:“哥,这三家跟他告得起来。”
加代把三份抄件收起来,放进兜里。
当天夜里,世发行的三家店同时挨了砸。凌晨一点多,三家店的橱窗玻璃全碎了,玻璃渣子铺了一地。没人进店,没人拿货。左帅带的人,砸完就走,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第二天一早,世发行三家店门口围了上百人看。谭世发带着账房站在玻璃渣子旁边,脸是青的。这三家店一年的铺租加起来两万四,装修前后花了四十多万,钱是从银行借的,月月要还。他蹲下去捡了一块碎玻璃,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扔了。
他当天就往加代那边打了电话,电话里嗓子都变了:“加代,你要玩这个,我奉陪。”
加代只说了一句:“十八号,我在你店门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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